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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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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糖

裴琨玉瞧著她的臉, 唇瓣間囫圇的被塞了一顆糖。

舌尖一抿,酸甜的滋味兒便在唇齒間彌漫開。

裴琨玉其實愛吃糖,幼時就喜愛, 只是歲數越長越大, 便甚少去放縱口舌之欲,現下突然一嘗, 像是突然記起了幼時的味道,連帶著人都顯得安靜了些。

孟韶歡便趁著這時候細細瞧他的眉眼。

他吃完糖的時候很安靜, 沒有受傷的那一側面頰稍微鼓出來一小塊,長長的羽睫垂下來,蓋住他的眉眼,讓他看上去少了幾分謀算精明, 多了幾分孩童身上才有的天真感。

像是受傷之後, 平日裏被壓著的另一面開始不受控制的漸漸冒出來, 孟韶歡瞧了便覺得新奇。

等他一口糖吃完,咽下去,孟韶歡便又重新盛滿手裏的勺子,道:“來吧, 喝藥。”

裴琨玉不情不願的張開了嘴。

孟韶歡一勺子塞進去, 便覺得那微燙的苦藥瞬間在他的口舌尖彌漫,他擰著眉偏過臉, 但下一刻,孟韶歡的手直接掐在了他的下頜上。

“張嘴。”她手上沒什麽力道,有點像是大人對付不聽話的頑童一般,但那兩根柔軟纖細的手指輕輕掐在裴琨玉的下頜上的時候, 卻好像帶來了一點奇異的力量,讓裴琨玉順著她的手, 緩緩張開了嘴。

然後喜提一勺苦藥。

苦藥入喉,他的面都微微皺起來,似是想挪開腦袋,偏孟韶歡不肯松手,依舊輕輕掐著他的下頜,讓他保持張口的姿勢,一口又一口的往他唇舌裏餵。

裴琨玉似是想反抗,伸出手掐住了孟韶歡的腰,想要用力往後推一推,奈何孟韶歡死死的立在原地,他推不開,只能掐著孟韶歡的腰以解苦意。

清雅出塵的公子面上還帶著傷,多了幾分疲怠,不情不願,又被迫的昂起頭來,那張臉上帶著幾分讓人挪不開眼的脆弱,漆黑的瑞鳳眼自下往上望著她。

淩亂的發,透著血的繃帶,醞著點點泠光的眼眸,拼湊成了一只跌落到塵埃的雲鶴,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只能任人施為。

廂房中的燈火盈盈的亮著,照著清雅的姑娘的側臉,也照著公子微微擰緊的眉,女子纖細的腰,男人寬大的手掌,揉皺的衣裳,匯聚成一副色彩暖柔的畫,連這裏的空氣似乎都浸泡出了幾分甜滋滋的味道。

像是那顆酸甜的果脯。

孟韶歡將最後一口藥灌下去,眼瞧著裴琨玉臉皺的不行,便塞了一顆果脯進去壓舌去苦,又拉著裴琨玉用些吃食。

奈何他吃了這麽苦的藥,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去,只草草的喝了一碗參湯,便困倦不已。

這一日來,他勞累受傷,失了大量精血,確實已沒有更多的力氣了。

瞧著他這般模樣,孟韶歡便也沒說要他連夜離開,而是扶著他去了床榻間,讓他休息。

左右已經耽誤了這麽長時間,再耽誤耽誤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躺到床榻上之前,那雙眼靜靜地望著孟韶歡。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孟韶歡這樣安靜的相處過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很久遠的時刻,所以哪怕現在孟韶歡還沒有和他分開,他卻已經開始舍不得孟韶歡了。

但孟韶歡註定是要和他分開的,她不能一直留在這裏,在外人眼中她是公主,他們又無親無故,她若留下,名聲不好聽。

等到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孟韶歡應該就不在這裏了。

只要這樣一想,裴琨玉就覺得心底裏空了那麽一小塊,看上去只有那麽一小塊,但是又很深很深,怎麽都填不滿。

瞧見裴琨玉看著她,孟韶歡以為他有話要說,便湊過來問他:“怎麽了?”

湊過來的姑娘眼眸亮亮的看著他,一張白凈的面上帶著幾分不掩蓋的關切,紅唇潤潤的望著他。

裴琨玉喉嚨裏的話突然就很難說出口,所以他只閉上眼,回道:“無事,我在此歇息,現在天色已晚了,你早些回公主府吧。”

既然不確定她什麽時候會走,那每一次閉眼都是不安的,不如早些讓她走了,他也能安心些。

坐在他榻旁的姑娘白了他一眼,卻並不應承他的話,只道:“你為我受了傷,我怎麽能走呢?自然是要在一旁伺候你,你休息吧,等你睡了,我便去睡在隔壁,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府。”

他們男女不同房,之前他沒醒的時候,她還能一直留著,現在他醒了,她自然得避讓,但她也得在這陪著他,避讓也避讓不到哪裏去。

裴琨玉便又不說話了,他看著她,想,若是早知道他替她受點傷,這能得來這人如此侍奉,他不如傷的更重一點,躺床上起不來才好。

隨後,他緩緩的閉上了眼。

廂房之中一時只有他的呼吸聲,淺淺的。

那也風悠悠,燭晃晃,落月點綴長檐,檐下風燈催忙。

這一刻的廂房裏,似乎又多了幾分甜膩膩的香氣。

——

與此同時,百勝侯府。

李霆雲被送回百勝侯府之後,時間已經到了寅時初。

這個時候的天都已經蒙蒙亮了,遠處的雲層泛起了魚肚白,似是有暖陽光慢慢的從雲層底下刺破,整個侯府的人都匆忙回到府中,每一個人都顯得疲憊又失落。

侯夫人回到府中之後就被人擡著去休息了,說是休息,不如說是昏厥,她走幾步路便要往下倒,傷心到幾乎難以抑制。

她只有一兒一女,女兒出了事,在京中落水丟了大人,找不到一門合心意的好親事,兒子還騎馬傷了腿,以後一輩子都是殘廢,這讓她如何是好?這下半輩子,她還能怎麽活呢?

侯夫人如此,侯爺又不在京城,唯有一個莊世子妃強撐著主持大局,一邊安排下人做事,一邊照看李霆雲。

而就在這樣一個時辰裏,李霆雲漸漸從昏睡中醒來。

剛醒過來的時候,他半個身子還是沒知覺的。

那些大夫為了治療他,給他用了極大藥量的麻醉沸,使他即使到了現在,一醒過來的時候,不僅身體疲憊,腦子也格外茫然,根本無法順利坐起來。

甚至,他的眉眼間還有一陣陣刺痛。

李霆雲艱難地在床榻上動了一下身子,擡手捏了捏他自己的眉心,好痛。

身上好痛。

他艱難地揉過眉心之後,睜開眼環顧他的四周。

他躺在一張熟悉的床榻上,頭頂上是藏藍色的繡銀絲床帳,那樣熟悉。

這是他的床榻,他記起來了。

在昏迷之前的事情瞬間席卷上腦海,讓他重新回想起了之前發生了什麽。

跑馬場,馬賽,騎馬,那匹馬——失控了。

李霆雲都記起來了。

他失控著撞向了孟韶歡!

他驟然清醒過來,藥效帶來的疲憊與痛楚都被理智暫且壓下,他一邊想從床榻上爬起來,一邊想,當時他撞過去的時候,瞧見有人騎著馬過來跟他的馬對撞了一下,因為在努力的遏制住那匹瘋馬,所以他沒有及時逃離,然後他就摔到了馬下。

然後呢?

混亂的記憶與疼痛一起在腦海裏翻滾,他只記得一些片段,撞過來的人好像是裴琨玉,後來呢?

李霆雲艱難地爬起來。

他試圖爬起來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什麽不對,因為他蓋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床榻間,身上因為麻醉沸的藥效而短暫的失去了知覺,動起來的時候,他連自己的軀體都不太能感受到,自然也不清楚自己已經少了一部分。

但當他挪動起來、試圖就這麽下床的時候,他便能感覺到些許不對了。

他的腿左右騰挪時,似乎少了什麽力道,又好像是身體都不聽使喚了,他艱難地坐著,掀開了自己面前的被褥。

掀開被褥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就是他有點陌生的軀體。

右腿看著還完整的,好好的擺在這裏,但是他的左腿——

他的左腿呢?

李霆雲茫然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腿。

他只摸到了一截斷骨,白森森的骨節探出來,被一層有一層的藥粉糊上,再厚厚的裹上一層布,勉強止住血。

他的腿呢?

李霆雲短暫的震驚之後,隨後湧上來了無盡的恐慌。

腿呢?

他沒了腿,以後還怎麽活?

侯府不會要一個沒有腿的世子爺!

他的父親會放棄他,他底下那個庶弟會瘋了一樣往他腦袋上爬,他會失去一切!

李霆雲t從那種震驚中回過神來,竟是有些瘋癲了,他從床上往下翻,怒吼著喊什麽,卻因為只有一條腿而失衡,重重的跌倒在了地上!

這一聲跌下來,門外的丫鬟終於意識到不對,匆忙跑進來扶他,一邊扶一邊喊:“世子爺醒了!”

外頭的丫鬟再匆忙去通知世子妃,不過片刻功夫,世子妃便趕過來了。

經過了一整夜的辛苦奔波,世子妃的臉色蒼白的像是沒有了血色,她一進門來,便瞧見李霆雲在地上匍匐著發瘋,幾次想要站起來,卻又根本站不起來。

他沒了腿,怎麽站呢?

幾個丫鬟圍著李霆雲,想去攙扶他,卻又被他粗魯的推開,他只重覆著:“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莊世子妃瞧著李霆雲的模樣,似是極為痛苦,閉著眼緩了兩息之後,便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李霆雲。

“世子爺,您的腿沒了,在馬場的時候被裴琨玉撞沒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她心疼的說道:“我陪著您,不管您以後有沒有腿,我都陪著您。”

李霆雲渾渾噩噩的跌坐在地上,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句話。

他的腿被裴琨玉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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