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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興戈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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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興戈甲(三)

回府之後, 徐予和仍心有餘悸,自打入京,她感覺自己好像觸了什麽黴頭?一樣?, 但凡出趟門, 不順之事就接踵而來, 早知道出門前就應該看一看黃歷。

尤其?是今日,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險些丟了小命不說?,落水的?滋味兒也不好受,她摸著脖頸上?隱隱作痛的?傷口,突然想起?自己拿簪子刺向黑衣人時,好像看到那人的?耳垂上?有孔洞。

徐予和靜下心來仔細回想當時的?情景, 確信自己沒?看錯,看來猜測應當是對的?,趙洵前後兩次遇到的?刺客都?是西?羌人,也就是說?, 西?羌甚至連裝都?懶得裝了。

冒著損害兩國邦交的?風險行刺皇室宗親, 西?羌多半已經做好了準備,想到這裏, 她心中有些不安。

過了兩日, 徐予和閑著無聊去禦街上?找了個蔔肆裏給自己占了幾卦,蔔士說?卦象上?顯示她今日宜出行, 還有什麽命好福深雲雲,她聽得很是開心,給了錢之後便打算去西?大街看看孟香雪她們的?脂粉鋪準備地如?何了。

到地方一看,鋪子改了個新名字, 叫做“露華清”,娘子們正在裏頭?忙活著擺放陳設。

孟香雪見了徐予和, 放下手裏的?花架,“徐小娘子,請人來弄還要給工錢,我?們打算先?自己布置。”

徐予和環顧左右,內裏的?陳設煥然一新,看起?來格外賞心悅目,“香雪姐姐,若是你們有什麽需要,盡管給我?說?。”

“徐小娘子幫我?們的?已經夠多了,這些活計我?們姐妹幾個齊心合力就能做好,”孟香雪笑道:“這幾日方伯已經教?了我?們許多,他這會兒在後頭?清點新到的?香料還有裝香膏脂粉的?瓷瓶。”

有幾位娘子合力將屏風成?功擡至那邊的?懸梁下,又擺放好條案和花架,發?出清脆的?笑聲,她們擦去頭?上?的?汗水,看不出一點疲累,那是對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徐予和也為她們感到高興。

“該請人還是要請的?,香雪姐姐,我?就等著你們早日開張呢,以?你的?手藝,定能讓這個鋪子名滿汴京。”

孟香雪掩唇笑道:“名滿汴京哪有那麽容易?只要不虧空,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娘子們也圍過來,唉聲嘆氣:“是啊,我?們實在是怕折本。”

徐予和多少能想到她們的?顧慮,原本給她們看了兩間?鋪子,一間?在馬道街,那兒的?地段比西?大街的?這間?要好很多,但是離甜水巷有些近,她們好不容易脫離虎口,自然不願再想起?從前的?悲慘經歷,不過這樣?一來,就少了許多客源,所以?她們才擔心虧損。

“定然不會折本,還有方伯在呢,他做過不少買賣,有他的?幫助,一個小小的?脂粉鋪自然不在話下,要是日後娘子們不想賣脂粉了,做些旁的?營生也可以?,”徐予和目光堅定,“而且我?看到娘子們不怕苦,事事認真,怎麽就不能把鋪子經營得風生水起??”

眾娘子們經過徐予和的?鼓勵,也變得越發?自信,臉上?又帶滿了笑。

徐予和幫著她們把屋內陳設布置得差不多了,才肯乘車離去,回去之後便看到楊氏和張氏在涼亭下商討自己的?生辰宴事宜。

看著桌面上?烏壓壓的?一沓帖子,徐予和兩眼一黑,“娘,伯母,你們怎麽寫了那麽多請帖?”

“人多熱鬧,你才到京城,還能多認識些小娘子,空了就有人跟你一起?吃茶閑話、踏青看景了,”楊氏打算把與自己交好的?官員親眷都?寫張請帖,說?話的?功夫,楊氏又寫完一份,笑吟吟道:“你不是還喜歡寫長短句嗎?那些小娘子也喜歡這個。”

“伯母,我?知道你疼我?,可是踏青看景有你和我?娘跟我?一起?不就好了?”徐予和坐到她們旁邊,翻看著楊氏剛寫完的?請帖,“給伯父和爹爹做壽才用得著這麽大費周章,對我?來說?,只要有你們陪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

張氏放下筆,“燕燕說?得也沒?錯,孩子們的?生辰又不是做壽,稍微簡單些就行。”

楊氏思?量片刻,“好好好,燕燕怎麽開心,咱們就怎麽來,不過生辰宴的?吃食可要我?說?了算,廚娘我?都?請好了。”

徐予和點頭?:“聽伯母的?,能讓伯母請來的?廚娘,所做的?菜味道自是不必說?。”

楊氏似是想起?了什麽,臉色變得嚴肅許多,“對了,還有一事,最近無事少出門,聽說?城裏不太平。”

張氏驚道:“又出了何事?”

“說?起?來還和咱們上?次游湖有關,那次不是有刺客行刺寧王嗎?”楊氏稍微低了低頭?,壓低聲音說?道:“據說?那刺客是西?羌人,官家都?怒了,派了禁軍在城內大肆搜捕刺客同黨。”

她又心疼地看了眼徐予和,“哎呦,我?真是想想都?後怕,萬幸燕燕沒?事。”

徐予和故作詫異,認真聽著楊氏的?話。

張氏既後怕又驚訝,問道:“西?羌不是一直要同我們講和嗎?怎麽還行刺寧王?”

楊氏搖頭?:“具體的?我?也不知,都?是聽維民說?的?,你想想,西?羌的?刺客都?跑到京城來行刺親王了,還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出來的?,咱們小心些總歸是沒?錯的?,敬慎還發?愁。”

張氏也覺得有理?,對著徐予和道:“燕燕,最近你就別總出去了。”

徐予和乖乖點頭?,“我?知道了,娘,我?就今日出了趟門,路過蔔肆順便算了一卦,卦象還說?女兒命好福深呢。”

“暫且不說?今日,我?說?的?是以?後,”張氏扶摸著徐予和的?頭?發?,聲調漸沈:“瞧瞧那天的?情形,把我?和你伯母都?嚇壞了。”

楊氏道:“依我?看,府上?當再添些會功夫的?護衛,平日在宅子裏能看家護院,出去了也能保護主人家的?安全。”

**

文德殿。

殿內氣氛有些劍拔弩張,高襄橫眉豎目站在那兒,嘴唇邊上?那兩撮發?白的?胡須翹得老高。

“羌賊暴驅兵眾,屢犯邊陲,殺掠百姓,構害邊臣,”趙珩眉峰攢聚,以?手握拳,“今又無端行刺朕的?弟弟,你們教?朕如?何忍?”

高襄高舉芴板,高聲道:“那也須從長計議,不應即刻舉兵討之。”

趙珩被他說?得煩了,神色不再如?往日那般溫和,“那高卿說?說?該如?何從長計議?昨日羌賊使節送來催給歲賜的?文書,想必高卿也看了吧?”

高襄擡頭?道:“看了。”

“既然看了,高卿就應當知曉羌賊是如?何無恥,”趙珩猛地一拍禦座扶手,瞪向高襄,厲聲道:“他們催交歲賜也就罷了,竟還敢額外索要歲給之物十餘萬貫,朕不該討伐又該當如?何?難道要並依舊例,如?數獻上?嗎?難道我?大梁就是如?此軟弱無能,如?此任人拿捏嗎?”

對於西?羌多索歲賜一事,高襄也憤氣填膺,可他知道當下局勢萬不可輕易動兵,故而依舊冷著臉,“歲賜豈可與討伐西?羌同混耳?”

“官家,臣以?為高中丞言之有理?,”陸敬慎思?量道:“西?羌所為,固然令人氣憤,但官家斷不可意氣而為,中了賊人奸計,討伐西?羌並非易事,若是師出不利,鎩羽而歸,勞民傷財不說?,怕是還會再生枝節,西?北諸路也將不覆安定。”

諸多主和派朝官也此為由,紛紛跟風站出來勸說?趙珩。

“官家,既然西?羌遣使來訪,便說?明西?羌還是想同我?們大梁長久通和,貿然開戰實在不妥。”

有個緋色公服官員晃晃悠悠站出來,他腦滿腸肥,頂著個大肚子艱難地躬身施禮:“西?羌如?此,無非就是想索求歲賜之物,我?大梁地大物博,物產豐富,施舍給他們一些又有何不可?”

接著,又有人開始反駁這個大肚子官員,指著他的?鼻子痛罵。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離譜,趙洵便知道魚兒快上?鉤了,冷笑道:“好,好,好!”

他忽然高聲叫好,方才自詡勸諫的?眾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他。

“惟敵言是聴,惟敵求是應,(1)”趙洵冷眼瞪著方才勸給歲賜的?幾個官員,“好啊,我?大梁就是養了這樣?一幫好臣子嗎?”

大肚子官員不怕死地回他:“王爺,西?羌永遵臣禮,我?朝每年給予西?羌歲賜,這都?已經是定制了,若是今年不給,豈不是……”

“朱侍郎,不給又如?何?西?羌屢屢失信,累興兵甲,侵擾我?大梁子民,為何要給?你是嫌我?大梁的?子民還不夠苦嗎?”趙洵看到他油光鋥亮的?腦門就犯嘔,巴不得拿把刀把他的?腦門和肚子都?紮成?篩子,好讓裏面的?肥油流出來。

“也對,朱侍郎服必綺羅綾縠,食必珍羞嘉旨,每日都?要吃十餘只鵪鶉燉的?鵪鶉湯,還有宮裏都?難弄到的?淮白糟魚,朱侍郎隔三差五就能吃到,又怎會知民之艱苦?”

高襄素來反對奢靡之風,這會兒聽著趙洵數落朱由甫的?行徑,臉色烏青,合著之前禦史臺彈劾他的?奏疏,這家夥都?當耳邊風了,於是喊著名姓厲聲斥道:“朱由甫,你竟還敢如?此奢侈享用。”

趙洵慢悠悠道:“如?今國庫空虛,可朱侍郎連三十餘萬貫錢都?看不進眼裏,給西?羌的?歲賜之物不如?就由朱侍郎湊齊得了。”

朱由甫聞之色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忐忑地看向身旁跟他同陣營的?主和派官員,結果方才還高聲闊論的?眾人,現下無一人替他說?話,最後他只能無助地望向陸敬慎。

陸敬慎是寒苦出身,深知民生之艱,官至宰相依然厲行簡樸,哪怕夫人經商有道,坐擁無數家財,他也嚴律己身,不享豪奢,所以?對於朱由甫的?行為,他自然也嗤之以?鼻,而且此人辦事不靠譜不說?,還是個墻頭?草,慣會溜須拍馬,每每上?下朝,他都?繞著這人走。

見眾人都?緘口不言,平時的?酒肉之交在此關鍵時刻跟他撇清了關系,朱由甫心驚膽顫,慌忙認錯:“臣一時失言,請官家責罰,咱們不該給西?羌歲賜。”

趙洵挑眉道:“哦?不給?那朱侍郎就是支持向西?羌開戰了?”

朱由甫頓時察覺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看了看身旁主和派的?官員,心生畏懼,趕緊擺手解釋:“不是不是,不能開戰啊,寧王。”

這下子終於有主和派的?官員接話了,都?說?不可著急用兵,當深思?熟慮雲雲。

“不能開戰,那諸位的?意思?就是要給西?羌歲賜?”趙洵思?索道:“只是西?羌如?此著急索要,國庫裏暫時又拿不出那麽多金、帛和茶葉,現下也未到收取賦稅的?時候,不如?就由諸位替百姓分擔一些,湊夠這三十餘萬貫?”

一時間?,殿內人言嘈雜,多是質疑不滿之音。

“簡直是強詞奪理?,還未見過讓朝官湊齊歲給之物的?。”

“我?大梁富庶之至,每年各方賦稅多不勝數,怎會連三十餘萬貫都?拿不出?”

“唉,我?上?月的?俸祿還未領到手,怎麽這個月又要交錢湊歲賜?”

趙珩揉了揉額角,佯作為難,喟然長嘆:“羌賊欺人太甚,諸多卿家都?勸朕不要與之一戰,可兩國如?果想要繼續通和,歲賜又非交不可,但眼下國庫已經入不敷出,朕……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仰仗諸位卿家了。”

高襄明知有詐,可看到官家肯讓步,也松了口氣,手持芴板躬身而拜,語調鏗鏘:“臣,願為陛下分憂!”

他答的?幹脆利落,徐琢肅然起?敬,即便感覺到哪裏不對,也不再去想:“臣也願為陛下分憂。”

這二人開了個頭?,禦史臺諸多官吏緊隨之後,紛紛表態。

陸敬慎也跟上?去道:“臣,也願!”

主和派中有些官員傻眼了,白送錢的?事他們可不想幹啊,奈何陸敬慎表了態,他們也只能跟上?。

趙洵倒是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高襄和陸敬慎居然這麽輕易就答應了。

高襄瞪他一眼,對著趙珩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只要官家不違背祖宗之法,不草率行事,不將大梁陷入危難之中,就算散盡家財,臣也甘願。”

趙珩很是感動,又有些內疚,“高卿心系萬民,這些話,朕記下了。”

陸敬慎則道:“我?等雖為天子事,可歸根到底,更是百姓的?父母官,歲賜雖換來和平,卻加重百姓賦稅,我?身為宰相,理?當為百姓分擔,寧王一直看我?,不知有何指教??”

趙洵不禁對這二人另眼相看,雖然他們拘泥於祖宗之法的?條條框框,又只顧眼前的?一時安穩,但不得不說?,他們也確確實實是在為國家和百姓謀算,只可惜他們與自己的?選擇不同,否則一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他肅正神色,揖禮道:“不敢,不敢,二位相公剛剛所言,實在是令我?中心悅而誠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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