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封門異變·十三

關燈
封門異變·十三

從眾人回到撫仙樓起至現在,已過了兩炷香有餘,此時天光初現,屋外隱約能聽見樓下傳來陣陣聲響。

池硯良站在門口凝神聽了一陣,道:“是去劍煞場的那群東西回來了。”

但卻沒人接話,除獨秋心夫妻外,在場知曉寧六山一事的人,皆是神情凝重沈默不語,良久,明懷鏡才終於開口,打破幾近凝滯的氣氛:“白門主,你還記得之前我同你說過的,封門鋪的寧六山嗎?”

白承之擡起頭來,看了看明懷鏡,才頷首稱是。

明懷鏡慢慢倒了一杯茶,遞給白承之的同時,道:“寧六山失蹤了,並且,他是在去往空明澤的路上不見的。”

這下換作白承之有些疑惑了:“寧六山在八千明極待得好好的,去空明澤做什麽?”

此話一出,原本待在一旁的宋平濤眼睛微睜,直起了身子,明懷鏡只與雷定淵對視一眼,並不說話。

明眼人一看這氣氛就知道是怎麽回事,白承之腦中一轉,只一瞬就清明起來:“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有些遲,但那命令不是我下的。”

“並且,現在看來,寧六山失蹤是一碼事,但他稱自己是封門鋪人,又是另一回事。”

這件事一時之間難以有個結果,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將寧六山捉來問個清楚,明懷鏡眉頭緊蹙,過了一會兒,雷定淵沈吟道:“沒有通關令牌,空明澤亦無法帶走八千中人。”

雖說此話到這裏,雷定淵便不再繼續挑明,但也實在不必再繼續說下去,裏裏外外都透露著一個意思——

空明澤恐生暗鬼。

躺在床上的白靜之裹著被子,只是一直聽著,幾次三番想開口,卻又吞了回去。

獨秋心看了看這個面貌年輕的小公子,卻是先道:“原來各位是八千明極和空明澤的人——敢問,你們之間認識多久了?”

明懷鏡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回答道:“兩百年有餘。”

獨秋心聞言就笑:“兩百年,這可真是凡人不敢想的歲月,在我們人間,朋友之間相識二十年便可稱得上是至交好友,互相了解至深,不知你們神仙那處,是否也是如此?”

此話一出,明懷鏡竟楞了一下,白靜之這才趕緊在後面接話道:“是啊是啊,鏡哥,雷門主,我哥哥是什麽樣的德行,你應當是很清楚的!”

二人本意,眾人聽在耳朵裏,心裏也自然明白是什麽意思,但宋平濤聞言卻看了白靜之一眼,突然悶聲道:“此言差矣,人間也多得是被相識多年的好友害死的例子。”

這話中帶刺,但凡心思敏感一些的都會覺得不舒服,李向趣聞言微驚,一挑眉,都不由得側頭看了他一眼。

宋平濤視若無睹,只繼續道:“我只是據我這百年來看到過的事情,實話實說而已。”

這話不說便也罷遼,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原本安靜立於一旁,並不參與眾人話頭的羅述同,竟也冷冷擡眼看著宋平濤。

“話既是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倒是有一事特別想問,”羅述合此時更是直接站了起來,目光繞了一圈,最後落在池硯良身上,“敢問土地神,這紅繩到底是何處而來?”

這點名突如其來,池硯良聞言,面不改色道:“如你所言,在下作為土地,潛去拿一兩根紅繩來,還是不難的。”

誰知羅述合聽完這話竟笑出了聲,反覆咀嚼道:“拿,拿,你管這叫‘拿’。”

說罷,羅述合又不再糾結於此,繼續道:“那看來,土地神是咬死不知道這紅繩由來了?”

撫仙樓中逐漸熱鬧起來,雖說樓中大多數不是人,但聲音四下交錯,卻也能感覺出熱鬧溫暖的意味。

池硯良並不點頭稱是,也並不否認,但明懷鏡看著他,卻覺得池硯良先前自然流露出的活潑與生氣逐漸消失了,渾身都淩冽了起來。

“好,”羅述合開始在屋中來回踱步,“我來告訴你們,實不相瞞,我與妹妹進入封門時,看到了一個八千明極的修士,不知道為什麽,他那時似乎還沒有被侵蝕神智,手上卻也沒有紅繩。”

說到這裏,羅述合停下了腳步,口中話語卻不停:“你們猜,這個修士,他後來怎麽樣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便從內裏開始,全部化作了血水,不止如此,那灘血水——”

“最後化作了紅繩。”

羅述合不再繼續說下去,但在場眾人都知道了他是什麽意思,這紅繩,根本就不是池硯良隨地撿來的,而是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

白靜之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紅繩,並不言語。

此言作罷,池硯良始終一語不發,明懷鏡手中拿著白瓷杯,聞言便慢慢去看池硯良,卻發現他眼神飄忽躲閃,並不敢看自己。

見面前這幾人反應,羅述合似是終於覺得身心舒暢起來,一雙眼睛銳利似刀,直直盯著明懷鏡看,道:“你們神仙看著這麽純良無害,大公無私,實際上還不是會騙人,還不是高高在上,會拿人命來作護甲!”

話音剛落,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劍氣嗡鳴,“噌”一聲,雷定淵已是拔劍出鞘,速度快到無人看清,而冥芳劍尖此時與羅述合脖頸只有一指之遙。

雷定淵眼中已經暗藏殺意,幾字出口,仿佛要將天地凍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羅述合卻絲毫不懼,一看劍尖,冷笑道:“被我說中了?氣急敗壞了?”

這沖突來勢洶洶,雷定淵出劍的那一瞬,雷通便嚇得直直從木凳上彈了起來,心裏卻十分疑惑:“這是怎麽了?一開始不還好好的嗎?”

兩方對峙,氣氛呼吸之間變得劍拔弩張,在場眾人皆無人答話,白承之此時已是氣極,對著羅述合狠喝一聲:“放肆!我養你這麽多年,是讓你來這裏胡鬧的?!”

若放在平時,羅述合便也會退下去,但現在的他眼眶通紅,肩膀隨著呼吸劇烈起伏,即便是羅述同已經在身後輕拉他的袖子,卻也是什麽都聽不進去。

他只是死死盯著明懷鏡,即便是雷定淵站在明懷鏡身前,一劍立於喉邊,也並無作用。

這氣氛實在太過尷尬,連向來喜歡攏起袖子看熱鬧的李向趣,都起身看了看宋平濤,又出來拍拍羅述合的肩膀:“好了好了,我方才聽了半天,別人也沒那意思,你也不要太軸了。”

明懷鏡從一開始,就只是靜靜聽著,若叫旁人來看,說不定會認為此人正在看哪處賞心悅目的風景。

但他卻能看見擋在自己身前的雷定淵,一手背於身後,其上已經青筋暴起。

明懷鏡捏了捏自己眉心,又伸出手來,輕撫了兩下雷定淵的手,明懷鏡能感覺到,這手在接觸的那一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又很快平靜了下來。

這樣一來,雷定淵便知道了,將劍收了回去,只見明懷鏡此時緩緩起身,看著似乎有些疲憊不堪,隨後走到雷定淵身前,也毫不避諱地直視著羅述合的眼睛。

羅述合十分不屑地看著明懷鏡,還在出言嘲諷:“怎麽,沒話說了?”

但恰恰相反,明懷鏡神色平靜得仿若一池無風春水,甚至還微微帶笑,可眼中卻是冷靜得可怕。

那笑意被眼中寒冰死死攔住,只讓人覺得身上發涼,隨後,只聽得明懷鏡穩穩開口道:“他們的死,非我所意,我現在知道了事實,然後呢,你希望我如何?”

羅述合聞言一頓,張了張嘴,卻也沒有發出像樣的音調,明懷鏡繼續道:“你希望我嚎啕大哭,捶胸頓足,追悔莫及,然後自責無能,巴不得自己能羞愧得趕緊去死?”

屋中安靜得連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能清晰可聞。

這話罷遼,明懷鏡的語氣卻又慢慢柔和了下來:“斯人已矣,但還有更多人活著,崩潰不能讓死去的人們活過來,可盡快除掉災穢,卻能讓生者免遭侵蝕,好好活下去。”

語畢,明懷鏡收斂目光,便再也不多說什麽,只轉過身去,雷定淵此時已經收劍,明懷鏡轉身的那一剎那間,他看見明懷鏡衣袖一動——

那是明懷鏡緊緊捏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繩。

雷通見狀,就要上前去撫他,但明懷鏡只是輕輕擺手,示意不用了。

此事到此,便也勉強算作揭過,羅述合還想再說些什麽,但白承之臉色已經十分不妙,最後也作罷。

眾人正要舒緩下來,卻突然聽得“咚”一聲悶響——

只見明懷鏡蜷縮在地,不省人事,鼻中甚至隱約滲出鮮血,竟是暈倒了!

明懷鏡一開始覺得身上有些累,卻沒做好眼前一黑的準備,這一下,腦中便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死了?

..

對於暈倒這件事,明懷鏡已經逐漸變得輕車熟路,只在夢中掙紮了一會兒,便慢慢清醒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便是紅色的床頂,此時房中昏暗,實打實的安靜,其他人應該已經不在這裏,明懷鏡微微側頭去看,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雷定淵,正背對著自己,似乎正在擰幹濕帕子。

明懷鏡想要動一動,身上卻沒有力氣,但雷定淵此時卻是感受到了湧動的氣息,轉身便看見明懷鏡正靜靜看著自己,就趕緊過來扶著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床沿上。

此時,偌大的房中只餘二人,不再有方才的喧鬧無比。

明懷鏡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雷定淵默默道:“你太累了。”

聞言,明懷鏡搖頭苦笑:“你不用瞞我,我現在的身體,是不是差得要命?”

雷定淵並不回答,只是緊了緊明懷鏡的手,半響才道:“只是太累了,睡吧,我在這裏。”

明懷鏡卻睡不著,他覺得此時心中似乎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明,卻又覺得一切都是霧裏看花。

雷定淵見狀又道:“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是了,明懷鏡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身體不比仙體,雖會辟谷,但仍然是會餓的,更何況是身體不好的時候,但他卻繞開了這個話題:“我是不是害死了很多人?”

還沒等雷定淵答話,明懷鏡隨即又自顧自說了下去:“父親,母親,曾青,現在又是來封門鋪的修士......”

雷定淵很少打斷明懷鏡說話,此時卻有些急不可耐起來:“天帝天後是因為天界內鬥一事,才遭此劫,至於封門鋪,斬妖除祟本就是他們自己所選,怪不得別人,更不是因為你。”

明懷鏡輕輕點點頭:“是我自作多情了。”

半響,只聽得明懷鏡再次輕聲開口:“你有一天,也會像他們一樣嗎?”

但這問題一出口,明懷鏡就覺得自己問得真蠢,雷定淵這樣的神仙,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所以,他又自己否認了自己的話:“我傻了,你當這是做夢時說的胡話吧。”

雷定淵坐在床邊看著明懷鏡,即使現在明懷鏡只是在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過了百年,只聽得雷定淵穩穩開口:“不會,你身處之地,我心向往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