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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折花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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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折花贈(一)

馬蹄掠過枯黃的草莖, 拼命追趕著天地之交的那抹濃雲。

馬背上那人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回頭看一看,劉圭沒?有告訴他撤到?何處,明?擺著是想用?他來拖住岑琦。

劉微蹙緊眉峰, 瞳色陰沈可怖, 他突然勒馬, 命令隊伍最後?幾人,“你們幾個 ,在後?面?沿途布下絆馬索,攔住岑琦的追兵。”

那幾人面?帶猶豫,卻?也不得不聽命辦事?。

隨後?,劉微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前, 待看到?前面?的人馬,他揚起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小片刻功夫,算是勉強追上了?劉圭。

他斂去眼中鋒芒, 神情如往日一般恭順, “父親,岑琦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現在當去何處?”

劉圭頗為意外, 瞪了?他一眼,“岑琦呢?可有追上來?”

劉微瞥見他騎馬時腰背微彎, 兜鍪上也有一兩處輕微的凹陷,便有意放慢速度,又發現他後?背的甲片上血跡斑斑,他, 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角。

“父親放心,我已著人在途中設下絆馬索, 一時半刻,他們應當是追不上的。”

他的語氣依舊謹小慎微,讓人挑不出一點錯,可越是挑不出錯,劉圭越琢磨不透他,或許是以前忽視過久,他也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這個兒子。

最後?,劉圭只是不耐煩地嗯了?一聲。

疾雨驟落,老天爺不給人反應的功夫,頃刻間便把急於趕路的兵士從頭到?腳澆個通透。

傷口浸了?雨水,滋味自然也不好受,白日裏與範銓、方?紹的那一戰,劉圭贏是贏了?,但其?實也沒?討到?太多便宜,怪只怪他小看了?範銓的能耐,竟能說服一支禁軍當場反戈,否則他早就死在自己的刀下,自己怎麽說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將,居然被一個文臣用?鐵鞭敲碎了?肋骨。

他氣得瞪緊雙目,盤算起接下來的計劃,如今岑琦現身,局勢逆轉,那些人大多都?是官場的老油條,慣會審時度勢,一見勢頭不對便會像剛才的那些禁軍一般,立即向朝廷請罪以表忠心,他也不再放心先前安排駐紮在開封府附近的營寨,這個時候能讓他相信的,只有自己的定邊軍。

“所有人聽令,去板橋!”

劉圭做事?向來兩手準備,當初官家?拖延許久才治罪岑琦,雖然削去了?他的官職關在樞密獄內,可岑家?其?他人等並?未獲罪,說明?官家?仍然相信岑家?,所以前些時日他暗中調回部分?定邊軍時,將一半兵士安頓在了?離汴京數十裏開外的白沙鎮。

但那時與他聯絡的西羌線人突然失去消息,他也只是怕出變故才作此安排,現在往深處一想,他才算是明?白了?官家?為何這般處理岑琦。

入夜以後?,路滑難行,岑琦怕途中被截,沒?有讓兵士們將甲衣全數丟下,但穿著盔甲實在不宜趕路,此時人馬皆疲,隊伍後?邊的人已經落後?了?一大截,劉圭只能先找個地方?讓兵士們稍作休整,這樣就算被追上,至少也能有力氣背水一戰。

帳中燭火昏暗,劉圭卸下盔甲,扯開往下滴水的軍服,用?藥酒將傷口簡單清洗了?一下,正要上藥時,劉微掀開帳子跨了?進?來。

燭火被風吹得四下搖曳,他唇角帶著極淡的笑意,“我來替父親上藥吧。”

劉圭擡眼看了?看他,哼道:“不必,你去外邊守著就好。”

對於父親的漠視,劉微已經習以為常,哪怕劉密死了?,哪怕他故意展露出自己的功夫,他這個所謂的父親仍是不肯用?正眼瞧他一次。

他捋了?捋袖口,像是沒?聽到?一樣,走到?劉圭面?前拿起金瘡藥,“外邊自會有人留意周圍的情況,父親受傷,我身為父親的兒子,理當侍奉在側。”

“你耳朵聾了??”劉圭眼睛微瞇,“莫以為二郎不在了?,你就能取代他的位置。”

忽然,他感覺後?背一涼,扭頭去看,才發現劉微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已伸到?自己背後?,就在剛才說話?之際,將一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後?心。

劉微轉動刀柄,將刀刃在裏面?攪動幾下,“劉密一個廢物,有什麽值得我取代的?”

“來人!”

劉圭伸出拳頭打退劉微,拿起旁邊的掩月刀,才握住刀柄,他就吐出一口黑血。

“我將你的人都?調去外圍了?,”劉微奪下掩月刀,斷了?他的手筋,又反手將刀背打在他的膝蓋上。

劉圭半跪在地,雙目圓睜,鮮血不斷從嘴角流出,“你……你……”

劉微掀起眼皮,“父親切莫亂動,萬一毒藥深入肺腑,便再也無藥可救了。”

劉圭才不聽這些,他捏住劉微的脖子,喉嚨深處發出陣陣低吼,“你膽敢威脅老夫!”

“父親總覺得我不如二弟,不就是懷疑我非父親所出嗎?”劉微笑得面?容猙獰,他扭斷劉圭的手腕把他摁在桌案上,“興許父親還不知道,二弟才是梁紆朱與人茍合所出。”

“你還敢侮辱你母親?”劉圭臉色鐵青,儼然不相信他這番話?。

劉微眼尾赤紅,聲音低沈得可怕,“我的母親只有一人,那人絕不是梁紆朱!”

劉圭怒氣湧上心頭,卻?因中毒又無可奈何,只能反覆思考劉微的那句話?,多年來國公府大小事?宜皆是梁氏打理,她處處為自己考量,又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只因嫁到?國公府多年無所出,她甚至放下身段主動張羅著納妾,而那名妾室,就是劉微的母親陳氏。

陳氏是何模樣他早就忘了?,只記得她不願與自己親近,又總往道觀中跑,時間久了?便傳出些風言風語,教出來的大郎也是膽小怯弱的,渾身上下哪有半點將門風範,所以他便逐漸厭惡起了?這個兒子,好在後?面?梁氏也有了?身孕,可前幾個月,二郎流放路上暴斃而亡,一向軟弱的劉微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還亮出了?一身好功夫,只是那身功夫看著至少練了?十多年。

劉圭吐掉口中腥稠的血水,道:“你的功夫是那個道人教的吧?”

“是又如何?”劉微咧開嘴角低笑出聲,“若是不練這些,我又怎麽能等到?今日?又怎麽能親手殺了?你們?”

“果然,果然是你殺了?則茂!”

劉圭眼前一陣發黑,他氣得頭腦發漲,瞪圓的雙眼仿佛隨時都?能噴出火來,“當年你娘與那道人交往甚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留你們母子二人的性命。”

劉微咧開嘴角低笑出聲,“梁紆朱死之前也是這麽說的,可惜……”

燭火忽而跳動不定,泛著寒光的刀鋒一閃而過,帳子上便被濺了?一道長?長?的重色。

“這是你們應得的下場。”

燭火回歸平靜,劉微掀開帳子走到?外面?,他將掩月刀插在地上,“劉圭已死,諸位去留隨意,若有不服者,可隨時與我一較高下。”

**

翌日清晨。

山野間大霧彌漫,帶著陣陣涼意,兵士們跟在岑琦身後?,低頭尋找叛軍一路上留下的盔甲和馬蹄印。

岑琦道:“昨日大雨,他們跑不了?太遠,仔細看好這些馬蹄印,他們應當就在附近。”

眾人齊聲道是,倒是有一人在馬上左扭右扭,不停撓著耳朵,他支吾半天,終於道:“岑將軍,要不你還是治我罪吧?昨日我求功心切,只顧著追那劉圭,沒?看到?路上的絆馬索,害得兄弟們身上掛彩不說,還錯失了?追剿叛軍的良機,這劉圭一日不除,我心裏便一日不安穩。”

岑琦看著地上的深淺不一的水坑,並?未責怪於他,昨日劉圭突然撤兵,他也始料不及,此人戰術多變,兵士們路上吃了?癟倒也正常,但好在汴京城內隨他反叛的禁軍兵士又重新歸順朝廷,情況倒也不似先前那般被動了?。

“馬指揮使,你怎麽還在糾結昨日之事??我們現在不正是在亡羊補牢嗎?”

馬指揮使又是抱拳又是點頭,“岑將軍仁慈,我這便好好將功補過。”

岑琦笑著點了?點頭,卻?見有個黑瘦黑瘦的圓臉兵士急匆匆地跑了?回來,隨即肅正神色,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圓臉兵士扭頭指著身後?,激動道:“岑將軍,馬指揮使,前面?,前面?林子深處有人。”

馬指揮使瞬間來了?精神,伸長?脖子順著他指的方?向往那邊看,“快快快,快來帶路。”

岑琦比了?個手勢,眾人立馬握好兵刃,跟上圓臉兵士的步伐。

誰知到?了?跟前,那裏只剩下十幾具死屍。

現場一片狼藉,看樣子是經歷了?激烈的爭鬥,岑琦頗為疑惑,難道他們撤退時又發生了?何事??

“一堆死人?”馬指揮使喪氣道:“這都?搞的什麽事?兒,抓不到?劉圭,我可怎麽向官家?交待啊。”

有兵士忽然一聲驚呼:“劉圭!劉圭在這兒!”

岑琦跨步過去掀開帳子,才進?去他便瞧見了?劉圭的屍首,帳中還有一名兵士自刎於他面?前。

馬指揮使也跟著走進?帳內,“還真是劉圭?”他疑惑地撓了?撓腦袋,“只是他怎麽會死在這兒?”

岑琦道:“再派些人去搜搜周圍可還有其?他人?”

不多時,馬指揮使又進?來稟報:“岑將軍,我親自帶著他們搜查了?好幾次,除了?咱們,附近一個人也沒?有,我估摸著這些人見劉圭死了?,又怕被咱們追上殺頭,所以全都?連夜跑了?。”

岑琦垂眸望著地上的劉圭,忖度道:“馬指揮使說得不錯,剩下的人的確跑了?,不過,他們是跟著殺了?劉圭的人跑的。”

馬指揮使恍然頓悟,但沒?過一會兒,他又發出疑問:“岑將軍,莫非你已經猜到?了?劉圭是何人所殺?”

岑琦點了?點頭,“劉圭還有一個兒子,叫作劉微,我想,劉圭便是被他所殺。”

馬指揮使砸吧砸吧嘴,摸著下巴道:“兒子殺了?老/子?嘖嘖,這不就是他造反的報應嘛?”

岑琦道:“先把劉圭的屍首帶回去,其?餘人等,隨我去林中繼續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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