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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寒風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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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寒風摧(四)

庭前的石榴青中?泛紅, 像極了窯變後?的色彩,毛團兒竄上樹梢,透過?蔥郁的綠葉, 碩大的果實, 盯著檐下嘰喳吵鬧的燕子。

忽然, 它的瞳孔驟然睜大,回頭盯著墻外。

“布谷——布谷——”

聽到布谷鳥叫後?,徐予和跟往常一樣把孟春和其?他女使支到外面,院中?再?無旁人之後?,墻後?閃出來的人影嚇了毛團兒一跳,小家夥渾身毛發豎起, 跳下石榴樹,弓起背瞪著來人呲牙哈氣。

範義將信件遞到徐予和手中?,又把眾人的發現稍微整合一下詳細說了,包括今日郭奎被殺一事。

原來那人身上的鐵甲出自西羌, 難怪自己用匕首刺不穿, 反而將刀刃弄了個豁口,可聽到又有人被殺, 徐予和拆信的動作頓住, “郭奎的死法和石府推一樣?”

範義道:“正是?,我方?才?取信的時候也去看了一眼, 郭奎的脖子上有幾道抓痕。”

徐予和心生疑竇,郭奎前□□代出了興永觀,後?腳就被滅口,死法還與石砲輝相同, 可略一深思,又覺得不對?, 這指向性過?於明顯,豈不是?故意承認興永觀有問?題?但是?對?方?費這麽?多心思,又怎麽?會主動暴露?

“石府推的案子大理寺怎麽?說?”

範義道:“我今晨托人去問?了問?,大理寺的仵作說石砲輝的致命傷不在那幾道爪痕,而是?利器刺入心脈,只不過?傷口細小,若不細看,很難被發現,還說那抓痕也是?某種利刃劃傷所致。”

“這樣來看,那郭奎脖子上的抓痕想?必也是?如此來的,”徐予和低頭施禮道:“如今官家命陸監丞處理席帽精一案,也不知大理寺有沒有將這一消息及時告知於他,可否勞煩範指揮使將這些話也告訴給陸監丞?”

範義亦拱手道:“談何勞煩?只要是?徐小娘子的吩咐,我豈有不遵之理?”

“有勞範指揮使了。”

徐予和低首道謝,再?擡頭時,已經不見範義的蹤影,想?必已經去找陸霄了。

她拆開信封,目光瞥過?那方?朱紅私印,心裏竟沒來由地泛起一絲漣漪,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兒時終於收到了期盼的事物。

日光明朗,青黑的字跡泛著一圈淡淡的金邊,徐予和逐字逐句讀著,上面說他們行至青唐城,唃廝啰讚普瞎臯率臣民出城請降,是?以唃廝啰已納入大梁疆土,待將當地大小事宜料理完畢,就能班師回京了。

彼時檐下雙燕相伴而飛,徘徊在扶疏枝影之間。

她好?像已經有些期盼了。

當然,得知攻下青唐城的不止她一人。

坤寧殿內,趙珩拿著軍報,眸光躍動,面上喜色展露無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喻氏放下茶盞,在宮人的攙扶下站起身,笑道:“六哥這是?又說了什麽?,讓官家這般高興。”

趙珩面上喜色轉為擔憂,快步走到她身旁,親自攙著她,溫聲道:“六哥他們攻下唃廝啰了,不日就能返程了。”

喻氏抓住趙珩的手,喜道:“這可是?天大的喜事,等?六哥回來,咱們可得好?好?給他慶賀一番。”

“那是?自然,”趙珩臉色緩和些許,“娘娘這幾個月寢食難安,日日惦記著六哥的安危,有了這封軍報,也能讓她放寬心了。”

喻氏道:“官家這些日子不也一樣?也是?掛念六哥掛念得寢不安席,妾夜裏常常能聽到官家的嘆息聲。”

趙珩皺起眉頭,眼中?關憂更切,“可是?夜裏也難受?我現在就宣禦醫過?來給你診脈。”

喻氏笑著搖了搖頭,擡手摸著隆起的腹部 ,仰頭看向趙珩,“不難受,妾只是?太高興了,與官家成婚五年,自打?那次小產,直到今春,才?終於又有了身孕。”

趙珩攬著她的腰身,握住她的手,“再?高興也要好?生休息,若是?有孕讓你身子不適,”他垂下眼睫,自責道:“我寧願永遠不要這孩子。”

喻氏慌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官家切莫亂說,官家為妾做的一切,妾都看在眼裏,這幾年來朝中?一直有人勸官家再?納妃嬪,可官家為了妾年少時的戲言,竟全都拒絕了,從未納過?一人,妾,不想?讓官家沒有子嗣,不想?讓大梁沒有國儲。”

“沒有子嗣又如何?等?六哥回來,他也該成親了,子嗣他會有的,屆時我把他的子嗣立為太子不就好?了,爹爹把他記在娘娘名下,就是?我的親弟弟,不對?,我倆本就是?親兄弟,因為爹爹和叔父就是?親兄弟,”趙珩眉眼間溢滿柔情笑意,看向懷裏的人,“阿逢,我只想?讓你平安,只想?讓你快樂。”

喻氏眼睫銜淚,半闔眼眸靠在趙珩的胸膛上,“官家放心,妾不難受,倒是?六哥,他這次立了這麽?大的功,官家可想?好?了如何給他慶賀?”

趙珩伸手拂過她額前的碎發,“阿逢,你當多顧著自己的身子,我是?六哥的兄長,我替他操心是?應該的,你只是?他的嫂嫂,從小到大因為我的緣故,你也為他考慮得夠多了,而且他如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也不需要我們為他庇護了。”

他還記得那年爹爹滿眼含淚把六哥抱到自己面前的時候,還是?個只會抹眼淚的小童,小小年紀經歷父母慘死面前,除了哭又能怎麽?辦?

不過?這個弟弟從沒讓人失望過?,相反,還總能讓人大吃一驚,他十四歲出閣設府,在朝會上說了幾句關於邊事的看法,那些老臣就責難他年紀小,不懂治國之道,說話沒個輕重,他直接一聲不吭考了個狀元回來,若不是?爹爹怕天下士子認為皇子中?狀元有失公允,也不會把他改為探花,將杜潯擢為狀元。

後?來,他又對?自己說想?收覆失地,想?解決邊患,想?推行新政,其?實這也是?他的心願,兄弟兩?個一拍即合,一個主動請纓,另一個在一旁說好?話,求爹爹同意覆置樞密使並由他擔任,與樞密副使共掌諸路兵政,爹爹知道他們兩?個有何打?算,不過?沒有明說,只是?力排眾議,為他們開路,為兄弟二人今日用兵西北奠基。

而現在,他們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攻下唃廝啰,戰馬緊缺的問題就得到了緩解,更使西羌腹背受敵,照著這個態勢發展,就沒有必要用歲賜來維持與西羌之間的虛假和平了。

喻氏知道他心中?作何想?,便從他懷裏退出來,“今日有此捷報,官家定?是?有許多事要忙,官家不如先去處理政事,等?忙完了,再?來陪妾也不遲。”

趙珩望著她,不舍道:“好?,我盡量早些來陪你。”

他將喻氏扶至榻上歇著,命宮人去禦藥院請禦醫給她診脈,隨後?便帶著周內侍回了垂拱殿。

拎筆一口氣寫罷,趙珩看著詔書的內容,若有所思道:“朕改青唐城為西寧州,邈川城為湟州,並在湟州設隴右都護府,令六哥為隴右都護,今歲秋闈前加開恩科,並開制舉,這下他們應當不會再?有意見了罷。”

周內侍笑道:“不會的,定?然不會,寧王連戰皆捷,這隴右都護自然當得起,加開恩科與制舉更是?彰顯官家對?天下有才?之士的看重,諸位相公如何能挑出錯。”

趙珩蓋下璽印,將詔書遞給周內侍,“好?,那就將這封詔書送到門下省讓幾位宰相過?目罷。”

“是?。”

周內侍笑著接過?詔書,低首退出殿外,將詔書送去了政事堂。

喜鵲躍上枝頭,喜事也一件接著一件。

第二日散朝以後?,陸氏父子雙雙進宮,陸霄向趙珩遞去一本奏疏,上面詳細記載了席帽精一案的最新進展。

陸霄彎身揖道:“臣與申軍候於昨日酉時帶了數名驍騎軍兵士去興永觀查探,撞見四名道士正在開壇設法,請妖魔邪祟現世為禍人間,申軍候率諸兵士與他們激鬥一番,最後?將這四人捉拿歸案,臣等?也在他們的屋舍內搜到了黑袍、黑色席帽、鐵爪與環首刀,正是?當夜席帽精所穿,臣將其?押至開封府連夜審訊,這幾人原本並非道士,而是?西羌派來的奸細,他們當中?有人略通道法巫術,便殺了原本的興永觀道士取而代之,企圖以邪魔外道引來妖邪,不過?到最後?發現都是?徒勞,因此萌生了假扮席帽精的心思,也就有了前些時日所發生的事。”

趙珩放下奏疏,“那原開封府推官石砲輝與郭奎之死也是?他們做的?”

陸霄答道:“是?,此事重大,臣審問?完以後?,溫府尹怕他們還有所隱瞞,又施以刑罰,他們的回答與先前沒有差別。”

趙珩邊看奏疏邊道:“說說看。”

“這幾人說石府推在街巷緝拿造謠生事者?時看到了他們的黑色席帽,只是?追的時候跟丟了,為防暴露,他們才?冒險將其?當街滅口,”陸霄道:“至於貨郎郭奎,他們所言也與卷宗上寫的一樣,郭奎在興永觀時意外聽到他們的計劃,當時沒有找到人,後?來開封府張貼告示,鼓勵百姓互相檢舉揭發,就派人在衙署前蹲點,郭奎說完之後?在回去的路上就被他們殺了,還說下一個要殺的是?賈巡檢,只是?臣與申軍候去的及時,才?讓賈巡檢逃過?一劫。”

“這倒也說得過?去,先這樣結案罷,”趙珩按著奏疏,眸色晦暗不明,“這些人是?西羌派來的奸細,又在京中?妖言惑眾,掀起如此大的風波,朕絕不能輕饒了他們。”

陸敬慎走上前兩?步,“官家,既是?奸細,又廣散謠言,可再?冠以妖言罪(1)論處,將這四人棄市(2),一則震懾朝中?內奸,二則向世人宣告席帽精乃是?西羌奸細所扮,如此一來,謠言將不攻自破,百姓們也不必再?恐慌不安了。”

趙珩顯然很滿意這個回答,笑道:“那就按陸卿所言,明日行刑。”

四名奸細被當街處斬,汴京城中?關於席帽精的傳言也終於得到了平息,人們又恢覆了往常的生活,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的發展。

**

鄭清抒拿著詩稿在徐予和眼前晃了兩?下,“燕燕,你在想?什麽?呢?”

涼亭風細細,吹落懸在筆尖的墨汁,墨汁落到宣紙上,在層疊山巒間洇開。

徐予和捏著筆,眼神空洞,突然念叨了一句:“不對?。”

“什麽?不對??”鄭清抒蛾眉微蹙,疑惑道:“這山,這水,這霧都畫得極好?,方?才?滴落的那滴墨汁,只要再?添幾筆,便又是?一座遠山了。”

徐予和回過?神,宣紙上淡墨暈出的山巒連綿不絕,山腰處雲霧翻卷,山形登時朦朧難見,唯有一滴墨漬格外醒目,她擱下筆,問?道:“阿姝,你方?才?說假扮席帽精的人已經被抓到了?”

鄭清抒點頭,“是?啊,想?來這會兒已經被處斬了。”

徐予和臉色一變,“不對?,不對?,席帽精不會這麽?容易被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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