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5章 摧心折(五)

關燈
第085章 摧心折(五)

“這, 我便?不知?了,”陳廣元搖頭,“我曾經問過叔父許多次, 但他到死也不肯透露, 我那日只?在外面?聽到叔父與人講話, 後來就被老內知?給支走了,不過聽聲音,裏面?不止兩人,應當還有一個?人,好像是姓柳。”

徐予和的?心緒實在難以?平定,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 她攥緊袖口,深吸一口氣,“無論如何,你?最終還是選擇將這些說了出來, 便?說明你?心底還存著一絲良知?, 還念著我外祖的?教誨,今日也多謝你?幫我們躲避叛軍。”

剩下的?話, 她沒再多說一句, 叛軍隨時可能殺個?回馬槍,在這裏多耽擱一刻, 就多一分風險,況且內城的?人也等不了那麽久,他們必須盡快出城尋得援兵。

陳廣元看著幾?人遠去的?背影,還是悄悄跟了上去。

過了小?巷轉角, 徐予和對著前面?的?岳縝說道:“軍器所定然有重兵把守,範指揮使?負傷在身, 不止你?們不放心,我也不放心,還是要有人接應他才行。”

岳縝當即明白徐予和言下之意,低頭抱拳,“徐小?娘子,那岳縝便?去了。”

徐予和點了點頭,跟著另外兩名禦龍直衛士抄了近道往城隍廟趕。

薄暮冥冥,一彎新月掛上蒼穹,時有火炮炸響,驚起?數只?昏鴉。

接連幾?日動亂,挺在路上的?屍身早已數不清,活著的?百姓也不知?躲去了何處,這一路走來徐予和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不過幾?人還算順利,偶有兩隊叛軍例行巡視,都被他們躲了過去。

“動作快些,國公今晚就要攻破內城,取了那狗皇帝的?命,你?們幾?個?磨磨唧唧的?,去得晚了當心國公治你?們的?罪。”

徐予和才剛慶幸一會?兒,便?與一隊叛軍迎面?撞上,但周圍沒有可供遮蔽的?東西,他們無處藏身,為今之計,唯有跑了。

方才訓斥兵士的?都頭瞇著眼伸著脖子朝前頭看了看,確定是活人以?後,揮著刀大喊道:“快追上他們,一個?人頭一兩銀。”

那些叛軍眼冒精光,頓時來了勁兒,耷拉下去的?腦袋一個?個?都直了起?來。

徐予和提起?裙衫拼命跑著,也不管東南西北,見到巷子就往裏鉆,試圖甩開跟在後面?的?那些叛軍,她根本不敢回頭看,滿腦子都想著不能再連累了禦龍直的?這兩個?衛士。

就在這時,有個?人朝著那些叛軍沖了過去,他身無兵刃,手中只?拿了一根竹竿,“徐小?娘子,你?們先走!前面?那條路也能走。”

徐予和回過頭,只?見陳廣元將竹竿橫著握在手裏,頭也不回地跑到人群當中,嗤笑道:“你?們這些赤佬,壞事做盡,爺爺我今天就要殺了你?們幾?個?。”

竹竿掃倒幾?名叛軍,陳廣元又拿著竹竿使?勁往地上的?幾?人身上招呼,有個?叛軍咒罵不止,揮刀砍斷竹竿,一腳踢在陳廣元身上,把他踢倒在地,接著又將刀刺進他的?後背。

陳廣元悶哼一聲,擦掉嘴角的?血汙,強撐著身軀從地上站起?,揮舞著手裏的?竹竿,“就這點能耐?還敢枉稱禁軍,官家真是瞎了眼了,養了你?們這群吃裏扒外的?廢物。”

一聲赤佬本就惹得那些叛軍極為不悅,這會?兒陳廣元又戳著他們的?脊梁骨高?聲痛斥,叛軍們聽了更是氣急敗壞,頃刻間,五六把利刃同?時貫穿了陳廣元的?胸膛。

刀身抽離血肉,陳廣元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望著黑咕隆咚的?地面?,心中依然懊悔不已,若是早點說出老師被害另有隱情,早點說出密信一事,或許就不會?出現今日之局面?。

有個?叛軍又刺了他一刀,他吐出一大口鮮血,可看著這些人還想繼續往前追,便?伸出手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腳,任那人再怎麽打也不肯松手。

陳廣元自知?對不起?張鈞,可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這麽多年,他每日都活在愧疚之中,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覺得有口大鍋架在自己腳下,仿佛隨時都能將自己給活烹了,他也不敢去老師的?墳前祭拜,不過,今日終於算是解脫了。

那名叛軍伸腿甩動兩下,陳廣元仍緊緊抓著他,他惱羞成怒,握著刀的?手一轉,對著地上的?人狠狠紮了進去,嘴裏叫嚷著:“呸,死了還不給老子松開。”

火炮聲漸停,四周連絲風聲也沒有,叛軍惱羞成怒的?腔調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徐予和還想等解決了京中之危,再好好問一問陳廣元當年關於外祖的?事,誰知?突逢變故,陳廣元以?自己的?性命拖住了那些叛軍,好不容易送上門的線索就這樣被掐斷了。

“前面?有人!”

跑在最前的?禦龍衛褚稼禾突然停下,伸手攔住身後的徐予和與另一名禦龍衛,將兩人又擋回到巷子內。

徐予和剎住腳步,穩住氣息後挪至墻根,順著禦龍衛的?目光一看,才發現前頭的宅邸亮著燈籠,向前遠眺,能夠能看到門匾上用金漆描寫的?“永觀”二字,還有一隊兵士立在階下,整裝待發。

城隍廟和興永觀都在城西,剛剛他們被叛軍追得慌不擇路,順著小?巷不知?不覺便?跑到了興永觀,這不就是劉圭之前藏匿火藥和兵器的地方?

身後的?甲胄聲越來越近,那群叛軍跟塊狗皮膏藥似的?實在難甩,可是前面?有值守的?兵士,不論往後還是往前,都會?與叛軍狹路相逢,徐予和來不及思考,看顧四周尋找所有能用來躲避的?地方,好在他們身後的?宅邸敞開著半扇門,裏面?黑燈瞎火的?,瞧著也沒有人,正適合藏身。

進到院內,眾人又看到另一番光景,這戶人家大抵是沒來得及逃出去,撞上了搶掠財物的?叛軍,院中橫屍滿地,每一處角落都飄蕩著濃重的?腥腐味兒。

徐予和頭皮發緊,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但她不敢耽擱,只?能屏住呼吸從屍體上方跨邁過去。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毫無征兆地響起?,接著便?有火光刺破漆黑夜幕,半掛在木框上的?窗牖也被震掉在地。

褚稼禾轉身看著白光的?方向,低聲道:“聽這動靜,指揮使?應該已經把軍器所炸掉了。”

徐予和也轉過身,擡起?頭看向遠處一抹被照亮的?夜空,墻外逐漸變得吵鬧,顯然是值守在興永觀的?兵士聽到這聲巨響引發了騷亂。

可按理?說興永觀的?火藥和兵器被轉移到別處,這裏不應該有人才對,她立時想到了被炸掉的?北契人使?驛站,聲東擊西固然能將陸伯父的?註意力引過去,可劉圭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藏在觀裏的?火藥全部運出去,只?靠那點時間根本不夠。

“興永觀內必然還有劉圭私藏的?兵器火藥,否則那些人不會?這麽慌張。”

喬煥道:“那我們等會?兒從這裏出去豈不是更難了?”

褚稼禾耳朵微動,“倒也未必,你?們聽,在後面?追我們的?叛軍現在已經沒了動靜,應當是沒有再追了。”

喬煥三下五除二爬到庭中的?石榴樹上,伸著頭往外看了幾?圈,隔了會?兒,他直接從上面?跳了下來,“那些人是沒有追來,不過興永觀周圍又多了好些人,他們不停從裏面?搬運東西,也不讓火把靠近,看樣子徐小?娘子說得沒錯,這裏面?鐵定有火藥。”

“今夜火炮不斷,沒有異心之人,必然會?對京中頻繁響起?的?火炮聲起?疑,”徐予和道:“他們此時將火藥運走,多半是為了急於攻城,好挾制官家。”

喬煥道:“可惜沒有弓弩,否則我和稼禾有的?是辦法不讓他們如願將火藥運走。”

“不知?彈弓是否可行?”徐予和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地方,“方才走過來時,我無意間踩到一個?孩童的?手,他手裏握著一把彈弓。”

褚稼禾點頭,“當然可以?,平時訓練指揮使?總拿彈弓讓我們練習騎射,而且喬煥肯定能行,除了指揮使?,我們直裏就屬他最善射箭打彈丸了。”

“彈弓?何種樣式的??”喬煥皺著嘴角猶豫半天。

褚稼禾拍了拍喬煥的?肩膀,“這個?時候你?還謙虛什?麽?哪怕是竹子做的?彈弓,你?那準頭常人也難以?能及。”

喬煥彎身看著地面?道:“先把彈弓找到再說。”

彈弓把上鑲了螺鈿,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即便?夜晚難以?視物,也算是好找些,徐予和幾?人貓著腰,恨不得將眼睛貼在地面?上找。

不過沒等太久,那把彈弓便?被徐予和找到了,她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去撿,奈何孩童死去時間過長,一雙手緊緊攥住木柄不丟,她沒有辦法,只?能去掰開孩童的?手指,細小?的?指骨僵硬如鐵,包在骨頭上的?那層肉卻軟得像是隨時都會?脫下來,摸著還有些發涼。

徐予和打了個?冷戰,擡眼一看,又註意到孩童烏青腐爛的?胳膊和面?龐,懼怕和惡心混成一團,充斥在她的?心間,使?她有些忍不住想要幹噦。

亂世之中人命如同?草芥,對於叛軍們來說,殺人就跟農戶們割豬草一樣稀松平常,老幼婦孺皆無分別,只?要動了刀子,就是一茬又一茬的?人命。

喬褚二人察覺到徐予和的?異常,立即趕了過去,喬煥道:“徐小?娘子,這些你?大可以?讓我們去做,何苦去碰這些屍體。”

徐予和顫抖著手臂,把彈弓遞到他面?前,“人多找得自然要快一點。”

褚稼禾看清彈弓的?樣子,臉上洋溢出一抹笑,“與弓箭的?樣式差不多,這下準沒問題了。”

喬煥拿過彈弓,到一旁的?園子裏摸了幾?塊圓潤的?小?石子充當彈子,隨後爬到樹上,確認沒有問題後,又躍上房檐,借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靠近正在裝運火藥的?叛軍。

彼時有兩名叛軍正搬了一箱火藥從裏面?出來,喬煥趴在屋脊上,深吸一口氣,把彈丸搭在弓弦上對準興永觀門檐下的?燈籠向後拽滿,他瞅準時機,松開弓弦,小?石子疾速飛出,打斷了懸掛燈籠的?繩索,落下的?燈籠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兩人手中的?箱子上。

搬運火藥最忌有明火出現,因此他們連火把都不敢舉,怎料千防萬防,就是沒想到燈籠會?突然掉落。

燭火一點一點將糊在竹骨上的?絹布點燃,有人跑過來將燈籠打掉,但木箱上還是留下了火星子,,其中一人頓時冷汗淋漓,把箱子往那兒一撂就往遠處跑。

原本的?火星子其實也不打緊,只?要及時撲滅就不會?有大問題,只?是那人貪生怕死的?舉動,反而惹得在場眾人都慌亂不已,要知?道裏面?裝得都是火蒺藜,遇到劇烈撞擊也會?炸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