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下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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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下無雙
陳頌宜工作日跟沈毓淮見面的時間, 只有下班的時候他來接她去吃飯，隨後沈毓淮就送陳頌宜回家，兩人要到周末一起回雲苑, 才能睡到一張床上。
八月底的一個周六, 出伏那天, 陳頌宜早上起來，冷不丁地跟沈毓淮說：“我媽爸邀請你這周末去我家吃飯。”
沈毓淮坐在沙發上喝水，險些嗆了一下, 陳頌宜笑嘻嘻地替他撫背：“就今天晚上好嗎？我爸說他下廚。”
他驚魂未定似的咳了兩聲，逗得陳頌宜笑彎了腰, 他睨t她一眼，拉住她的手腕就把人往自己懷裏帶，陳頌宜重心不穩，坐到他腿上。
她雙手勾住他的脖子, 止住笑意，認真而平靜地說：“哥哥, 你為我媽媽做的事，我媽爸都知道了, 他們也一直想找一個機會謝謝你。而且他們都很喜歡你, 所以你別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不對。”她想到沈毓淮那個討厭的家，改了口，“像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哥哥, 我很愛你，我的家人也會像我愛你一樣接納你。”她跨坐在他腿上, 手指細細地描摹他的眉眼，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切。
分開這幾年的無數夜晚, 無數夢境，連他的面孔都漸漸不清晰。
然而直到今天，終於終於。
陳頌宜想到這裏，鼻子一酸，便低下頭抱住他，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處，沒註意到他泛紅的眼尾。
沈毓淮輕柔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在她臉頰一側吻了吻，呼吸顯得不太平靜。
一段感情要怎樣才算圓滿，一直是走到盡頭才能給出結論的命題，只是經年之後，他們突然發現，探究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有意義。
如果硬要一個回答，此時此刻，勝過十五嬋娟。
沈毓淮摩挲著她的手指，說：“中午去外面吃飯，給岳母岳父挑點禮物？”
陳頌宜推他肩膀，笑說：“沒結婚呢，這就叫上岳母岳父了？”
沈毓淮不言語，只是一味笑著看她。
陳頌宜同他對視，覺得他的眼睛真好看，想起許多年前就有人告訴過她，沈毓淮看她的眼神，跟看任何人都不一樣，那樣柔和溫暖，愛意像滿杯的牛奶，過了界限溢出來，仍然不休不止。
只可惜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她最不相信沈毓淮深愛她的時候。
陷在愛恨裏的男女往往如是，要從滿分的愛裏找幾分不愛的證據，好讓分開顯得順理成章，為心痛開解。
沈毓淮捏了捏她的鼻尖，在她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看夠沒？”
她笑嘻嘻地從他腿上下來，說：“一輩子都看不夠。”
陳頌宜甩著睡衣袖子往前面走了兩步，被沈毓淮扯回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換衣服，出門。”
反正她回自己家，穿衣服怎麽舒服怎麽來，衣櫃裏隨便翻了翻，找出一件棉質白色條紋背心，穿熱褲，露出一雙纖細修長的腿，外面套一件乳白防曬外套。
等陳頌宜防曬都塗完了，沈毓淮居然還在挑挑揀揀自己穿什麽。
她哭笑不得，指了一件金絲暗紋的白色T恤，說：“就這件。”
“會不會太隨便？”
她的耐心都要耗盡了，佯裝生氣地皺起眉，喊一聲：“快去換！”
沈毓淮從衣帽間出來的時候，背著陽臺紗簾遮掩的日光，他本來就白，人跟發著光似的，單是一件普通T恤，被他穿得那麽貴氣。
陳頌宜挽住他的手臂再嘆：“我眼光可真好。”
她最初喜歡沈毓淮，就為了他這張臉，陳頌宜還盤算著，應該給沈毓淮的臉上保險。
陳頌宜是知道沈毓淮的，當時他們剛重新在一起，他就想也不想直接買了一只鴕鳥皮送她母親，今天正式上門，又不知道要買多少東西，錢在他手上跟紙似的。
奢侈品包包吳玉茵本身就不太用得上，陳頌宜可舍不得抵半套房子的包放家裏落灰，於是義正言辭地告訴沈毓淮，今天的禮物她來挑。
理由是沈毓淮不知道她母父的喜好。
沈毓淮爭不過她，站她邊上拎包刷卡。沈先生本來就極少親自到店裏消費，通常都由助理直接聯系sales送到他的住所，唯二兩次不清場，都是因為身邊有這個女人，店裏的sales們看著這一奇觀驚訝地說不出話。
他們到陳頌宜家是下午四點鐘，陳頌宜提前報備了回家時間，推開門的時候，吳玉茵和陳建就站在狹窄的玄關處迎接。
“我們回來啦！”
“伯母伯父，下午好。”
“小沈來啦！下午好，下午好啊！”
沈毓淮才露面，二老相視一笑，一個誇讚他是一表人才，一個說他是百聞不如一見，熱鬧簇擁之下，原本還懶洋洋趴在自己狗窩裏的Kelly箭一般飛速竄出來，直直撲向沈毓淮。
到底是他帶在身邊養了許多年，短暫分別之後，思念更是與日俱增，好在Kelly心態非常好，見不到爸爸也不耽誤她吃飯，陳頌宜說她大概又胖了一圈。
拖鞋是陳頌宜提前買好的，沈毓淮換上，吳玉茵朗笑著說：“門口站著像什麽呀，進來坐吧！依依，給小沈倒點喝的。”
“你們年輕人愛喝什麽？椰子汁？牛奶？果汁？”
沈毓淮被這親切的熱情招待得不知所措了，他身邊從來不缺簇擁的人，只是那些殷勤之下，哪一個不是肉眼可見地想從他這裏攀附些什麽。
這樣純粹的歡迎，像是一汪春水，將凜冬的冰漸漸化了，泉水叮咚的聲音格外悅耳。
“就喝水吧，他不喜歡太甜的。”陳頌宜說著，給沈毓淮倒一杯水，牽著他到沙發上坐下。
竈上正燉著牛肉，湯汁咕嘟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被Kelly一聲聲輕吠蓋住。正巧是午後，天邊已經漸漸描上橙邊，金光鋪在木質地板上，說不上來的溫馨。
饒是初見面熱情，幾個人一旦坐下來，又難免有些尷尬，小狗的存在稍微緩解了凝滯的氣氛，吳玉茵對沈毓淮說：“你把囡囡養得真好，小家夥多可愛。”
南方人叫“囡囡”並不用這個字原本的讀音，兩個“喏”的輕聲，讀起來軟軟糯糯的，寵溺意味十足。
二老從前養小孩，現在養狗，無一不精心的。
沈毓淮的手指穿梭在Kelly的毛發間，笑意平和：“小家夥讓您二老費心了。”
吳玉茵望著Kelly的眼神格外慈愛，這樣的目光延續地投在陳頌宜身上，輕柔地說：“哪裏費心，我們帶她，她也陪我們。囡囡特別聽話，比依依乖多了。”
這話說到最後，語氣裏幾分嗔怪，卻不是真正怪罪。
陳頌宜聳著肩膀笑了笑，她本來也不算太聽話的姑娘，從前就瞞著母父跟沈毓淮在一起那麽長時間，也就她自己以為母父沒看穿。
現在想來，當時聽到母父的一些話也算暗示，只是她沒察覺而已。
吳玉茵問：“小沈現在是做什麽工作呀？”
沈毓淮規規矩矩地回答：“在天匯證券，做金融。”
“哦，那很忙吧？”
他彎了彎唇：“不算忙。”
陳建在一邊附和著：“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啊。”
到了Kelly吃晚飯的時間，她拽著陳頌宜的衣服一腳，把她往房間裏拉，陳頌宜拍拍她：“跟你爸這麽久沒見，滿腦子光想著吃了？”
Kelly咬著她衣服甩了甩腦袋。
吳玉茵沖著陳頌宜努努嘴：“你去給她弄晚飯呀，她要餓的！”
陳頌宜對吳玉茵的態度見怪不怪了，反正自從Kelly養在二老身邊，她的地位就一落千丈，現在已經習慣了。
只是她往房間走，還是忍不住狐疑地回頭看，總覺得吳玉茵和陳建是為了支開她，單獨跟沈毓淮說幾句話。
事實和她猜想的一樣。
吳玉茵望了一眼關上的房門，聲音低了一些，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沈，我們也不是要為難你什麽，只是......”
沈毓淮見她與陳建有些為難的樣子，輕松地笑了一下，一副溫良恭儉讓的謙卑模樣：“您有什麽想問的，但說無妨。”
吳玉茵長舒一口氣，跟陳建對視一眼，還是由她來說話：“你家裏呢，我們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們不是不支持你們在一起，只是我們兩家差距太大，你也了解依依的性子，她要強，不是願意服軟的......”
三兩句話，吳玉茵並不藏著掖著，將一個母親對女兒未來伴侶的擔憂說個明白。她與陳建結婚這麽多年，攏共就精心養了這麽一個女兒，當然希望她幸福安康，自由無拘束，現下她要戀愛，甚至結婚，她對女兒的伴侶自然是有要求的。
要尊重她的人格、支持她的理想與事業。
她身處婚姻多年，自然明白伴侶雙方互相扶持、退讓成就的道理，但總歸是有私心，不想讓陳頌宜讓步太多，尤其是面對沈毓淮背後這樣諱莫如深的家庭。
吳玉茵註視著沈毓淮的眼睛：“請你理解，我們作t為家長，到底是自私的。”
沈毓淮有那麽一瞬間的楞神，好像是在這一刻才明白，為什麽這幾年陳頌宜會那麽痛苦，正是因為感受過這樣真切赤裸的愛，才在感情瞬息萬變的時候陷入強烈的懷疑和自厭當中，這一點上，他跟陳頌宜是一樣的。
只不過他在兒時認清事實，而對陳頌宜而言，那段不確定已經徹底成為過往，她會一直擁有源源不斷的、穩定的、與日俱增的愛。
Kelly在房間裏叫了兩聲，他們都聽見陳頌宜的笑聲。
他並不覺得冒犯或是這樣的要求有多過分，依舊溫和：“伯母伯父放心，剛才關於工作的事情，我還需要澄清一下。我現在的收入並不來源於工作，依依的公司正在上升期，我的股權和資產足以支撐她毫無顧慮地經營，我也有退下來的計劃，就在今年秋天。”
吳玉茵和陳建顯得很詫異，然而接下來沈毓淮的行為讓他們更詫異。
陳頌宜來的時候帶了個包，沈毓淮拎著，放在沙發上，他稍稍側身，從她的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證件證明，放到茶幾上。
這下吳玉茵和陳建傻眼了。
鮮紅的證件一本本翻開，是他在吳會的房產，寫的全是陳頌宜一個人的名字。
醒目的紅色之下，還有一個文件袋，裏面的白紙黑字翻出來看向標題，一份股權證明，一份婚前財產公證，甚至還有一份遺囑。
最後一行字，規範的宋體清楚明白。
“本人去世後所有財產，歸陳頌宜女士所有。”
吳玉茵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沈毓淮卻像是早已做了充足準備：“我知道我的家庭會讓二位擔心，我能做的，是保證依依不會受任何一方影響。”
吳玉茵和陳建面面相覷，面對沈毓淮這樣直白的袒露，原本準備好的措辭也都卡在喉嚨裏。
他自知顧沈兩家內部覆雜，日後不免再有糾紛，替她清掃了所有障礙，甚至計劃到連他死後，也給她留足了底氣。
沈毓淮唇上卻仍然只是掛著平淡的笑，將所有人的心思拆穿了一般，鄭重其事說：“伯母伯父，我知道這幾年我們分分合合讓你們擔心，從前不成熟，分開這幾年，確實是長了教訓。”
說到這裏，他氣音輕笑一聲：“也吃夠分開的苦頭了。”
“我九月底卸任後，跟沈家不會再有任何關系。”
“你在說什麽？”
陳頌宜兀地推開房門，便聽見他這樣一句話，目光很快投到茶幾上，紅色醒目，她又向來聰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什麽意思。
她眼中的疑惑漸漸溶於淚水，深深吸了兩口氣，仿佛胸口被棉花堵住，亟需流通的空氣供她喘息。
陳頌宜跑到陽臺去了。
沈毓淮才要說話，陳建嘆一口氣：“讓她自己冷靜一下吧。毓淮啊，依依喜歡你，我們全家都很喜歡你。你跟依依在一起，我們很放心，你實在不用做到這份上。”
沈毓淮望著陽臺，陳頌宜一個人站在那裏抹眼淚，她一如既往愛哭，遇到些事情眼淚就止不住。
Kelly房間裏跑出來，跑到陽臺陪陳頌宜，沈毓淮的視線久久地為那道背影凝駐，眼角眉梢說不盡的溫柔，莊重許諾：“我愛她，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給她沒有後顧之憂的保障。”
他這一生走到這裏，只這樣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愛過一個人，甚至遙望漫漫人生路，也還是只能有這麽一個人。
吳玉茵試探地問：“你們......打算結婚嗎？”
她是知道陳頌宜這幾年排斥婚姻的，沈毓淮做了充足的準備，倘若對此不知情，顯得有些不公平了。
他笑了笑，對此仿佛並不在意：“如果她願意的話。”
陳頌宜從陽臺進來，眼淚已經擦幹了，紅著一雙眼睛看向沈毓淮，輕輕嘆息了一聲。
陳建本來坐在沙發上，圍裙還沒摘掉，突然間聞到一股接近焦糊的味道，立馬站起來說：“看看我這個記性！鍋裏還有東西都忘記掉了！你們好好聊，我把菜端出來。”
“我幫您。”沈毓淮要起身，被吳玉茵按住，讓他好好坐一會兒。
吳玉茵往廚房走，給他們兩個人騰出點空間。
陳頌宜看著茶幾上那些證件，聲音仍然帶著哭腔，像只打蔫的貓一樣縮著脖子，低聲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說這幾天沈毓淮在忙什麽呢，以為公司還有問題沒解決，結果背著她把什麽手續都辦好了，甚至都不用她親自出面。
他多了解她啊，如果事先讓她知道，那就沒有一件能辦成。
他不是要陳頌宜完完全全地依附他，只是確保她有充足迎接風雨的勇氣。
退一萬步來講，他對這些生意，本來也不感興趣，還總是兩頭跑，沒時間跟她見面。
“現在不是告訴你了？”他摸了摸她的腦袋。
陳頌宜皺著眉：“你總得自己留條後路吧，萬一哪天我們分手了......”
沈毓淮眸色冷下來：“你天天就想著跟我分手呢吧？”
她急忙擺擺手：“才沒有呢，我就是，就是覺得......”
“覺得什麽？”
她耷拉著肩膀：“算了，我說不過你。”
說罷，她的胳膊纏上他的脖子，瞪著他說：“下次再瞞著我做這麽重要的決定，我一定不輕易放過你！”
他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逗貓似的勾了勾她的下巴：“我等著。”
她親了他一下：“不應該有下次了。”
廚房門再度被推開，他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被二老看在眼裏，縱使在自己母父面前，陳頌宜還是羞紅了臉，立刻把手放下來，學生一般乖巧地把手放到膝上，和沈毓淮一起正襟危坐，好不嚴肅。
吳玉茵催他們：“洗洗手，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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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頌宜工作日跟沈毓淮見面的時間, 只有下班的時候他來接她去吃飯，隨後沈毓淮就送陳頌宜回家，兩人要到周末一起回雲苑, 才能睡到一張床上。
八月底的一個周六, 出伏那天, 陳頌宜早上起來，冷不丁地跟沈毓淮說：“我媽爸邀請你這周末去我家吃飯。”
沈毓淮坐在沙發上喝水，險些嗆了一下, 陳頌宜笑嘻嘻地替他撫背：“就今天晚上好嗎？我爸說他下廚。”
他驚魂未定似的咳了兩聲，逗得陳頌宜笑彎了腰, 他睨t她一眼，拉住她的手腕就把人往自己懷裏帶，陳頌宜重心不穩，坐到他腿上。
她雙手勾住他的脖子, 止住笑意，認真而平靜地說：“哥哥, 你為我媽媽做的事，我媽爸都知道了, 他們也一直想找一個機會謝謝你。而且他們都很喜歡你, 所以你別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不對。”她想到沈毓淮那個討厭的家，改了口，“像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哥哥, 我很愛你，我的家人也會像我愛你一樣接納你。”她跨坐在他腿上, 手指細細地描摹他的眉眼，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切。
分開這幾年的無數夜晚, 無數夢境，連他的面孔都漸漸不清晰。
然而直到今天，終於終於。
陳頌宜想到這裏，鼻子一酸，便低下頭抱住他，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處，沒註意到他泛紅的眼尾。
沈毓淮輕柔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在她臉頰一側吻了吻，呼吸顯得不太平靜。
一段感情要怎樣才算圓滿，一直是走到盡頭才能給出結論的命題，只是經年之後，他們突然發現，探究這個問題的答案並沒有意義。
如果硬要一個回答，此時此刻，勝過十五嬋娟。
沈毓淮摩挲著她的手指，說：“中午去外面吃飯，給岳母岳父挑點禮物？”
陳頌宜推他肩膀，笑說：“沒結婚呢，這就叫上岳母岳父了？”
沈毓淮不言語，只是一味笑著看她。
陳頌宜同他對視，覺得他的眼睛真好看，想起許多年前就有人告訴過她，沈毓淮看她的眼神，跟看任何人都不一樣，那樣柔和溫暖，愛意像滿杯的牛奶，過了界限溢出來，仍然不休不止。
只可惜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她最不相信沈毓淮深愛她的時候。
陷在愛恨裏的男女往往如是，要從滿分的愛裏找幾分不愛的證據，好讓分開顯得順理成章，為心痛開解。
沈毓淮捏了捏她的鼻尖，在她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看夠沒？”
她笑嘻嘻地從他腿上下來，說：“一輩子都看不夠。”
陳頌宜甩著睡衣袖子往前面走了兩步，被沈毓淮扯回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換衣服，出門。”
反正她回自己家，穿衣服怎麽舒服怎麽來，衣櫃裏隨便翻了翻，找出一件棉質白色條紋背心，穿熱褲，露出一雙纖細修長的腿，外面套一件乳白防曬外套。
等陳頌宜防曬都塗完了，沈毓淮居然還在挑挑揀揀自己穿什麽。
她哭笑不得，指了一件金絲暗紋的白色T恤，說：“就這件。”
“會不會太隨便？”
她的耐心都要耗盡了，佯裝生氣地皺起眉，喊一聲：“快去換！”
沈毓淮從衣帽間出來的時候，背著陽臺紗簾遮掩的日光，他本來就白，人跟發著光似的，單是一件普通T恤，被他穿得那麽貴氣。
陳頌宜挽住他的手臂再嘆：“我眼光可真好。”
她最初喜歡沈毓淮，就為了他這張臉，陳頌宜還盤算著，應該給沈毓淮的臉上保險。
陳頌宜是知道沈毓淮的，當時他們剛重新在一起，他就想也不想直接買了一只鴕鳥皮送她母親，今天正式上門，又不知道要買多少東西，錢在他手上跟紙似的。
奢侈品包包吳玉茵本身就不太用得上，陳頌宜可舍不得抵半套房子的包放家裏落灰，於是義正言辭地告訴沈毓淮，今天的禮物她來挑。
理由是沈毓淮不知道她母父的喜好。
沈毓淮爭不過她，站她邊上拎包刷卡。沈先生本來就極少親自到店裏消費，通常都由助理直接聯系sales送到他的住所，唯二兩次不清場，都是因為身邊有這個女人，店裏的sales們看著這一奇觀驚訝地說不出話。
他們到陳頌宜家是下午四點鐘，陳頌宜提前報備了回家時間，推開門的時候，吳玉茵和陳建就站在狹窄的玄關處迎接。
“我們回來啦！”
“伯母伯父，下午好。”
“小沈來啦！下午好，下午好啊！”
沈毓淮才露面，二老相視一笑，一個誇讚他是一表人才，一個說他是百聞不如一見，熱鬧簇擁之下，原本還懶洋洋趴在自己狗窩裏的Kelly箭一般飛速竄出來，直直撲向沈毓淮。
到底是他帶在身邊養了許多年，短暫分別之後，思念更是與日俱增，好在Kelly心態非常好，見不到爸爸也不耽誤她吃飯，陳頌宜說她大概又胖了一圈。
拖鞋是陳頌宜提前買好的，沈毓淮換上，吳玉茵朗笑著說：“門口站著像什麽呀，進來坐吧！依依，給小沈倒點喝的。”
“你們年輕人愛喝什麽？椰子汁？牛奶？果汁？”
沈毓淮被這親切的熱情招待得不知所措了，他身邊從來不缺簇擁的人，只是那些殷勤之下，哪一個不是肉眼可見地想從他這裏攀附些什麽。
這樣純粹的歡迎，像是一汪春水，將凜冬的冰漸漸化了，泉水叮咚的聲音格外悅耳。
“就喝水吧，他不喜歡太甜的。”陳頌宜說著，給沈毓淮倒一杯水，牽著他到沙發上坐下。
竈上正燉著牛肉，湯汁咕嘟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被Kelly一聲聲輕吠蓋住。正巧是午後，天邊已經漸漸描上橙邊，金光鋪在木質地板上，說不上來的溫馨。
饒是初見面熱情，幾個人一旦坐下來，又難免有些尷尬，小狗的存在稍微緩解了凝滯的氣氛，吳玉茵對沈毓淮說：“你把囡囡養得真好，小家夥多可愛。”
南方人叫“囡囡”並不用這個字原本的讀音，兩個“喏”的輕聲，讀起來軟軟糯糯的，寵溺意味十足。
二老從前養小孩，現在養狗，無一不精心的。
沈毓淮的手指穿梭在Kelly的毛發間，笑意平和：“小家夥讓您二老費心了。”
吳玉茵望著Kelly的眼神格外慈愛，這樣的目光延續地投在陳頌宜身上，輕柔地說：“哪裏費心，我們帶她，她也陪我們。囡囡特別聽話，比依依乖多了。”
這話說到最後，語氣裏幾分嗔怪，卻不是真正怪罪。
陳頌宜聳著肩膀笑了笑，她本來也不算太聽話的姑娘，從前就瞞著母父跟沈毓淮在一起那麽長時間，也就她自己以為母父沒看穿。
現在想來，當時聽到母父的一些話也算暗示，只是她沒察覺而已。
吳玉茵問：“小沈現在是做什麽工作呀？”
沈毓淮規規矩矩地回答：“在天匯證券，做金融。”
“哦，那很忙吧？”
他彎了彎唇：“不算忙。”
陳建在一邊附和著：“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啊。”
到了Kelly吃晚飯的時間，她拽著陳頌宜的衣服一腳，把她往房間裏拉，陳頌宜拍拍她：“跟你爸這麽久沒見，滿腦子光想著吃了？”
Kelly咬著她衣服甩了甩腦袋。
吳玉茵沖著陳頌宜努努嘴：“你去給她弄晚飯呀，她要餓的！”
陳頌宜對吳玉茵的態度見怪不怪了，反正自從Kelly養在二老身邊，她的地位就一落千丈，現在已經習慣了。
只是她往房間走，還是忍不住狐疑地回頭看，總覺得吳玉茵和陳建是為了支開她，單獨跟沈毓淮說幾句話。
事實和她猜想的一樣。
吳玉茵望了一眼關上的房門，聲音低了一些，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小沈，我們也不是要為難你什麽，只是......”
沈毓淮見她與陳建有些為難的樣子，輕松地笑了一下，一副溫良恭儉讓的謙卑模樣：“您有什麽想問的，但說無妨。”
吳玉茵長舒一口氣，跟陳建對視一眼，還是由她來說話：“你家裏呢，我們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們不是不支持你們在一起，只是我們兩家差距太大，你也了解依依的性子，她要強，不是願意服軟的......”
三兩句話，吳玉茵並不藏著掖著，將一個母親對女兒未來伴侶的擔憂說個明白。她與陳建結婚這麽多年，攏共就精心養了這麽一個女兒，當然希望她幸福安康，自由無拘束，現下她要戀愛，甚至結婚，她對女兒的伴侶自然是有要求的。
要尊重她的人格、支持她的理想與事業。
她身處婚姻多年，自然明白伴侶雙方互相扶持、退讓成就的道理，但總歸是有私心，不想讓陳頌宜讓步太多，尤其是面對沈毓淮背後這樣諱莫如深的家庭。
吳玉茵註視著沈毓淮的眼睛：“請你理解，我們作t為家長，到底是自私的。”
沈毓淮有那麽一瞬間的楞神，好像是在這一刻才明白，為什麽這幾年陳頌宜會那麽痛苦，正是因為感受過這樣真切赤裸的愛，才在感情瞬息萬變的時候陷入強烈的懷疑和自厭當中，這一點上，他跟陳頌宜是一樣的。
只不過他在兒時認清事實，而對陳頌宜而言，那段不確定已經徹底成為過往，她會一直擁有源源不斷的、穩定的、與日俱增的愛。
Kelly在房間裏叫了兩聲，他們都聽見陳頌宜的笑聲。
他並不覺得冒犯或是這樣的要求有多過分，依舊溫和：“伯母伯父放心，剛才關於工作的事情，我還需要澄清一下。我現在的收入並不來源於工作，依依的公司正在上升期，我的股權和資產足以支撐她毫無顧慮地經營，我也有退下來的計劃，就在今年秋天。”
吳玉茵和陳建顯得很詫異，然而接下來沈毓淮的行為讓他們更詫異。
陳頌宜來的時候帶了個包，沈毓淮拎著，放在沙發上，他稍稍側身，從她的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證件證明，放到茶幾上。
這下吳玉茵和陳建傻眼了。
鮮紅的證件一本本翻開，是他在吳會的房產，寫的全是陳頌宜一個人的名字。
醒目的紅色之下，還有一個文件袋，裏面的白紙黑字翻出來看向標題，一份股權證明，一份婚前財產公證，甚至還有一份遺囑。
最後一行字，規範的宋體清楚明白。
“本人去世後所有財產，歸陳頌宜女士所有。”
吳玉茵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沈毓淮卻像是早已做了充足準備：“我知道我的家庭會讓二位擔心，我能做的，是保證依依不會受任何一方影響。”
吳玉茵和陳建面面相覷，面對沈毓淮這樣直白的袒露，原本準備好的措辭也都卡在喉嚨裏。
他自知顧沈兩家內部覆雜，日後不免再有糾紛，替她清掃了所有障礙，甚至計劃到連他死後，也給她留足了底氣。
沈毓淮唇上卻仍然只是掛著平淡的笑，將所有人的心思拆穿了一般，鄭重其事說：“伯母伯父，我知道這幾年我們分分合合讓你們擔心，從前不成熟，分開這幾年，確實是長了教訓。”
說到這裏，他氣音輕笑一聲：“也吃夠分開的苦頭了。”
“我九月底卸任後，跟沈家不會再有任何關系。”
“你在說什麽？”
陳頌宜兀地推開房門，便聽見他這樣一句話，目光很快投到茶幾上，紅色醒目，她又向來聰明，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什麽意思。
她眼中的疑惑漸漸溶於淚水，深深吸了兩口氣，仿佛胸口被棉花堵住，亟需流通的空氣供她喘息。
陳頌宜跑到陽臺去了。
沈毓淮才要說話，陳建嘆一口氣：“讓她自己冷靜一下吧。毓淮啊，依依喜歡你，我們全家都很喜歡你。你跟依依在一起，我們很放心，你實在不用做到這份上。”
沈毓淮望著陽臺，陳頌宜一個人站在那裏抹眼淚，她一如既往愛哭，遇到些事情眼淚就止不住。
Kelly房間裏跑出來，跑到陽臺陪陳頌宜，沈毓淮的視線久久地為那道背影凝駐，眼角眉梢說不盡的溫柔，莊重許諾：“我愛她，所以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給她沒有後顧之憂的保障。”
他這一生走到這裏，只這樣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愛過一個人，甚至遙望漫漫人生路，也還是只能有這麽一個人。
吳玉茵試探地問：“你們......打算結婚嗎？”
她是知道陳頌宜這幾年排斥婚姻的，沈毓淮做了充足的準備，倘若對此不知情，顯得有些不公平了。
他笑了笑，對此仿佛並不在意：“如果她願意的話。”
陳頌宜從陽臺進來，眼淚已經擦幹了，紅著一雙眼睛看向沈毓淮，輕輕嘆息了一聲。
陳建本來坐在沙發上，圍裙還沒摘掉，突然間聞到一股接近焦糊的味道，立馬站起來說：“看看我這個記性！鍋裏還有東西都忘記掉了！你們好好聊，我把菜端出來。”
“我幫您。”沈毓淮要起身，被吳玉茵按住，讓他好好坐一會兒。
吳玉茵往廚房走，給他們兩個人騰出點空間。
陳頌宜看著茶幾上那些證件，聲音仍然帶著哭腔，像只打蔫的貓一樣縮著脖子，低聲問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說這幾天沈毓淮在忙什麽呢，以為公司還有問題沒解決，結果背著她把什麽手續都辦好了，甚至都不用她親自出面。
他多了解她啊，如果事先讓她知道，那就沒有一件能辦成。
他不是要陳頌宜完完全全地依附他，只是確保她有充足迎接風雨的勇氣。
退一萬步來講，他對這些生意，本來也不感興趣，還總是兩頭跑，沒時間跟她見面。
“現在不是告訴你了？”他摸了摸她的腦袋。
陳頌宜皺著眉：“你總得自己留條後路吧，萬一哪天我們分手了......”
沈毓淮眸色冷下來：“你天天就想著跟我分手呢吧？”
她急忙擺擺手：“才沒有呢，我就是，就是覺得......”
“覺得什麽？”
她耷拉著肩膀：“算了，我說不過你。”
說罷，她的胳膊纏上他的脖子，瞪著他說：“下次再瞞著我做這麽重要的決定，我一定不輕易放過你！”
他任由她掛在自己身上，逗貓似的勾了勾她的下巴：“我等著。”
她親了他一下：“不應該有下次了。”
廚房門再度被推開，他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被二老看在眼裏，縱使在自己母父面前，陳頌宜還是羞紅了臉，立刻把手放下來，學生一般乖巧地把手放到膝上，和沈毓淮一起正襟危坐，好不嚴肅。
吳玉茵催他們：“洗洗手，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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