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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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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啼·八

暮色將至,幾人喝完了茶,便再次來到了王氏宅邸。

又在周圍晃了一會,明懷鏡本以為至少要等至夜半時分才可動身,卻不想剛至戌時,四周圍便靜悄悄一片。

沒有什麽人了。

雷定淵放出金烏,斂去其周身光芒,便見它展翅,悄無聲息地飛進王宅,只消片刻,便放回了消息。

“可以進去了,”雷定淵擺手,讓它繼續在空中警戒,“放輕腳步聲即可。”

穿墻過並不是什麽難事,明懷鏡仿佛根本沒看見這堵墻,眨眼間便到了王宅內部。

有什麽人在點他肩膀,明懷鏡下意識就要動手,猛一轉頭,手掌勁風扇得那人鬢發飄起,卻發現是李向趣。

宋平濤之後,雷定淵閑庭信步一般走了進來。

李向趣將手上的灰塵拍去,道:“翻墻也挺快的,而且還更好玩,明公子下次試試?”

明懷鏡道:“穿墻也很好玩,李公子下次也可一試。”

李向趣一攤手:“可我不會啊。”

“明明是你懶得學,”宋平濤自顧自走遠了,“我以前教你這麽多次,你一次都沒認真聽過。”

幾人說話並沒有控制音量,原是雷定淵一進來就用金烏施了法,只要不叫破音,無論怎麽說話,在別人聽來,至多也只是風吹鳥鳴而已。

此處已是王宅庭院,早晨才來過,幾人便輕車熟路地朝祠堂走去。

雷定淵道:“阿鏡,你的穿墻術倒是愈發熟練了。”

明懷鏡十分坦然:“是啊,誰讓我小時候愛亂跑,而且那時候修煉有你監督,我想偷懶都不行。”

“所以,雷定淵,”明懷鏡最終肯定地下了結論,一拍他的肩膀,“我的穿墻術現在用得爐火純青,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你別想跑。”

雷定淵微微一笑:“嗯,我跑不了。”

行了百來步,眼前就是那座熟悉的祠堂,到了此時,祠堂內靜悄悄的,只有黯淡的燭光作陪。

白天圍坐在此處的人不見了,僅剩幾個空空的蒲團。

進祠堂後,明懷鏡小心翼翼地裏裏外外都走了一圈,連個鬼影都沒有。

興許是祠堂氣氛的緣故,明懷鏡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沒有人守靈?”

李向趣幾步來到正中停放著的棺槨旁,靠著它:“沒有人守靈最好,反正開棺之後又要釘回去,有人反倒不好處理。”

隨即,便見他伸手敲了敲棺材蓋:“誒,小孩,麻煩開個門,我們來替你討回公道了。”

自然是肯定沒有什麽反應的,宋平濤上前拿開李向趣的手:“人家小孩在瞪你呢。”

“你看到了?”

“他的魂魄還在這棺材板上坐著。”

李向趣什麽都看不見,聞言撤了手,還是沒骨頭似地靠著站。

待到雷定淵探查完周圍環境,明懷鏡才終於同他走近棺材,沿著縫輕輕一摸,道:“這棺釘並未將棺材封死。”

又見他輕撚指尖,放到鼻下嗅了一番,卻皺了皺眉。

隨即便是冥芳出鞘,雷定淵用劍尖往棺槨四方繞了幾個漂亮的劍花,最後一挑,棺材蓋應聲滑落。

棺中躺著的,正是一個面無血色的小孩。

身體顯露出後,宋平濤又再次施法,讓眾人也能看見小孩魂魄。

那魂魄就盯著幾人看,好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宋平濤又道:“……我再試一次。”

說罷,引魂燈祭出,魂魄卻依舊沒有絲毫反應,小孩一歪頭,不解。

正在此時,祠堂大門處,突兀傳來一聲——

“你們要做什麽?”

這竟是王夫人的聲音,聽上去卻與白天完全不同,此時冷靜自持,絲毫沒有白天那般崩潰不能自已的樣子。

但聽見這質問,幾人卻似乎完全不驚訝,明懷鏡慢慢回過頭去,作揖道:“王夫人真是好演技。”

王夫人只是扯起嘴角笑了笑:“過譽了——你們是怎麽發現我的?”

明懷鏡指尖輕輕摩挲過棺槨木邊,道:“這棺材縫處,有藥丸的氣味。”

王夫人正在向這處走,聞言楞了一下,才想起白天明懷鏡給的那顆藥丸:“原來如此,明公子真是膽大心細。”

“謬讚,只是誤打誤撞罷了,”明懷鏡禮貌側身,好讓王夫人離棺槨近一些,“若不是這祠堂無人守靈,王夫人又若是不來松棺釘,我也發現不了。”

王夫人聞言只是苦笑,又去看棺中小兒,眼神中柔和了些許。

明懷鏡道:“所以,王夫人是早就知道,我們今夜會來?”

但王夫人卻並不急著回答這一問題,再出口的話,卻讓明懷鏡不解。

她說:“明公子,雷公子,我認識你們。”

……?

李向趣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戲,聞言道:“明兄,這麽巧,這是你的老熟人?”

但明懷鏡對此卻毫不知情,眼神往旁邊一瞟,便見雷定淵默不作聲地往前擋了下。

不知此人是何來頭。

見幾人都不說話,王夫人又伸手摸了摸小兒的臉,才繼續道:“幾百年前,那時我還是銀索真君座下弟子,跟你說過幾次話,明公子看樣子是不記得了。”

明懷鏡被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暈頭轉向,沈默半響,道:“……那王夫人怎麽到這裏來了?”

“山上的日子太孤獨,我就下來了,”王夫人道,“渡霞出山沒有回頭路,看來這大概是對我的懲罰。”

說話間,宋平濤已經默默將棺中小兒都檢查了一遍,此時插進話頭:“有點問題。”

王夫人的表情明顯動搖了一瞬,想要往前看,但雷定淵卻伸手攔了她一下:“你還沒有回答,為何會早有準備。”

說罷,王夫人便從懷裏掏出一條拇指長的銀鑄小魚:“這是渡霞山弟子獨有,雷公子可以一探;你們二人的品行,我是相信的,也知道明公子做事風格,白天人太多,於是我便先行在此處等候。”

“我兒死時,我便覺得有異,卻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

雷定淵在這邊接過銀魚,那邊宋平濤卻道:“不一定。”

明懷鏡回頭看去:“什麽?”

“不一定是死,”宋平濤明顯遲疑了一瞬,“你們來看看就知道了。”

明懷鏡依言去探這小孩的脖頸,又去摸小孩的心臟,卻摸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雷定淵伏在他身邊,也伸手去探,道:“……原來如此。”

宋平濤點點頭:“這就是我收不走魂魄的原因。”

李向趣敲了敲棺材側面,道:“怎麽,難不成這小孩沒死?”

本來只是隨口一說,但聞言雷定淵卻真的點頭:“對,他沒死。”

王夫人一聽,鼻頭一酸就要落下淚來,明懷鏡蹙眉道:“怎麽回事?”

“是氣息被什麽東西壓制,所以才會魂魄出竅,這也是為什麽宋平濤無法收魂,因為這些魂魄,都是生魂。”

那麽,現在還有一個問題——為何會這樣?

說罷,明懷鏡頷首,又向王夫人道:“王夫人,那麒麟樣的東西,你們是在何處看見的?”

王夫人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在我兒房內。”

隨即她便立刻帶著幾人向小孩房間處走去,一路上,明懷鏡緊蹙眉頭,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半響,他終於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太巧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巧了。

那邊自己正要去渡霞山找銀索真君,這邊沒過多久便遇見曾經的銀索座下弟子。

太過巧合,便不是偶然,明懷鏡深谙這一點。

但若是要在這一團亂麻中找出一絲可以捋清的線頭,他卻又並沒有什麽頭緒。

胡亂思索之間,明懷鏡突然覺得鼻頭一痛,擡頭便發現自己撞上了雷定淵的背。

小孩的廂房到了。

這房並不大,興許是孩子還小的緣故,裏面還有許多小玩意兒四處散落,似乎還維系著沒有出事之前的樣子。

明懷鏡一個人跟在後面,待到將要踏進房中時,卻突然聽見一聲響。

他身形一頓,回頭看去。

什麽人都沒有。

雷定淵已經發現他的不對勁,正在上前道:“怎麽了?”

明懷鏡沒有回答他,還是在聽那聲響,仿若夢境一般,卻越來越清晰,最後只吐露三個字——

“小殿下。”

……

“小殿下?你別跑遠了!”



明懷鏡猛一回頭,抓緊了雷定淵的衣袖,道:“之後再說。”

盡管明懷鏡已經在極力掩飾神色,在其他人看來,他只是在楞神而已。

但雷定淵卻不可能看不出來,旋即反手抓住明懷鏡的手腕,將他帶進了屋去,安撫道:“沒事了,我在這裏。”

明懷鏡點點頭,還是忍不住側耳去聽,但這個時候,卻又什麽都聽不到了。

房中布置陳設比較簡單,但看得出來非常細心,王夫人站在一張小榻前,道:“就是這裏,那天晚上,他哭過之後,本來是睡著了的。”

“後來我不放心,便在這裏守著他,門口還有侍女,但等到我被動靜吵醒時,他已經這樣了,同時,我看見墻上有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之後呢?”李向趣問道,“只有一個影子,應該不至於被傳出麒麟這樣神乎其神的流言吧?”

王夫人點頭道:“是,之後,便是外面的侍從大叫,說看到了麒麟。”

明懷鏡繞著整個房間慢慢走了一圈,又聽得王夫人道:“有沒有可能,是鬼祟作亂?”

但明懷鏡卻搖頭否認:“若是鬼祟作亂,冥芳早已察覺到,我們不可能還能好好站在這說話——”

正在此時,祠堂處突然傳來些動靜。

這動靜極大,似乎是棺木狠狠墜地的聲音,那木頭本身非常有分量,明懷鏡一眾聽見便往外沖,同時四周有燈逐步亮起,有雜亂腳步聲,緊接著,便是尖銳吵鬧的叫喊聲——

“詐屍了!來人啊——詐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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