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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門異變·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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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門異變·二十四

此時雖然已至深夜,但寧歸意的穿著卻與白天無異,甚至連頭發都幹凈整潔地束著。

看得出來,她並非一時興起,而是一夜未眠。

明懷鏡並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夜半時分,竹林間風起,零落的竹葉開始在屋外打旋。

二人微微側身,寧歸意沒有半分猶豫便一腳邁進了屋內,拉開凳子坐了上去。

明懷鏡與雷定淵便並排坐在床上,見寧歸意喝完了水,明懷鏡才開口道:“寧姑娘,故意把我們安排到這偏遠之處,也是因為流螢這件事嗎?”

既到了這裏,在場各位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寧歸意對此也並不多作否認,只是牽起嘴角笑了笑:“流螢是個好孩子,不應該被困在封門鋪這個地方,過著現在這般躲躲藏藏的生活。”

見面前這二人不說話,寧歸意捏了捏已經沁出些汗的手掌,又繼續道:“我知道,這話是強人所難了,可能還有些把你們倆架在高處的意思,但流螢把我當姐姐看,我總不能當個旁觀者隔岸觀火。”

明懷鏡眼眸微垂,從一開始,他便始終沈默著,寧歸意一邊說,他便一邊在心中想著一件事情。

“應該如何回答?”明懷鏡心說。

告訴他們,其實整個封門早就沒了,一切都毀於幾天後的那場撫仙節迎神慶典?

告訴他們,裏面的人都死了個幹凈,而現在還在這裏照常生活的所有人,包括流螢,都已經是三十年前的虛妄幻象,而三十年後,流螢甚至已經異變成了災穢?

“為何寧姑娘只要求把流螢帶出去?流螢看起來,似乎很喜歡你。”明懷鏡道。

寧歸意一聽,就笑了起來:“你們倆看起來,就不像經常出入這種地方的人。封門這種地方,沒有看上去這麽平和,我一個人在這已經待習慣了,出去了也不知道做什麽,但流螢不一樣。”

末了,她眉頭又微皺起來,道:“流螢在這裏年紀最小是事實,在封門裏不受待見也是事實,現在看起來好像風平浪靜,但是我們沒辦法一直照顧她,保不齊哪天,人就沒了。”

說這話時,寧歸意的眼神十分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暗藏波瀾,一切情緒,都隱藏在其中。

屋中燭火通明,外界的風聲呼呼作響,卻影響不了三人所處之地分毫。

但也正因如此,才顯得這沈默沈重非常。

半響,雷定淵才道:“這件事,你可與流螢說過?”

“沒有,”說到這裏,寧歸意倒是答應得十分幹脆,“要是告訴她,還不知道會哭成什麽樣,反而麻煩了。”

“我本來就有些失眠多夢,要是你們答應,我就找黃醫師開點方子,給她喝了......你們再悄悄將她帶出去,先斬後奏吧。”

話頭說到這裏,寧歸意的心思已經坦露得一清二楚,她並不著急要逼面前二人給個答覆,但也不再多說什麽,三人之間,又沈默無言。

過了良久,寧歸意起身拍拍衣服,向著二人鞠了一躬,臨走到門前,又說了一句話。

只是這話聽來,卻不像是說給明懷鏡和雷定淵聽的,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透過門縫,已經能隱約看見遠處的天光初現,竹林小屋環境清幽,無人打擾,安靜非常。

因此,明懷鏡只稍微凝神一聽,就聽見了寧歸意的言語——

“我真的很害怕,哪天早上太陽升起,她就不見了。”

門關之間,吱呀輕響,又將寧歸意的話掩蓋了下去。

天剛蒙蒙亮,明懷鏡和雷定淵一凳一床,在屋中坐下,二人相視無言,過了一陣,明懷鏡才看向寧歸意離開的地方,道:“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聽不見也看不見。”

雷定淵眼眸沈靜,微微低了下頭,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人,道:“若是我們眼耳皆封,很多東西,便也永無出頭之日了。”

在明懷鏡面前,雷定淵難得這樣嚴肅了一番,但明懷鏡卻反而笑出了聲,起身拍了怕他的肩頭,看著似乎很高興:“走吧,我們出去看看,三十年前的封門鋪,到底發生了什麽。”

遠處隱約能聽見雞鳴聲,當是人們初起之時。

二人信步走向昨天聚在一起聊天的地方,這個時候,近處茅草屋的人也已經起床活動,遠遠能看見或是洗漱束發,或是劈柴做菜。

但明懷鏡的註意力卻在一邊,有幾人坐在旁處,此時手上似乎正在編織什麽東西。

走近一看,明懷鏡才發現他們的手上,正一人拿著一個綢紗花團,有些已經做好了,放在一旁的竹筐裏,沒做好的便在各人手中來回翻飛,編織手法看著十分熟練。

周圍已經有人註意到了兩人的到來,開始零零散散地打招呼,明懷鏡報以笑答,末了,看向雷定淵的眼中,卻能明顯看出幾分遲疑。

關於那個花團,這二人都再眼熟不過,與畫外的花團一模一樣。

其中正在編織的一人,正有流螢,明懷鏡面色如常,蹲下身來,問道:“流螢,能告訴我這個是什麽嗎?”

流螢聞言轉過頭來,張了張嘴,卻半天不見發出聲音,寧歸意此時先從屋後撩開布簾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筐流光溢彩的絲綢制品,回答道:“這是撫仙節要用的裝飾花團,每年都是這樣,喏,綢紗都是從外地訂來的。”

寧歸意看著精神頭正好,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夜半時低沈的樣子,一邊說著,又伸出手來摸了摸流螢的頭頂,挨著她坐了下來。

再看旁邊竹筐裏的花團,都做得精致非常,一絲不茍,不但能看見絲綢的貴重,還有精巧的繡線穿行其上。

明懷鏡道:“流螢,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流螢點點頭,再擡眼看來,臉上已是染上了一絲得意的神情。

雷定淵微微頷首,明懷鏡笑意吟吟,道:“真厲害,這花團做得真好!”

與此同時,雷定淵已經順手拿起其中一個,似是不經意地看,只一會兒,明懷鏡便覺得腰間被輕點了一下。

他順著微微側頭看去,果不其然,明懷鏡便瞥見那綢紗花團內,靠近花芯的地方,繡著兩個名字。

一個是流螢自己的名字,另一個,名為“九天三界上清童子”。

明懷鏡點點頭,問道:“我們能試一試嗎?”

此話一出,周圍人便哄笑起來,寧歸意二話不說就將自己和流螢手中的綢紗扔給了明懷鏡和雷定淵二人,笑道:“試試唄!”

明懷鏡也不惱,只是拍拍雷定淵的背便自己先坐了下來。

遠到而來的兩位俊公子,不去住上好的酒樓,反倒跑來此處茅草屋擠著住,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

雷定淵的模樣與氣質,看著與他腰間的冥芳不無二致,此番還要繡撫仙花團,因此雷定淵拿起針線的那一刻,便將四周的註意力全數吸引了去。

能聞遠山鳥鳴。

本以為會看見令人哭笑不得的針腳,但雷定淵一針下去,流螢便微微睜大了眼睛,幾番飛舞之下,出來的圖案雖談不上有多精美,卻仿若鮮活,靈氣非常。

雷定淵側頭看向明懷鏡,輕輕揚了一下手中的花團。

明懷鏡看了看自己手中歪歪扭扭的繡線,又去瞧雷定淵手中的那朵,頷首笑道:“真好看!”

醜沒出成,不知是誰噓了一聲,其他人便陸續散去了,寧歸意坐在一旁,卻是有些驚訝:“雷公子學過?”

雷定淵搖搖頭:“從前常能看見一些巧奪天工的寶物,大概是看多了,便也記下了一點。”

話間,明懷鏡手中的針線一歪,便要向撫仙花團的花芯刺去,流螢眼疾手快,趕緊伸手攔住了,寧歸意直接伸手將花團拿了回來,道:“明公子還是別做了,這花芯可不能亂繡。”

明懷鏡連忙道:“抱歉,我不太懂這些,方才看見流螢的花團上似乎繡了些東西,這綢紗花芯不能隨便繡,是有什麽說法嗎?”

寧歸意道:“原本是沒什麽的。這花團是撫仙神祀的一部分,聽說今年的封門撫仙節,會有上界仙人親自來封門,點封門人飛升去,在花團上繡上自己的名字,就是仙人聽到了祈願,要帶著成仙了。”

“飛升”二字一出,二人就立即警惕了起來。

明懷鏡聽了,神色間染上了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意味:“原來如此,看來上界仙人似乎很是眷顧封門——這飛升一事,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這可就難說啦,要是早個十年你來問,可能還有活得久的半仙老人能說道一二,”旁邊寧六山挑水過來,正巧聽見,“現在是沒人知道了,我是覺得,這故事就是拿來哄小孩的。”

說完,他便自顧自擔著水桶走遠了,寧歸意等了一陣,向明懷鏡和雷定淵招招手,示意二人矮身。

隨後便聽得寧歸意小聲道:“流螢家族還在的時候,其實也沒有像現在一樣,真的聽說有神仙要下來過,但外面都在傳,新上任的神祀家族比流螢一家法力高,一上位,就召了神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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