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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甲光寒(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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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甲光寒(十)

或許是由於席帽精一事被傳得極為邪乎, 街巷上的人比平時少了許多,還有吏卒奔走其間,緝拿散布謠言者。

徐予和放下簾幕, 目色沈沈, 開封府少尹溫拾執法過於嚴苛, 此番令人大肆抓捕民眾,能否將有關?於席帽精的謠言徹底鎮壓下去尚未可知,但一定會引起百姓的恐慌。

就在她?沈思之際,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來財,車上可載著你家娘子?”

來財勒馬笑道:“回陸郎君,正?是。”

陸霄輕蹙眉宇, 驅使棗糕走到馬車旁,他敲了敲車廂,低下身子對?著車廂裏?的人問道:“燕燕,你這是要去何處?”

徐予和挑開簾幕, 唇角帶著淺淡的笑, “我打算先去阿谷那裏?看看,再?去玉仙觀。”

陸霄眸色轉暗, “別去了, 錄事巷今日?才出了樁命案。”

這不就是方才孟春所說?的那樁席帽精殺人之案?

徐予和細眉緊鎖,“可是與席帽精有關??”

孟春瞳孔驀地睜大, “娘子,這下你總算信了吧,真是席帽精殺人了。”

“孟春,你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徐予和側眸瞪她?, “這世上根本沒有席帽精,你再?看看外面, 那些吏卒都是抓散布謠言之人的,你也想被他們?抓走審訊嗎?”

孟春急急捂住嘴,又搖了搖頭。

“燕燕,我同你想的一樣,”陸霄沈吟道:“席帽精現世是有人訛傳,今日?這樁命案是有人裝神弄鬼,故意為之。”

此時,前邊幾個吏卒約莫是聽到了席帽精幾個字,松開低頭答話的男子,氣勢洶洶地轉過身來。

領頭的賈何按著刀大聲喝道:“還敢當街談論帽妖?你們?真是好大的……”

話未說?完他便後?悔了,聲音當即消失在喉嚨裏?,他看那人身著公服,頭戴官帽,頓時又換了張笑臉,擡眼望了望天?,“好大的太陽啊,可曬死兄弟幾個了,”他擡手在額頭上抹了把汗,拱手道:“哎,這不是陸監丞嗎?下官見過陸監丞,陸監丞就算是走在路上也依然心系國?事,真是令我等敬佩。”

陸霄挺直脊背,掃了那幾名吏卒一眼,柔和的眸子裏?溢滿清冷,“你們?如此拿人,奉得是誰的命令?”

賈何與幾個吏卒面面相覷,面前這人現下雖然在將作監任職,管不到開封府頭上,可他父親是宰相陸敬慎,若真要問責,那也是能問得起的,於是老老實實把話答了:“稟陸監丞,俺們?都是開封府的巡檢,所以奉得是溫府尹的命令,如今京師流言不斷,溫府尹鐵了心要把這些傳謠者抓捕歸案,今日?石軍巡又慘遭毒手,溫府尹大怒,命俺們?速速查清。”

末了,他又道:“不過皇城司的手段可比俺們?厲害多了,據說?他們?嚴刑逼供,還要把抓到的人全部刺配流放。”

“所抓之人全部刺配流放?也不管是否有無罪責?”陸霄沈思半晌,疑惑道:“這當真是陛下的意思?”

賈何搖頭,“具體情況俺們?也不知,俺們?也是聽別人說?的。”

“那不就是以訛傳訛?”徐予和冷眼瞧著他們?,“幾位巡檢現下將這些尚未得到證實的言論告知我們?,與你們?要抓的造謠生事者又有何分別?”

吏卒們?本就因抓不到人,今早挨了溫府尹一頓罵,此刻面對?小娘子的質問,更是心生不滿,他們?不由瞥向簾幕那側,可那小娘子目光淩厲,沈靜清冷的面容間散發出一股凜然之氣,令他們?突然生出幾分敬畏。

賈何看陸霄與這小娘子之間沒什麽避諱,暗自揣度她?應是哪位高官的女兒,自己?斷是得罪不起的,便笑臉相迎:“小娘子這話說?得,俺們?也是好心相告。”

徐予和眼簾一擡,“好,那我且問問幾位巡檢,你們?在何處聽說?皇城司對?所抓之人嚴刑逼供,聽說?時你們?身在何處,此話又是出自何人之口,煩請幾位巡檢將這些一一告知。”

賈何楞住,這不過是昨日?下值後?跟兄弟們?吃酒時聽他們?扯的閑話,那時他吃多了酒,腦袋裏?一團漿糊,哪裏?還記得是誰說?的,反正?說?話那人也稱自己?是聽誰誰誰說?的。

徐予和無意為難他們?,隨即一語點?破:“幾位巡檢例行公事,緝拿訛傳謠言者沒有錯,嚴懲訛傳謠言者也沒有錯,錯就錯在你們?行事粗暴,不問清事實便胡亂拿人,如此非但不能平息謠言,反而會讓百姓陷入恐慌,這正?合了散播謠言之人的真正?用意,君王無德,才會縱容官吏肆意抓捕民眾。”

賈何一聽,覺著是這麽個理兒,他不是個愛擺官架子的人,也就這次帽妖案上頭要求的嚴,大夥只能按著章程辦事抓人,以前有些百姓見了自己?帶著兄弟們?巡邏還會打幾聲招呼,也有的瞧不起他們?這些武人,偶爾吐口唾沫,罵句“赤佬”,但這幾日?他們?招呼不打了,唾沫也不吐了,遠遠瞧見自己?這身官服就避開,他臉上頓時覺得火辣辣的。

徐予和道:“百姓們害怕被席帽精所傷,夜夜緊閉門戶,對?懼怕之物有所提及在所難免,可若是提了一下就被官差帶走,他們?便會擔心自己因流言被朝廷濫殺,這樣下去此案只會越來越難以鎮壓,官家也會漸失民心。”

她?垂下眼瞼,眸色晦暗不明?,“如果?再?被別有用心之人以此大做文章,恐怕會另生事端 。”

賈何頓時明?白關?鍵所在,點了點頭:“小娘子提醒的是,是俺們?疏忽了這些。”

徐予和垂眸間,發覺孟春仍然有些懼怕,靠坐在車壁上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她?便繼續問賈何:“敢問今日?錄事巷那樁命案又是什麽情況?”

賈何面帶猶豫,對方畢竟是個小娘子,無權過問此等公事,可偏偏陸霄又在,他也不知該不該說?。

陸霄看破他心中顧慮,問道:“石府推的案子你們?可查到了什麽?”

“陸監丞,我只曉得石府推身上的傷口與野獸抓痕極為相近,其他的便不知道了,”賈何稍顯為難,“大理寺嫌俺們?開封府辦事不力,這事兒就被他們?搶去查了,所以溫府尹讓俺們?繼續捉拿造謠生事的人,他自己?纏著大理寺跟著人家一塊查,可究竟查到了什麽,俺們?幾個也不敢問啊,這幾日?俺們?多嘴一句,就會被溫府尹教訓。”

陸霄頷首,拱手道:“多謝諸位告知。”

賈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將雙手拱起,“不敢不敢,陸監丞你這便是折煞我了,我也沒說?啥有用的。”

徐予和攥緊簾幕,她?始終想不明?白,那些人為何要假扮“席帽精”殺害石府推,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殺了他朝廷必然會派專人將事情原委調查個水落石出,稍有不慎,就會暴露出破綻。

微風吹面,簾幕上的玉石珠串兀自搖曳,遠處的吏卒又在擒拿百姓,她?問道:“石府推這幾日?是否也像你們?這樣胡亂拿人?”

賈何羞愧地再?度點?頭,“正?是石府推讓俺們?這樣做的,他說?凡是與帽妖有關?的人,不必手下留情,全部收監審訊,這樣才能震懾百姓。”

陸霄擰眉,方才回來的路上,百姓們?議論紛紛,都在說?石砲輝死得好,可見這種?暴力鎮壓的方式沒什麽可取之處,不過現下石砲輝已死,再?做評判也無任何意義了,便開門見山直接問道:“那你們?可審出了什麽?”

賈何嘆氣道:“別提了,那些人剛開始拍著胸脯說?得頭頭是道,跟真見過似的,結果?到審問的時候,一個二個都說?不明?白,不是聽這人說?的,就是聽那人說?的,審了幾十個人也不沒一點?頭緒。”

徐予和思忖許久,思路忽然清晰明?朗起來,“石府推的案子應是有人故意為之,席帽精只在夜間出沒傷人,還沒聽過在白日?裏?現身,你們?聽過嗎?”

賈何搖了搖頭,“對?啊,俺還真沒聽過,”他又轉身詢問其他吏卒,“你們?幾個聽過沒?”

那些吏卒也跟著他一塊把頭搖成撥浪鼓狀。

陸霄低頭看著沈思的徐予和,唇角展露些許笑意,“我想‘席帽精’之所以選擇在夜間出沒,是因為夜裏?人們?很難看清他的真面目。”

“沒錯,這幾日?石府推不問真相大肆抓人,牽連的無辜民眾想來不在少數,惹起民怨也在情理之中,”徐予和也對?著陸霄莞爾一笑,又道:“所以他們?殺掉石府推,不僅為百姓除掉了酷吏,亦可坐實席帽精確有其物。”

賈何茫然不解:“那玩意兒還需要坐實啥?以前洛陽府、應天?府不都出現過?最後?不都說?了是些沒來由的瞎話。”

“沒有強有力的事實證明?席帽精是假的,百姓們?不會信服,比起官服的告示,他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徐予和道:“幾位巡檢日?日?在城內巡邏,想來比我們?看得更清楚,如今京中幾乎人人惶恐終日?,何況今日?又出了石府推一案,就算是白日?,這會兒街上也沒什麽人了。”

賈何左顧右看,擁擠熙攘的街巷確實少了許多人,原本道路兩側攤販排成長龍,今日?三三兩兩紮堆擠在一起,行人食客也少得可憐,入眼望去,竟有幾分蕭索,他還是頭次見汴京城內只有這麽點?人。

徐予和垂下眼眸:“模仿妖邪作惡,他們?想讓百姓以為陛下為君不正?,有失德行,所以天?降異象,以示懲戒,我想這就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陸霄握緊韁繩,“不錯,當下之急,便是查清石府推一案是否人為,只要將此案勘破,不僅可以把謠言平息大半,也能讓那些人無機可乘。”

“那成,等俺再?見到溫府尹,就催他查快點?,”賈何猶猶豫豫開口:“陸監丞,那俺能說?這是陸相公的意思不?俺怕俺自個兒催,溫府尹罵俺。”

陸霄笑著點?頭,“當然可以,我爹爹最近幾日?也在為此案發愁。”

賈何嘿嘿一笑,“陸監丞,小娘子,時候不早了,俺們?兄弟幾個繼續去查帽妖案了,告辭。”

徐予和提醒道:“倘若幾位巡檢再?聽到有人稱自己?見了席帽精,不必急著捉拿收監,當場讓其說?清何時何地見的,事情經過又是如何,說?出來了便去查證,說?不出來再?治罪也不遲。”

賈何深表讚同,開封府的監牢裏?已經快容不下那麽多人了,這樣既能減少被牽扯進來的無辜人選,省得獄卒天?天?跟自己?抱怨,還能給自己?和開封府賺個好名聲,說?著,他拱手施禮,“多謝小娘子和陸監丞提點?,俺們?這就照辦,順帶把這法子講給其他兄弟。”

陸霄點?頭,目送賈何幾人離開,“燕燕,方才你說?得那些,我覺得很有道理,但我想不明?白為何他們?選在白天?殺石府推,我們?能想到這些,那些人必然也能料到。”

是啊,那些人若要殺石府推,大可以等入了夜再?動手也不遲,這樣豈不是更符合席帽精的習性,何必要在白天?冒著暴露的危險當街行兇。

除非,石府推發現了什麽重要的信息,讓那些人受到威脅,不得不選在白日?滅口。

“停雲哥哥,你說?他們?選在白日?滅口會不會有別的緣由?”徐予和深思道:“石府推不分青紅皂白隨便抓人,或許正?好瞧見了真正?的惡徒,所以他們?才顧不得是白天?還是晚上,直接滅口。”

陸霄思索片刻,“有這個可能。”

他仰頭看了看日?頭的位置,又側過臉看車內的徐予和,他的眸子凈如溫玉,烈日?照在他的臉上,灼熱了藏在眼角眉梢間的情意,“燕燕,我先送你回府,你一個人在外面我實在不放心。”

徐予和微微低首,避開他的目光,也不知為何,她?心裏?首先想到的是拒絕,可兩人的宅邸在一處,她?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理由。

半晌,她?放下簾幕,心不在焉地垂視著裙衫上的蘭花暗紋。

隨著簾幕的落下,陸霄心底有一瞬間的失落,他擡起眼眸,望向遠處的垂柳,枝上垂落的柳條隨風飄蕩,拼了命地蕩向振翅而飛的燕子,卻怎麽碰不到,好不容易拂過燕子的翅羽,下一刻,燕子又離它?遠去,柳條只能看著燕子愈飛愈遠。

他握緊手中韁繩,忍住心頭酸澀,“來財,掉頭,將你家娘子送回去。”

來財點?頭道了聲“是”。

陸霄看著晃動的簾幕,道:“燕燕,若是什麽不必要的事,差仆從女使去做就好,我總覺得席帽精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官家心懷天?下,心系萬民,事事親力親為,如何會有失德之處?怎麽對?西北用兵時就有妖邪作祟了?”

徐予和突然有點?想明?白了,“你是說?這是內奸故意放出的謠言?”

“是,徐叔父如今正?在西北,若是青唐城被攻下,我怕內奸逼急了會對?你……下手,所以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可不替你防範這些。”

籠罩在心間的失落與擔憂雜糅在一起,壓得陸霄喘不過氣,日?光晃眼,他半闔眼眸,不知怎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她?目光躲避的樣子,忍不住道:“燕燕,是我愧對?於你,你我之間自小便有婚約,本應早早成婚才是,我卻只想著考取功名,而今又因為回避之制不得不暫緩議親,徐叔父如今是禦史臺之長,乃臺諫官之表率,若是你我二人成親,徐叔父和我爹都會成為眾矢之的,我也不知我們?何時能完婚了。”

他講話總是這麽溫柔,徐予和怔楞須臾,才緩緩開口:“停雲哥哥不必自責,婚事不著急,我們?……走一步看一步就好。”

如果?放在以前,她?會覺得同陸霄成親沒什麽不好,可不知為何,她?現在一點?也不想跟他成親,或許是不喜歡,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原因,她?也說?不明?白。

可是兩家這麽多年的交情,陸家夫婦對?她?又實在太好,以致於她?不知如何開口退婚,父親問了那麽幾次,她?始終不敢說?出退婚,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陸霄苦澀一笑,“好,走一步看一步。”

他揚起臉,讓烈日?灼烤著潛藏在眼底的悲傷,其實他很想說?,我很著急,我怕再?等下去,你就被會他搶走,因為他從來不會掩飾對?你的愛意。

可他不敢說?出口,他怕她?真的喜歡他,那自己?的這些話就會對?她?造成困擾。

陸霄沈默良久,又道:“將你送回府,我再?同爹爹商討如何偵破席帽精一案,開封府和皇城司以武力鎮壓的方式實在不可取,我打算讓爹爹寫道省劄向官家稟明?,就用你說?的方法。”

徐予和道:“好。”

她?聽範義說?,陸霄遞了劄子後?,官家很是欣賞,當即處理了皇城司與開封府亂抓無辜百姓的人,將陸霄從將作監調至開封府兼任推官之職,並令其父子二人協同調查席帽精一案。

陸氏父子為了讓百姓信服席帽精是有心人憑空捏造,夜晚大開府門,並令仆從在府內嚴陣以待,等待席帽精上門。

一連過去兩日?,席帽精都未曾現身陸宅,汴京城內的謠言得到些許遏制。

可到了第三日?,竟真有個黑色怪物飛到了陸宅,不過未停留多久,怪物便走了,竟連埋藏在附近的範義也未曾追上。

汴京城內關?於席帽精的傳聞頓時又鬧得滿城風雨,加上石砲輝一案大理寺尚未查清,百姓們?對?席帽精更加懼怕。

徐予和認為這席帽精是有人假扮,他們?故意現身陸宅,只為讓更多人相信天?降異象是因為君王失德。

陸家父子亦是如此想,依然堅持大開府門,不過他們?向官家請求在宅裏?暗中增設軍衛,不管是人還是怪物,都要將其擒住,給百姓一個交待。

陸宅與徐宅挨在一起,席帽精要飛入陸宅,勢必會經過徐宅,所以在當夜,徐予和支開了孟春,特?地在院裏?擺了個圓凳,等著看那席帽精現身,反正?現下她?身邊有範義統領的一隊禦龍衛,還有趙洵的親衛,不怕對?付不了那席帽精。

斜月沈沈,半掩在蒼茫雲層之間,餘下的清輝灑落庭中,映出一地竹影。

庭下所種?草木繁多,即便徐予和燃了熏香,也難免會有擾人的飛蟲,她?反覆搖著菱花扇,趕跑身旁嗡嗡亂飛的蚊蟲。

等了一個多時辰,她?也未見著一個黑影,最後?百無聊賴地坐在懶架兒上,望著天?上的弦月出神。

倏而,附近傳來一陣騷動。

聽著聲音,是從陸宅那裏?傳出來的,看來那席帽精果?真又現身了,徐予和站起身,準備去小閣樓上看看那席帽精的真面目。

還未轉身,她?就聽見啪嚓一聲,有個黑影落在對?面的屋脊上。

這便是“席帽精”?

徐予和擡眸直視著黑影,而席帽精也註意到了她?,略一停頓,便朝她?飛來。

藏在暗處的範義抽劍出鞘,領著禦龍衛與之纏鬥,他反手挽了個劍花,將閃著寒光的劍刃刺到席帽精跟前。

席帽精身形敏捷,翻身躲過刺來的劍刃,腳底步子不停變換,頃刻間便來到徐予和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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