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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門異變·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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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門異變·二十

這一聲非常幹脆,卻在明懷鏡耳邊嗡嗡作響,不斷回蕩,逼得他腦中一時間只充斥著這句話,全然沒註意面前的雷定淵,已是拍拍身子,起來的同時,向自己伸出了手。

好半響,明懷鏡才顫顫巍巍地抓住雷定淵,站直了。

俗話說得好,雷打不動看熱鬧,挑水桶的漢子還站在二人旁邊不遠處,看著他們,眼睛快要瞇成了一條縫,半步不挪。

此時明懷鏡心裏已經要亂成一鍋粥了,但面上卻是看不出一絲一毫,正要伸手請此人快快離開,但餘光一瞥,又看見他身後的茅草屋子。

明懷鏡尷尬一笑:“哈哈哈,敢問,此處可是閣下住宅?”

挑水桶的漢子幾步跨到井邊,翻手撂下水桶,叉腰豎眉道:“啊,不然呢?”

語畢,明懷鏡作一作揖,臉上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腳上卻是越飄越遠,不過,還沒等他走出這院落,便被雷定淵抓住了衣領。

若是放在平時,他這個時候也該反應過來了,但此時不知怎的,明懷鏡就是不敢轉身,手上冰涼,臉皮卻是滾燙的。

於是,他便背對著身後二人,感受到雷定淵身形微動,道:“請問,此地是何處?”

那挑水人放了木桶下井去,發出一聲悶響,聞言,竟然有些驚訝起來:“啊?你們不知道這裏是哪?”

明懷鏡這個時候才慢慢側過頭來,剛好看見挑水漢子摸了摸光亮的頭皮,狐疑道:“這兒是封門鋪。你們倆看著就是哪個修仙大家的公子哥,居然連封門鋪都不知道?”

聽完這話,明懷鏡便與雷定淵對視一眼——

幾十年前,封門劍冠絕天下,江湖上的修仙世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後來卻莫名其妙地衰敗雕零了下去。

明懷鏡此時已經恢覆正常,禮貌道:“我與......同伴一起四處游歷,偶然間才到此處,請問閣下,現在是哪一年?”

“五福1055年啊,你也別解釋什麽同伴不同伴的,老子這輩子見過的事比我家大黃拉的屎都多,快快快滾出去,別杵在別人家門口!”

話間,井中又是被提上來好幾桶水,那挑水人看來是還有其他事要做,此時再也沒有耐心一問一答,叫了大黃出來,汪汪幾聲,雞飛狗跳,就把二人吆喝了出去。

“砰!”

院門一關,塵土飛揚。

明懷鏡與雷定淵對視一眼,良久,才道:“1055年,這畫中年歲,是三十年前。”

封門鋪的衰落,是開始的地方,也是開始的時間。

二人所處這方位置,放眼望去,周圍郁郁蔥蔥皆是樹木良田,小橋人家,卻與之前在畫外時所見封門鋪景象不一。

這時,東邊較遠處,有亮光擦過明懷鏡眼角,一晃而過,明懷鏡扭過頭極目眺望,並看不清,便扯了扯雷定淵袖口。

還沒開口,便立刻聽得雷定淵道:“是你我來時,遇到的封門門樓,我們現在所處之地,應當是在封門外圍。”

本想說誤打誤撞,但明懷鏡仔細想了一番,覺得這次入畫還真不能算是偶然,便要與雷定淵一同去到封門門樓,再探一番。

關於雷定淵到底是怎麽進來的,明懷鏡實在是非常好奇,但一路追問下來,也只能聽得這位冷面郎君,語氣平穩,波瀾不驚地將追擊的過程講了個大概。

語畢,兩人之間一陣安靜,明懷鏡道:“沒了?”

雷定淵點頭:“沒了。”

於是,明懷鏡搖頭晃腦,伸手來摸了摸自己那並不存在的長髯胡須,道:“雷定淵,不是我說,要是你哪天上街去當說書先生,肯定不到一天就要餓死了。”

雷定淵與他並肩而行,聞言點頭讚同,但又接道:“但我為何要去當說書先生?”

明懷鏡“哈哈”笑了兩聲,緩緩轉頭,去看身邊這人,日光透過層層林葉落在其發間,眼上,鼻端,唇邊,最後還有殘餘,又輕撫在自己手上。

“我倒是有可能會去當。”明懷鏡道。

“是因為沒錢,還是因為你喜歡?”

“......啊?”明懷鏡腦中空白了一瞬。

在沒人明晃晃地點出來之前,明懷鏡一直都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也因為剛被貶就被卷進各種事情裏,所以也並沒有將主要註意力放在自己作為凡人的“身家性命”上。

畢竟,小時候是天帝之子,好歹被稱作“小殿下”;長大後雖說現下被貶,但好歹也被尊稱過“天帝”。

當神仙當了這麽長時間,當然從來沒有考慮過作為一個凡人需要活下來的根本。

但此時,雷定淵卻實實在在地直接點出來了!

他沒錢啊!

明懷鏡震驚道:“我沒錢?!”

雷定淵頷首。

明懷鏡眼睛瞪若銅鈴:“那我之前花的誰的錢?!”

不過此問並不需要雷定淵來回答,話一出口,明懷鏡就想起來了——

之前蘇氏滅門那一次,他花的除了八千明極的錢,還能是誰的?

此時,雷定淵看著明懷鏡,又將之前那話重覆了一遍:“想當說書先生,是因為沒錢,還是因為你喜歡?”

待到反應過來這一堪稱晴天霹靂的事實,明懷鏡卻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嘴唇微張,似乎還在消化這件事情。

只聽得雷定淵淡淡道:“若是喜歡,便去做吧——到了。”

最後二字猶如雪中送炭,明懷鏡連忙聞言去看,仰首就望見封門門樓高高佇立在面前,其上與之前初入封門時沒什麽不同,仍然金漆紅字,行雲流水。

仔細去看,甚至還能看見其上雕刻的封門特有劍紋,兩虬戲珠,珠上纏藤,精美至極。

便是與那塞在死人嘴裏的口中玉上的花紋一般無二。

但除此之外,站在門樓之下四處看,即便是隨便放個沒法力的人來,也能覺察出,封門鋪畫內畫外,雖然景色極其相似,但其中透露出的氣場,卻是完全不同的。

兩方都稱得上是風景秀麗,但畫外的封門卻精巧得如同假山,處處透著詭異非常,而現在看來,三十年前的封門鋪,只是一個青山綠水的小村莊而已。

並不止於此,雷定淵俯下身去,伸出手掌,輕觸地面,發動靈力探查了一番。

半響,他起身撚了撚手指上的灰塵,道:“這處的封門,沒有怨氣,也沒有災穢存在的氣息。”

但明懷鏡卻少見的沒有接話,雷定淵側頭去看,便看見,明懷鏡正註視著不遠處的一個孩子。

而這個孩子,與他們在福貢廟內看見的那個女童,長得一模一樣。

兩方對峙,這小女孩也站著看了他們一陣,轉身就跑,明懷鏡就要追上去,大喊道:“等等,站住!”

沒想到,這一喊,女童真的站住了,又慢慢轉過身來,並沒有要逃跑的意思,明懷鏡便幾步跑進了她進去的小巷,之間不過十步之遙。

明懷鏡斟酌了一番,正要說話,卻被突然打斷了。

“野孩子!”

“沒人要的東西,你怎麽還在封門裏,真給封門丟臉!”

這聲音十足十的刺耳,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又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來,明懷鏡只聽了幾字便緊皺眉頭,隨後,又看見那女童身後不遠處,蹦跶出來幾個小孩。

那幾個小孩,嬉皮笑臉,上躥下跳,手上似乎還抓著什麽東西,這邊口中還在臟話連篇,那邊便要命一般投擲出手中之物,“啪”一聲擦過女童肩膀,滲出一片血來。

之後,又有小孩要砸,明懷鏡上前幾步,手腕一翻便截下一顆來,眼睛往下一瞥,竟發現手裏截下的,是塊硬邦邦的石子。

明懷鏡一站過去,那群小孩便收斂了些,但仍然有人不知好歹,對著明懷鏡唾沫橫飛:“你又是個什麽東西?要來擋這賤種的——”

啪!

這一聲響雖是駭人,卻耳熟能詳,明懷鏡看也不看就知道是雷定淵出手了。

只見方才還在破口大罵的那廝已經捂著臉說不出話,嘴角正滋滋冒血,明懷鏡上前一步,看似關心地扶住那被打的小孩肩膀,道:“沒事吧?”

此時,那小孩明顯發怵了,看著面前這人,雖然笑得如同春風明月,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於是只是搖搖頭,不敢說話。

明懷鏡再拍了拍那小孩的肩,柔聲道:“那就好。”

“看樣子,你們家裏是沒人教了,可憐的孩子,那就讓我來教你們一些事情。”

明懷鏡一邊說得溫和,手上的力度,卻在不斷加大:“知道在這世間,有哪些東西是不能學人叫的嗎?”

那小孩臉色已經劇變,開始瘋狂掙紮,見此狀,周圍的孩童一步步退後,不敢再圍在周圍,但明懷鏡的手勁巨大,只將他死死鉗著,施加其上的力量愈發大,一字一句笑道:“比如說,你們這些畜生。”

這話說完,明懷鏡便立刻放了手,隨即便聽得那小孩口中不斷慘叫,一手捂著肩膀,周圍人這時才圍上去看,使勁掰開他的手,才發現那小孩肩膀上,兀自出現一個血淋淋的大洞!

正是之前明懷鏡截下的那一顆石子,方才這一番,他硬是將這石子生生嵌入這小孩肩膀裏了!

此時那些人再也顧不得什麽,只知胡亂大叫著逃跑,那女童卻是十足安靜,待到那群人都走幹凈了,才又盯著明懷鏡和雷定淵看。

半響,才道二字:“謝謝。”

明懷鏡接過雷定淵遞過來的軟帕,仔細擦了手,矮身問道:“我叫明懷鏡,旁邊這位哥哥,叫雷定淵,你叫什麽名字呀?”

這女童囁嚅半天,不敢說話,好久才再次輕輕開口,聲音好似要被風吹走:“流螢。”

又似乎是怕面前二人不知道是哪兩個字,繼續道:“流水的流,螢火的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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