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封門異變·二十七

關燈
封門異變·二十七

從二人入畫以來,已過七日,封門各處的裝飾一天比一天精致,明懷鏡坐在茅草屋前往遠處望,竟生出一種快要過年的錯覺。

面前的篝火燃燒依舊,倒映在明懷鏡的眼睛裏,溫暖熱烈,卻不達眼底。

此時已近亥時,若是前幾日,他便早已同雷定淵回屋中去了。

但現在,雷定淵正坐在他身邊,沈默不語,而其他人也並沒有要休息的意思,明懷鏡便在面前的來去身影中,看見了流螢和寧歸意。

她們手上捧著幾件布料上好的衣物,正在拿著互相比劃,說說笑笑,談論著什麽。

明懷鏡道:“雷定淵,你有沒有發現,流螢今天,似乎格外粘寧歸意?”

雷定淵頷首。

這時,兩位姑娘註意到了這邊,流螢跑了過來,揚起手中衣物,寧歸意笑道:“她在問你們,這衣服好不好看?”

明懷鏡點點頭,似乎覺得不夠,於是又豎起大拇指,道:“真好看!”

流螢便咯咯地笑,全然看不出今早的難過模樣,但就在此時,她表情微微一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明懷鏡身後,明懷鏡回頭望去,便看清了來人。

此人正是寧六山,明懷鏡立刻緘口不言,同時報以禮貌微笑,寧六山則停在二人三步之外,作了一揖,道:“多謝二位,這幾天來,幫了我們不少。”

明懷鏡起身回禮:“不必,我們在此處吃住,並未付錢,幫忙是應該的。”

寧歸意道:“怎麽這個時候來客氣了?人家二位公子這幾天光砍柴,都夠我們這屋一年的量了。”

話至此處,寧六山伸手一摸後脖頸,雷定淵亦站在了明懷鏡身邊,看著眼前此人,只見寧六山頓了頓,回頭看了周圍,才再道:“我有些事,想要同你們聊聊。”

隨後,他的眼色便往旁邊一瞥。

從前幾天,明懷鏡和雷定淵幾乎常與流螢與寧歸意一道行動,寧六山除了第一天夜晚之外,也再沒有過多的交流。

而就明懷鏡平日觀察看來,他也並不是喜好主動與人談天說地的類型。

此番主動約他們二人出去說話,雖說不上不合常理,但也的確有些意外。

見二人有些猶豫,寧六山繼續道:“此事,與你們二位相關。”

明懷鏡側頭一看,便看見寧歸意抓著流螢就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揮手,大聲道:“得了吧,他還能有什麽事,估計又是心癢,要找人聊人生意義,你們去吧!”

將要拐進屋內,她又道:“走了!我和流螢換新衣服去咯——”

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背影,不知為何,明懷鏡心中突然發澀。

“寧歸意!”他大聲叫道。

寧歸意聞言一頓,停了下來,卻並未回頭。

但到了這份上,明懷鏡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便忍不住去看雷定淵。

一轉頭,流螢與寧歸意的身影,便徹底隱沒在了拐角處,再看不見。

於是,明懷鏡垂眸一笑,轉過身來,隨即輕扯雷定淵衣袖,對寧六山道:“那就麻煩閣下帶路了。”

幾人同行,雷定淵始終快於明懷鏡半步,悄無聲息地將他擋在了身後。

一路前行,明懷鏡就一路記著周圍地形,這段路在他的印象裏,從來沒有與雷定淵走過,即便是之前特意出來探查,也未發現。

明懷鏡伸出手,用指尖輕觸雷定淵的掌心,寫道:此路有異。

雷定淵頷首,回道:我知。

看得出來,寧六山對封門的道路十分熟悉,兩人不知中途走了多少林中小路,最後,終於來到了一處高地。

從這裏往下望,幾乎能看見整個封門的全景。

封門門樓附近,萬家燈火,此時雖天色已晚,卻熱鬧至極,那遠處的茅草屋隱沒在之外,暖光被來回飄搖的竹林扯得破碎飄零。

寧六山一直走在他們前面,此時站在懸崖邊上,停了下來。

偶有蟲鳴鳥啼,風過林梢。

明懷鏡擡眼,緩緩道:“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

寧六山背手背對著二人:“我沒記錯的話,二位是從八千明極來的?”

二人沈默不語。

寧六山也並沒什麽反應,點頭繼續道:“聽說,八千明極的門主,是天上來的神仙,那八千的修士,也應當是很好修成正果了。”

明懷鏡心說這有哪門子的關聯,同時開口:“你想多了,各人有各路,雷門主是厲害,但那與其他修士並無甚關系。”

說這話時,明懷鏡是摸著自己的良心,實打實地說的真心話,但寧六山聽了,卻只是悶聲一笑:“罷了。”

本來此番入畫,二人便是沖著解決問題來的,明懷鏡又最不喜歡說話不清不楚打謎語,於是便直接對寧六山道:“你想做什麽,直說就是。”

但寧六山顯然與面前二人不是一條路子的,聞言沈默半響,道:“你們走吧。”

只見明懷鏡身周氣息一凜,臉色瞬間就沈了下來:“你們被騙了,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

他們在畫外看到的,經歷的一切,都是實打實發生了的事,封門人在撫仙節裏全數遭殃,但歷史已然如此,阻擋不了。

明懷鏡去看雷定淵,發現雷定淵也正看著自己,見著雷定淵的眼睛,他知道對方心中清楚,自己是什麽意思。

事已至此,這些人是幻影亦或是回憶,都已經不重要,只是死也要讓他們死個明白。

雷定淵輕點頭,隨後開口:“凡人成神途徑,只有死後憑借陰德封神,你們心裏,是當真半點不知,還是不願承認?”

但寧六山卻也只是扯起嘴角一笑:“讓你們走,你們便走。封門的事由不得外人來說,尤其是像你們這種神族門下的修士,你們天生好命,就最好閉嘴,也更沒資格指指點點。”

聽了這話,明懷鏡竟覺得有些好笑,可心中又生出些悲涼來:“你之前不是還說,這故事是哄小孩的?”

風刮的樹林呼呼響,過了良久,才聽得寧六山說話,喉間擠出笑聲,語氣已是染上一些情緒:“你這樣的身份,根本不會明白,人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什麽都願意試一試。”

明懷鏡迅速搜集這幾天來的記憶,此時簡直要覺得不可理喻了:“封門劍名動天下,若沈心修行定會成為一方大家,你們何來走投無路一說?”

然而對面那人卻沈默不語。

這種事,雷定淵大概是看得多了,也不再繼續糾纏,只默默道:“有心,便有求,古往今來,無一例外。”

從他們出門到現在,過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明懷鏡卻覺得自己的耐心難得將要被耗盡,於是只頷首,也不再多說,與雷定淵一道轉身欲走。

與此同時身後響起冷劍出鞘的聲音,隨即二人便聽得寧六山道:“你們去哪?”

明懷鏡行路不停,頭也不回,冷冷開口:“既是外人,你自然管不得我們去哪。”

寧六山嘆了口氣:“好,我仁至義盡,這是你們自己找死,黃泉路上,要跟閻王爺說明白了。”

聽見動靜,二人卻是頭也不回,估摸著是寧六山打了個手勢,只消片刻,面前的草叢裏,便窸窸窣窣鉆出來上百號人,已是將“此路有去無回”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明懷鏡面無表情,冷眼來回掃視一圈,竟直接笑出聲來,一看雷定淵,絲毫不懼,他便對雷定淵道:“覺不覺得有些眼熟?”

“與初到封門時一樣。”雷定淵答道。

聞言,明懷鏡又立刻收斂了神色,變換速度之快,聲音威嚴至極:“你們是真的相信,天界那群東西,會讓你們所有人都成神?!”

只聽得寧六山道:“我們馬上會把神仙想要的送過去。”

明懷鏡平日裏看上去人畜無害溫潤可親,方才這一出如同變了一人,嚇得周圍人都不敢靠近。

但當聽見他說出‘天界那群東西’時,卻有人大呼出聲,幾乎要破音:“放肆!你這廝竟敢對紫金大帝不敬!!”

剎那間,明懷鏡猛然回頭看向聲音來處,全身血液瞬間倒灌:“你說什麽?”

那人口中臟話不停,一邊提著劍要沖上來,一邊爹娘祖宗地亂罵一氣,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冥芳劍眨眼間便飛出劍鞘,隨即便看見一黑光直沖那人而去,再定睛,已有絲絲鮮血冒出,劍刃幾乎直抵其咽喉!

雷定淵居高臨下,一字一句道:“禍從口出。”

此時明懷鏡朝自己手心狠割一道傷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對寧六山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寧六山面上似乎有些興奮,但眼底卻是一片木然:“死人不需要知道這麽多。”

明懷鏡已然氣極,但手上傷口鮮血汩汩流出,卻讓他愈發冷靜,甚至已經堪稱冷酷,他嗤笑一聲,輕聲道:“寧歸意說的是對的。”

寧六山擡手一揚,不再看他們二人:“她是個叛徒。”

明懷鏡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此時也來不及去琢磨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只笑道:“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知道我們為何願意跟著你一路過來嗎?”

方才那人已經癱在原地,雷定淵聞言一打響指,便向明懷鏡一步步走來。

呼吸之間,從最下面開始,林間山路中有星星點點的亮光,最初猶如風中殘燭,越接近此處,便越發明亮震撼,沒有盡頭。

沿路而上,全是金烏,身處其中,便是暗夜明燈。

雷定淵口中再一壓清哨,只見金烏羽翅瞬間化作利刃,千萬只金烏得令,呼嘯著騰空飛起,擡眼如大軍壓境。

明懷鏡臉上帶笑,語氣卻絲毫不起波瀾:“這麽大的事,還是你們親自去跟閻王說比較好。”

兩方一聲令下,明懷鏡根本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裏,但與此同時,他眼睛無意一掃,失聲道:“雷定淵!”

面前局勢已全然交給金烏,雷定淵聞聲而來,順著明懷鏡手指的地方看去。

只見遠處茅草屋已有零星火光糾纏其中,此時四周大風四起,而那火也有愈發逼人的沖天之勢!

明懷鏡只來得及道:“不好!”便要沖出包圍,但這群人雖沒能力,卻也實在難纏,幾腳踢翻不知死活圍上來的幾人後,明懷鏡怒道:“滾開!”

這時,他卻突然感覺後領一緊,接著便被放在了冥芳劍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聽得雷定淵道:“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眼前雷定淵的身影越來越小,明懷鏡坐在冥芳上,瞳孔一縮,正要開口說話,卻看到雷定淵面色平靜,嘴唇一張一合:“不要擔心,我會來的。”

冥芳速度極快,但風實在來得太不是時候,還沒落地,明懷鏡便連滾帶爬地跳下劍。

眼前火勢沖天,黑煙四起,明懷鏡看不到人,額頭已經滲出冷汗,大聲道:“流螢!寧歸意!你們在哪?!”

回應的只有令人心焦的劈啪聲響。

此時,明懷鏡突然想起,之前他同雷定淵一起,幫忙砍了一年份的柴火,沒記錯的話,幾乎全數堆在了這茅草屋的後面。

想到這裏,明懷鏡腦中嗡嗡作響,幾乎要麻掉半個身子,冥芳劍雖然在手,他卻沒辦法用,便又要嘗試用謝安筆,卻無論如何都感覺有一股力量正在壓制他。

這時,他突然聽見了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

那是從房屋深處傳來的,那是流螢的哭聲。

明懷鏡剎那間怒從心中起,一把將冥芳劍對準腳下土地狠插下去,隨即兩指一並,道:“冥芳,借力一用!”

他要用冥芳的靈力強行沖破束縛,這個時候也再顧不得什麽了,兩方靈力在明懷鏡體內四處橫沖直撞,明懷鏡眉頭緊皺,片刻,謝安筆神魂終於在他面前緩慢凝出。

明懷鏡剛一睜眼,便“哇”地嘔出一大口血,此時面前火勢愈發洶湧,哭聲已經聽不見了,他立刻便要提筆上前,卻痛到完全站不起來。

那屋內不知是放了什麽東西,明懷鏡只覺得眼前猛然一亮,耳邊響起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去,卻連擡手遮擋都做不到。

但就在這生死之間,那原本穩穩當當立於土地之上的冥芳劍,卻猛然飛出,身上還帶著些泥土,火焰叫囂著朝明懷鏡撲面而來的同時,劍身便立刻發出陣陣嗡鳴,將明懷鏡牢牢擋在身後。

明懷鏡本已做好被熱浪吞噬的準備,睜眼卻見冥芳穩穩立於身前,隨即便聽得身後響起雷定淵的聲音:“阿鏡!!”

一聽這聲音,明懷鏡便要掙紮起身,擡頭去看雷定淵,卻見眼前人的臉色沈得可怕。

明懷鏡心中一緊,道:“雷定淵!你受傷了?”

雷定淵聞言搖頭,扶著明懷鏡的手愈發緊:“並未,你——”

明懷鏡松了口氣,擡手便打斷了雷定淵的話,伸手隨意一抹下巴上的血,道:“先別管我,進去救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