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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寒風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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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寒風摧(八)

燈芯沒入燈油, 燭火搖搖欲滅。

榻上之人手指微動,夜風吹過,熄滅了室內那抹微弱的光亮。

她的眼睫輕輕顫動幾下, 睜開一雙仿若浸著清水的眼眸, 周遭昏暗無光, 好在床榻正對著紗窗,依稀能看到窗外掛著半輪殘月。

今夜濃雲籠罩,天邊明?月半隱半現?,徐予和想起?了白日裏的情形,猛地從榻上坐起?,只是後脖頸上的疼痛仍未消去?, 稍一扭動脖子?,就會傳來陣陣酸麻的痛感。

她低下頭,用手揉按片刻,想掀開衾被起?身查看自?己身在何處, 現?在究竟又是什麽情況, 怎料在衾被上摸到一個異物,倒是把她驚了一驚。

黑暗之中, 只能分辨出那是一團黑乎乎的陰影, 她歪著頭看了會兒,感覺像是有個人伏趴在那裏。

守在榻側的孟香雪被她驚醒, 立時坐直身子?,聲音又驚又喜:“徐小?娘子?,你終於醒了?”

徐予和沒想到是她,疑惑道:“孟……孟娘子??”

“是我, 徐小?娘子?可還覺得何處不舒服?”

孟香雪邊說邊摸黑從櫃架裏摸出一根燈燭重?新點燃,昏暗的屋內總算亮堂許多?。

徐予和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跟嚴勉、耿厲被那些守衛團團圍住,他們二人還受了很重?的傷,現?在怎麽會好端端的躺在孟香雪這裏?

她望著映在窗紗的樹影出神?,霍然想起?在巷子?裏聽到孟香雪和那人談話?的內容,那人說什麽郎君交待她辦的事,他們口中的郎君應當就是喊中年男人父親的那個男子?,據此來看,孟香雪多?半是在為他們做事。

可孟香雪一個女子?,又能為他們做些什麽?或者說,她身上究竟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躺了快兩個時辰了,一定?渴了餓了,”孟香雪走到桌案前,拎起?茶壺給她倒了盞茶水,轉而遞到榻前,“先喝些茶潤潤喉嚨,我去?庖屋將吃食端過來。”

徐予和並不去?接那碗茶水,而是用手抓著衾被,眉尾低垂,故意作出懼怕的模樣,“孟娘子?,我分明?記得我被那些人圍住,根本逃不掉了,可現?在……怎麽就在你這裏了?”

孟香雪以為她被那些打打殺殺的場面給嚇住了,便將茶盞放到一旁,往她身旁靠近一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別想那麽多?。”

徐予和雙手抱膝坐在榻上,擡眸看向她,問道:“和我一起?的那兩個人怎麽樣了?他們有沒有事?”

孟香雪端著茶盞的手一僵,面上神?色依舊不改:“是那兩位小?郎君嗎?他們二人被肅國公府的大?郎君帶回?去?救治了。”

徐予和眉梢微蹙,心中奇怪劉微何時有這麽大?的能耐,“肅國公府的大?郎君?”

“說起?來還是托肅國公府大?郎君的福,那些仆從尋不到他們的大?郎君,就帶著人四處尋找,後來就尋到了那裏,他們見那些人持刀行兇,就喊來了好些官兵,”孟香雪彎起?唇角,笑著解釋道:“我當時恰好經過那裏,一瞧見是你,就對官兵說你是徐中丞家的小?娘子?,他們見我與你相識,就讓我將你先帶走,那兩位郎君我不認識,便沒多?問。”

徐予和垂下眼眸,細細梳理著白日發生的一切和孟香雪所說的話?。

她的話?中有很多?漏洞,比如她本來就在那裏,又怎麽會恰好經過,隱瞞這些定?是為了掩藏什麽。還有一點,也是最大?的一處破綻,耿厲和嚴勉行事謹慎,他們絕不會讓不認識的人帶走自?己,更何況他們本來就是跟著她來到這裏的,可她閉口不提嚴耿二人,料想他們已經兇多?吉少了。

徐予和想了想,挑了個最無關緊要的去?問:“肅國公府的大?郎君去?那裏做什麽?”

孟香雪的眼神?有一瞬慌亂,“我看他手裏拎著藥包,應當是去?藥鋪診病拿藥吧。”

徐予和點了點頭,將垂落在耳邊的碎發捋到耳後,順勢拔出發間的玉簪握藏在掌中,之後借著虛接茶水的空當掐住她的脖子?,將玉簪抵在孟香雪頸前。

淡如雲煙的雙眉皺成?一團,她臉上哪還有半分懼怕的樣子?,當然,也沒有了平日裏的溫柔和善,“孟娘子?,嚴勉和耿厲他們究竟如何了?”

孟香雪知道她是為了套話?才這般嚇唬自?己,反正這二人的死她遲早要知道,便在這個問題上說了實話?:“他們受傷極重?,可能挺不過今日了。”

“他們在何處?”

孟香雪低下頭,“我不知道。”

徐予和目色沈沈,再次問道:“今日馬車上的那個人勾結西羌,你為何會與他扯上關系,為他做事?”

孟香雪眉心凸起?,疑惑道:“什麽勾結西羌?”

簪子?的尖端已將孟香雪的脖頸紮出一團濃影,徐予和咬了咬牙,狠下心將簪子?又往下壓了幾分,“孟娘子?,你我之間曾經也算是朋友,念在往日的情分,我不想對你下狠手,可那個人是奸細,我只想問你一句,那個人到底是誰?”

孟香雪忍住脖頸處的疼痛,垂下眼瞼,眼眸中平白多?了幾分落寞,“徐小?娘子?,你說的什麽勾結西羌什麽奸細,這些我都不知道,他從沒跟我提過,”她頓了頓,眼角滾落幾滴淚珠,“我只知道,我愛慕他,沒有他,我早就死在秋月樓裏了。”

能驅使孟香雪為他做事,多?半是出於感情,這樣的回?答徐予和一點也不訝異,她認為孟香雪定?然是知道那人的一些事,也正是因為對那人的感情,所以才會有所糾結。

“孟娘子?,你莫要犯糊塗。”

“我沒有犯糊塗,他不會是那樣的人,”孟香雪別過臉,闔上眼眸,愧疚道:“對不住,徐小?娘子?,我不能告訴你。”

“你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你也知道因為他們,天下將再度混亂,”徐予和無計可施,只得松開她的脖子?,“孟娘子?,我只是怕你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孟香雪坐在那裏,神?色戚戚,眼睛直楞楞地盯著衾被上的花紋發楞。

徐予和見問不出話?,也不敢再耽擱一刻,草草套上外衫,便趿拉著鞋打開門跑到屋外,她要盡快將這些話?傳出去?,不能讓內奸的計劃得逞。

可又有一個疑團浮上她的心頭,照孟香雪方才所說,嚴勉、耿厲已經被滅口,自?己也應該被滅口才對,可自?己不僅沒事,反而在孟香雪這裏好好的,徐予和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們沒有殺自?己,不過既然沒有殺她,那她就要抓緊時間回?去?。

這座小?院裏除了孟香雪,並沒有旁的人了,她邊走邊理衣衫,待她跑到外面,才發覺這裏不在胭脂鋪附近,想來是孟香雪的私宅。

彼時,孟香雪跟在她身後也跑了出來。

徐予和怕她對自?己不利,也不敢停留,直接跑到街上人多?的地方。

孟香雪在後面道:“徐小?娘子?,我想明?白了,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徐予和半信半疑,直到軍器所官署前才肯停下,她刻意往值守在官署前的兵士跟前站了站,“孟娘子?,你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

孟香雪咬著牙糾結許久,正想將那人的名姓說出來時,忽然看到斜對面房頂上站著一個身穿席帽的黑衣人,她額間登時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未出口的話?也僵在嘴邊。

徐予和疑惑道:“孟娘子??”

孟香雪回?過神?來,將她一把推開,“快走,徐小?娘子?,快走,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徐予和被她推得一個趔趄,不等她站穩腳跟,也瞥見了房頂上的那個人。

真正假扮席帽精的人又出現?了。

原來不殺她是因為這個,走馬承受的女兒被席帽精當眾擄走,他們就可以向百姓證明?朝廷挑起?兵亂有違天意,她牽動嘴角,每當席帽精的流言被鎮壓下去?,他們就假扮席帽精出去?作惡,次數多?了,就算是假的,也會變成?真的,百姓就會相信君王德不配位,也為他們謀權篡位提供了正當的理由。

思索間,那個黑影已經朝著她掠來。

徐予和知道自?己跑不過他,便抓著旁邊值守的兵士,“快去?告訴官家,內奸要聯合西羌謀反了,西北有變,讓寧王與徐中丞當心。”

話?音甫落,那名兵士被手持匕首的“席帽精”當胸刺死。

聽著刀刃拔離血肉的噗噗聲,徐予和眉心不停躍動,另一名值守的兵士拔出刀朝他砍去?,也被他卸掉兵器,一擊斃命。

下一刻,徐予和就被他籠在黑紗氅衣之下帶至屋頂,一股異香摻雜著玄臺香的苦味鉆入鼻孔,她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夜風在耳邊簌簌刮過,她只能聽到街上吵嚷一片,下面的人在不停地喊:“席帽精殺人了!席帽精殺人了!”

**

“她還是不吃嗎?”

女使低聲道:“郎君,我們什麽話?都說盡了,那位小?娘子?仍是一口飯一口水都不肯用。”

“她不吃不喝你們就沒有法子?了嗎?”男子?有些惱怒,呵斥道:“一群沒用的東西,你們不會把這些灌進她嘴裏嗎?”

“可這樣……”

“她只是關押在這裏,又不是什麽貴客,我不管你們用什麽法子?,今日務必讓她把這些給我吃了,別讓她死了,”男子?語調陰狠:“若是她死了,你們就跟著她一塊死。”

女使們嚇得聲音發顫,“是,奴婢記住了,奴婢現?在就去?。”

徐予和蜷縮在墻角,落日透過窗格上的素紗,投下一束束暖橘色的光暈,只是這些光暈刺得她眼睛生疼,只得繼續低下頭。

門外的鎖鏈被解開,不必想,又是那幾名女使進來了。

她們將飯食放在桌上擺好,其中一名女使走到她身前,嘆了口氣,“小?娘子?,你這又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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