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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天欲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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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天欲雪(二)

徐予和對他身份存疑,稍作猶豫,忙垂首施禮,“多謝相公好意,我此行去往汴京,便不勞煩了。”

趙洵一聽反而更為喜悅。

“巧了不是,涯深,這位小娘子與咱們同路。”

杜潯覷他一眼,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測準沒錯。

不多時,兩名差役就將馬車牽了過來。

張氏裹著厚重的裘衣在馮養娘的攙扶下倉促趕來,她緊緊攥住徐予和的胳膊左看右看,激動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雙目浮腫,眼眶裏還含著淚,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對著趙洵躬身行禮:“多謝小相公搭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冷風襲來,又是幾聲幹咳。

徐予和神色忽變,將張氏身上裘衣攏得更緊,也顧不得其他,扶著母親進了裏屋。

“娘,你怎麽下來了?當心受涼。”

張氏剛坐定,便又止不住咳了起來。

“娘子,夫人瞧見有刺客,擔心你的安危,想下來尋你,可……被我給拉住了,這會兒正難受著呢,”馮養娘終於抑制不住滿腔的情緒,掩面而泣,“還好咱們福大命大,遇到了貴人相助。”

趙洵緊隨其後,對著徐娘子拱手作揖:“刺客乃是因我而來,驚擾到幾位,實在慚愧,幸而同路,夫人可與我等同行,路上也有個照應。”

當今朝堂波流暗湧,新舊黨爭激烈,沾上不該沾的人,都有站隊之嫌,難免惹人猜疑。

張氏是士族出身,深知其中利害關系,多年前父親正是因黨爭才遭構陷,夫君上書陳情無果,勸諫官家反被有心人借題發揮,以致於觸犯龍顏,落了個貶謫的結果。

面前這位小相公年歲尚輕,卻能服紫,腰間的玉帶與金魚袋無一不彰顯著其身份尊貴,差役身上還掛著樞密院的牙牌,估計就是夫君口中那位試圖推行新政的寧王。

“小相公說的哪裏話,世上之事,福禍難料,多虧你們,我們才能逢兇化吉,”張氏不想得罪對方,也不願給夫君招惹麻煩,便用絲帕捂住口鼻,扭過頭咳嗽幾聲,“只是我路上感染風寒,實在是怕把病氣過給你們。”

徐予和細眉微蹙,“相公才將刺客擒住,想來還要審訊押解,帶上我們,怕是多有不便。”

這避之不及的態度,明顯的不能再明顯。

趙洵當她們顧忌男女有別,眼前小娘子不過十五六歲,與一眾陌生男子同行確實多有不便,也不好再說什麽,轉頭瞧見杜潯在旁邊幸災樂禍,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折中之法。

“夫人身子虛弱,禁不起快馬顛簸,是晚輩思慮不周,我師兄平素愛行善事,願為幾位娘子趕車,望夫人莫要拒絕。

杜潯頓時滿頭問號,心中忍不住腹誹起來,不是,自己何時說過願意趕車啊。

張氏猶豫片刻,但眼下也沒其他法子,只得起身施禮,“多謝兩位小相公熱心相助。”

趙洵笑著頷首,隨即背過身走至院中,臉上神情驟冷,目光狠戾。

差役們緘口不言,跟在他身後把刺客押到柴房。

這群刺客也算是有骨氣,即便被抓,也遲遲不肯屈服,要麽咬牙一聲不吭,要麽就跟著大胡子痛罵趙洵。

被罵那人陰沈著臉,眸中殺意再也隱藏不住。

杜潯拔出長劍抵在大胡子脖頸處,霎時紅痕顯現,罵得正起勁兒的幾個刺客,現下也閉緊嘴巴不敢言語。

“驢下的,要殺便殺,否則,”大胡子倒是面無懼色,朝著趙洵冷哼一聲,“我定取你項上人頭!”

杜潯失了耐心,把劍往上擡了擡,“休再口出狂言,真以為沒法子對付你們?”

趙洵皮笑肉不笑,居高臨下地望著大胡子,“莽夫之勇,合該被當槍使,連累你的同袍。 ”

此話一出,其餘刺客紛紛看向大胡子。

大胡子表面鎮定無常,實則也頗為惶恐,趙洵既說出同袍二字,想來已經猜到他們是軍中兵士。

“刺殺皇嗣是誅九族的大罪,真以為指使你們行刺之人能夠手眼通天到保住你們的家人?”

他們有膽行刺,多半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磨嘴皮子始終是浪費時間,趙洵不知幕後之人如何說動的他們,又許了哪些好處,但以家人相要挾,確實是個百用不爛的好手段。

有人明顯神色慌張,左顧右盼。

見中間有人動搖,趙洵回身踱步,“少做夢了,他們撇清關系還來不及,現在說出指使之人,或許我心情好了,能幫你們脫罪。”

大胡子急了,張嘴怒喝:“呸,你這慫別想詐我們,誰人不知你睚眥必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趙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他們的父母妻兒呢?你可考慮過?”

大胡子啞然,跟著他行刺的兄弟,都是憑著腔熱血與不甘,有的人家中確實尚有親屬。

趙洵將視線落在其他刺客身上,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也是難為你們,攤上個沒腦子的頭目,被當槍使都不知道。”

大胡子怒目圓睜,他最恨旁人說自己沒腦子,張嘴又想斥罵趙洵,卻聽到一名瘦刺客哽咽道:“我後悔了,薛指揮使,家中老娘生病不能陪侍左右也就罷了,還要連累她殺頭。”

他有些動容,可又怕其他人出賣岑琦,只得高聲厲喊:“沒出息的家夥,哭什麽哭。”

瘦刺客還在自顧自的哭,趙洵拍了拍他的肩膀,湊近說:“有何難言之隱,不妨直說,我會差人好生照護你母親的。”

瘦刺客也是忠心,之後任趙洵再怎麽問也只是小聲嗚咽。

不過無意洩露的信息已經足夠了。

他們身形魁碩,皮膚粗糙黝黑,領頭的蒙面人出招迅猛有力,與之對戰,有種戰場廝殺之感,都說西北鎮戎軍中有位以勇猛聞名的薛旭薛指揮使,想來那位便是,餘下刺客也帶有西北口音,罵人之語多是那邊的地方話,看來都是些西軍兵士。

趙洵心中已有脈絡,決定試探一二,“涯深,這幾日走得急,汴京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兩人對視一眼,杜潯心領神會,跟著他一起胡謅:“有,岑琦剛到汴京就被官家召見,只怕此時已卸掉他的節使之職,扣在監牢裏了。”

薛旭登時咬牙切齒,神色憤懣,額間青筋直冒。

這些細節趙洵皆收眼底,故意問道:“我不過是提了一嘴岑琦,你激動個什麽勁兒?”

薛旭不擅說謊,眼神來回躲閃,說話也開始結巴:“沒有,你說的岑將軍,我……我不認識。”

“既然不認識,又怎會改口岑將軍?”趙洵勾起唇角,皺眉道:“若我被鎮戎軍指揮使行刺的消息傳回汴京,恐怕岑將軍通敵叛國的嫌疑更加說不清了。”

薛旭一楞,仰頭解釋:“你胡說,我不知道什麽岑將軍,今日之事是我一人謀劃。”

“你如此著急攬罪,”趙洵瞇起雙眼,緊緊盯著他,“看來,此事定是與岑將軍有所關聯了?”

薛旭別過臉,咬死不松口,“和岑將軍無關,是我一人謀劃!我只恨今日沒能殺得了你!”

果然是沒腦子的莽夫,稍稍一激便露出了馬腳。

“不說實話可以,就怕官家沒有足夠的耐心,不會輕饒了岑將軍。”

土竈裏還有幾根未熄滅的木柴,冒著紅光,畢剝作響,趙洵隨手抄起一根懟到其中一名刺客臉前,那人嚇得直吞口水,吐出的氣息噴在木柴上,紅光更甚,迸掉的火星子落在衣服上,當即燎開個小洞。

先帝子嗣單薄,天下皆知,官家最是疼愛寧王這位弟弟,薛旭清楚自己身份已然暴露,也聽過趙洵的手段,僵持下去只會連累岑將軍,更會連累軍中兄弟受刑。

幾番猶豫,他不得不做出退讓:“我可以說,不過,先讓我到汴京確認岑將軍是否平安。”

趙洵也不再多費口舌,命差役給他們逐一綁上鎖鏈,低頭沈思起來。

他與岑琦並無過節,也不曾與鎮戎軍交惡,薛旭他們竟千裏迢迢從涇原路趕來汝州的官道上埋伏,定是經過周密謀劃,但能將自己行蹤洩露出去的人寥寥無幾,這也說明,身邊怕是已經被人安插了眼線,只是此人出於何種目的,尚不得而知。

思及此,趙洵眉峰冷峻,借著看押刺客的名頭把差役全留在柴房。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才壓低聲音對身旁之人道:“院裏混進了旁人的眼線,凡是知道我調查軍馬案的人,挨個調查底細。”

杜潯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趙洵還是有些不放心,“涯深,你親自去辦,動靜弄小點,免得打草驚蛇。”

杜潯扭頭看了眼柴房,再三斟酌:“你的親衛,也要查?”

差役當中有一大半是趙洵的生父齊王給他留下的親衛,多為死士,不會輕易背叛主人,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沒有人會永遠絕對忠誠。

“有異心者,留著總是禍患。”

調查軍馬不過是臨時起意,負責孳生監(1)的官員卻毫不訝異,諸多問話答應自如,當地知州更是早早備好席面,像是早就得知他會來一樣。

種種跡象使他不得不心生疑慮,因此回京時故意繞路遠行,今晨在驛站又換了身惹眼的衣服,沒想到竟還真有驚喜送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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