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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孟韶歡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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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孟韶歡掉馬

那時夜色深深, 明月皎皎,李挽月望著湖畔前立著的男子,輕吐芳心, 一雙眼描摹著他挺拔清瘦的背影, 說到情動處,淚眼婆娑, 任誰聽了都該有三分心動。

可偏生,立在她身前的男人眉目冷淡, 似毫無波瀾,甚至連她的話都不肯聽完,便冷冷打斷道:“郡主慎言,你我男未婚女未嫁, 如此行徑, 恐生禍端。”

李挽月一驚, 後是浮出了幾分惱,那張艷若芙蕖的圓盤面緊緊地繃起來,還不曾言語,便聽裴琨玉道:“裴某已有心上人, 此生, 不打算再尋旁人。”

李挽月驚怒之間突生出幾分嫉恨來,一時間竟失了態, 咄咄逼人道:“你分明離京前還不曾有心上人,是誰,哪家的姑娘?”

裴琨玉背對著她、聽著她聒噪的聲音,那張孤冷寒面越來越沈。

李挽月其實與李霆雲是一樣的性子, 自私自利,蠻橫無理, 對想要的東西都有一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偏執,他們的愛總是帶著扭曲和控制,從不顧他人意志,所有不如他們的人在他們眼裏都是玩物,從她之前幾度糾纏沒有得來結果,幹脆就給裴琨玉下/藥這種事上就能看出來她的品性。

而裴琨玉厭惡這樣的人。

他甚至不想與李挽月有半句口舌勾連,轉身便往殿中走。

而在他轉身的瞬間,李挽月一狠心,沖著裴琨玉便撞過去了。

她用了死勁兒,就是想將裴琨玉一起轉倒進湖水裏。

夏日湖水並不冷,四周還有金吾衛,也不會淹死他們倆,只要兩人一起落了湖水,後腳便會有人前來救他們,到時候眾人瞧見他們衣衫浸濕,百勝侯府再一施壓,裴府想不認都難。

就算是裴琨玉不認,她也要逼著裴琨玉來認!

她便抱著這樣的念頭,一頭撞向了裴琨玉。

但她沒想到,在她逼近的瞬間,那羸弱病重的公子突然迅捷擡手,抓著她的手腕狠狠一擰,將她整個身子擰的轉了半個圈,腿腳一軟,“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手臂上的劇痛使她痛的打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只能狼狽的昂起頭。

她跪在地上往上看,正看見裴琨玉面無表情、居高臨下的臉。

往日溫和有禮的公子似乎撕碎了那層霽月風光的皮,突然成了另一個人,面還是那張面,但行徑卻與之前大不相同,像是那些公正的、溫和的一切都褪去了,露出了深不見底的幽淵與濃霧一樣濃黑稠暗的底色,隨時要將人吞掉一樣,當那雙瑞鳳眼夾雜著厭惡、冰冷的落下來時,竟顯出了幾分駭人的陰戾,讓李挽月心神都為之發顫。

“郡主是想將裴某撞下湖嗎?”他望著她,聲線平靜的戳穿她這些劣質把戲,看起來也並不惱,只是扭著她手臂的手越來越用力,痛的李挽月渾身都緊繃起來。

他素日裏非是如此,裴氏公子重規守禮,這輩子最要的就是體面和風度,只是裴琨玉在反反覆覆的折磨與痛苦之中,硬生生被磨出了幾分戾氣,不知道向誰發,只能一日又一日的割著他自己,而一旦有人來招惹他,那股戾氣便會化成一把鋒銳的劍,蠢蠢欲動的懸起來,不知何時便重切而下,將人活生生砍斷。

他以前端正平和,是因為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所有人和物都在他的掌控,而現在,他苦求不得,欲壑難填,便會對自己不滿,對這個世道不滿,堆積一多,自然也再難平和。

“你——”李挽月幾乎要認不出來他了,疼的都說不出話。

而裴琨玉依舊聲線平靜道:“這是郡主第二次陷害於裴某。”

李挽月大驚:“什麽——你,你竟然——”

裴琨玉竟然知道?

她一直以為上一次自己做的事失敗了,還以為裴琨玉什麽都不知道呢,卻不成想,原來裴琨玉什麽都知道!

“你,那你當時——”

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為什麽裴琨玉當時不曾挑出來呢?

提起當時,裴琨玉突然有一瞬間恍惚。

他像是突然被拉回了清河府中那水汽氤氳的五月裏,甜滋滋的菱角的味道在他的胸膛間逸散開,讓他那雙陰戾的眼都有一瞬間的柔和。

想起來孟韶歡,他突然間覺得李挽月也沒那麽討厭了。

如果不是李挽月的藥,他的韶韶也不會陰差陽錯的看見他,他們之間更不會開始那些故事。

“說當初——”他的面上浮現出些許懷念:“要多謝你,若非是你的藥,我也不會識得她。”

李挽月聽見這話,整個人都是一顫。

若非是她的藥...她的藥!

她明白了,那一日,裴琨玉中藥之後,碰了一個女人,所以他才說,他已有了心上人。

是誰!在她的府邸,勾引了她看中的男人?

李挽月憤而怒罵:“是哪個賤人——”

她的話還不曾說完,便見裴琨玉神色一冷,寒聲道:“郡主是當下水,洗洗您這張嘴,裴某送您一程。”

說完,裴琨玉t用力抓著她手臂一擰,隨後猛地一松手。

他們當時本就站在湖邊,裴琨玉一擰一松間,李挽月尚未來得及站穩,便順著他的力道,連一句求救的話都沒喊出來,“噗通”一聲就落了水!

李挽月前腳剛落了水,後腳裴琨玉便聽見假山後草叢的方向冒出來一陣驚呼聲,聽著像是太監的動靜。

裴琨玉冷眼望過去。

發出聲音那處正是一片紅色花樹,樹中掛著銅制提手琉璃燈,燈火將紅色的花映襯的流光溢彩,在這燈光之下,能影綽的瞧見兩個影子。

怕是這兩人早就經過此處,怕暴露自己,幹脆在樹後藏著,接著花樹身形遮擋他們,卻沒料到一時受驚,竟喊出了聲,叫裴琨玉發現。

宮中做事就是不好,處處都是眼睛。

而樹下的人也知曉自己被發現了,現下轉頭跑也來不及——這一處只有一棵樹,出了這棵樹,便沒了遮擋,裴琨玉一眼便能看出來他們是誰。

在明知道對方會知道他們是誰的情況下偷跑,和咬著牙站出來和對方周旋,兩個選擇都挺艱難的。

這麽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事兒,樹後的人猶豫了半晌,最終,走出來了一個白面胖太監,對裴琨玉行禮。

當時裴琨玉站在假山荷花湖前,李挽月在湖水裏掙紮,這就是一兇/殺現場,全貴公公還得硬著頭皮說著漂亮話,只道:“老奴見過裴公子——老奴攜公主正從此處經過,什麽都沒瞧見,還請裴公子行個方便,讓老奴帶公主先走。”

裴琨玉與李挽月這般鬧,一會兒定要引來巡邏的金吾衛,太平公主初來乍到,今日又是太平公主的洗塵宴,委實不好鬧出亂子來。

裴琨玉淡淡的掃了一眼花樹,隨後道:“裴某處理些私事,驚擾公主,是裴某之過,還請公主先行。”

樹後的人磨磨蹭蹭,舉著團扇出來了。

今日是太平公主的洗塵宴,所有人都該是她的陪襯,所以她被妝點的格外華麗,身上穿的是一套石榴紅鎏金繡鳳的公主朝服,其下踩了一雙金玉翹頭珍珠履,頭頂上壓著一頂金冠,遠遠一看比花間的銅燈都要亮。

她似是被嚇到了,一副極不想瞧見這裏的一草一木的姿態,拿扇子把自己的臉擋的死死的,一點縫隙都露不出來,舉著團扇跑,隱隱還能瞧見團扇下的下頜上飄著淡紅色的薄紗,薄紗隨著風吹,調皮的半卷在手腕上。

裴琨玉本是不太在意她的,一個即將被遠嫁的假公主,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但是當對方舉著團扇出來時,他的目光卻凝到了她的手上。

姑娘手嫩,白而纖細,指尖瑩潤,被月光一照,便閃著粉泠泠的光,只瞧這一雙手,便知道這團扇後的人定是美人。

裴琨玉不在意什麽美人,但他在意這雙手。

因在這雙手的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顆很小的紅色的痣,只一眼,就看的裴琨玉心口一緊。

這顆痣似曾相識。

在清河那滂沱的雨夜裏,他捉著孟韶歡的手,不知吻了多少次。

是——是瞧錯了嗎?

不,沒瞧錯。

而此時的公主卻已經急匆匆的跑掉了,只留給裴琨玉一個背影。

裴琨玉人還安安靜靜的站在原地,沒有動過分毫,但他的心魂卻仿佛在這一刻飛到了九霄雲外,心口兇猛的撞動,包紮好的傷口重新溢出鮮血,帶出歡快的音調。

他似是又活過來了。

韶韶,是你嗎?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的盯在她手上,待到瞧不見手了,才得空去瞧她的旁處。

公主穿著厚厚的宮裝,一雙眼看不出衣裳下的輪廓,只能瞧見一小截脖頸,柔白而細膩,像是一塊不沾絲毫油脂的白玉。

那時天色太晚,燈火太暗,她身上的衣裙太閃,幾步外便什麽都瞧不清了。

一旁的全貴公公見太平公主跑遠,趕忙道:“老奴告退。”

他轉頭隨著太平公主一起跑開,屁顛屁顛兒的,渾身的肉都在抖,拋開的時候,全貴公公一直覺得後背生寒,老太監回頭一看,正看見裴琨玉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動都不曾動過一下,那雙墨色的瑞鳳眼裏轉瞬間竟布滿血絲,瞧著血紅血紅的,李挽月還在他身後的湖水裏撲騰,像是馬上要被活生生淹死了,可他頭都不曾回,只死死的看著他們。

他還站在那裏,但是全貴公公看他第一眼,心口就跟著突了一下,全貴公公覺得這個人突然間就不像人了,像山間餓極了的狼,像水裏藏著的毒蟒,像天上盤著的禿鷲,陰惻惻,冷颼颼,直直的望著他——不,望著公主。

全貴公公嚇得不行,竟不敢再看,匆忙回過頭來,跟著太平公主一道跑了。

等他們跑出好遠,孟韶歡根本不敢回頭,只僵著脖子問旁邊的全貴公公,上氣不接下氣的問:“他後來可還瞧著我們?”

“瞧著吶!”全貴公公一拍手,捂著胸口道:“哎呦,駭死老奴啦!”

孟韶歡心口“噗通”“噗通”的跳。

當時他們行到了距離群歡殿不過百步的位置,遠遠都能看見群歡殿門口站著的宮女,孟韶歡停下理順呼吸,一旁的全貴公公則心驚膽戰的問:“公主,您給老奴透個底,這裴二公子與您到底是——”

方才裴琨玉那反常的目光,孟韶歡當時腦袋都不敢冒的心虛,任誰看都能瞧出不對勁兒來!

“不是說了麽,他以前嫖過我,對我念念不忘,一直想帶我回去當妾。”眼看著群歡殿近在眼前,孟韶歡提裙向前走,道:“走吧,現下後悔也來不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以前是全貴公公把孟韶歡架在火把上烤,現在是孟韶歡拉著全貴公公一起上火把上烤,反正他們倆都被捆在一起了,是死是活都得一道兒走。

全貴公公也是來不及反悔,便隨著孟韶歡一起踏入了群歡殿。

他們入殿時,皇上皇後還沒到,故而宴席還較為松散,些許互相識得的人正鄰桌言談,突聽聽一聲“太平公主”到,席間突靜,一雙雙眼便都落到了殿前門口去。

關於這位公主的消息,宮中人所知甚少,僅有的消息便是,當初這位公主的父母與先帝情分深厚,卻因意外消失在戰亂中,聽說當初先帝死時,還親口叮囑元嘉帝,一定要尋到他們。

而元嘉帝苦尋多年,終於尋到了這一位族妹,聽聞元嘉帝對這位流落民間、吃盡苦頭的族妹甚是疼愛,這位族妹一入宮,便賜封號為“太平公主”,賜公主府,賞玩無數,惹來京中不少人家好奇。

這公主到底是有什麽三頭六臂,能如此得元嘉帝青眼?

他們一雙雙眼探過去,正瞧見殿外的太平公主行進來。

太平公主年歲不過十六有餘,正穿著公主朝服,每一處都端正華貴,身量高挑纖細,發鬢烏黑濃密,唯一與旁人不同的是,她面上覆了一層面紗,蓋住了大半張面,只露出了一雙灼灼的桃花眼。

她自殿外行進來,殿中人都起身行禮。

按品級,她是正二品,位同親王,場中人行過禮後,那太平公主便命眾人起身,隨後走到最前方,在屬於她的矮案後落座,一舉一動間符合宮禮,怎麽都不像是不通詩書的泥腿子。

太平公主到來後,席間的人都靜了不少,也有人三三兩兩的與她一道兒搭話,京中能來此處的都是知禮的,最起碼面上也能裝一裝,也沒人犯蠢上去問“你為何戴面紗”。

眾人言談間,外面還來了些動靜,孟韶歡端坐在案後,隱隱聽人說是席外禦花園裏有人落了水,金吾衛正在趕去。

孟韶歡與後面站著伺候的全貴公公對了下目光,轉而又垂下眼睫,誰都沒有冒出來一點動靜。

這個時候,百勝侯夫人還不知道落水的是自己的女兒,依舊再和旁人言談,直到片刻後,有宮女進來在百勝侯夫人耳側低聲言語,百勝侯夫人才匆匆出了群歡殿。

而這個時候,裴琨玉還未曾回來。

期間也有人猜測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但是大部分人都坐在原處,沒有下去摻和,免得引火燒身,站在孟韶歡身後的全貴公公還給孟韶歡介紹了些周遭的人,大概就是某某官職,什麽什麽人,以及一些他國的使臣——大奉其下有不少附屬國,這些附屬國都送了質子和使臣來,什麽品種的人都有,黑皮膚的,綠眼睛的,紅頭發的,坐在一起看上去就和大奉不同。

全貴公公還說,大多數時候,這些質子和使臣都是不t來參加大奉宮宴的,也不知道為何今日來了。

他們看那些使臣的時候,卻不知道,使臣中的南陳使臣也在看他們。

南陳與大奉國力相當,互為友鄰,南陳使臣這次來,是向大奉求娶的,但奈何大奉舍不得那嬌生慣養的長公主,就一直拖啊拖,拖到近些時日來,突然從聖上那邊過來人,去往南陳使臣這邊說過幾句,話裏話外,說的是最近的新事兒,一位流落民間、正是剛被找回來的公主。

這人是從元嘉帝那頭來的,定然是得了些指使,明裏暗裏的在提點他們,南陳使臣上了心,暗地裏打聽了些,正聽元嘉帝給此女封號為“太平”。

太平!

這可是個了不得的封號啊。

南陳使臣坐在人群裏,盯著孟韶歡戴著面紗的臉,心思沈沈的想。

又過了片刻,當今聖上元嘉帝便攜皇後而來,所有人起身行禮。

皇上到,宴席開,方才還只有稀碎語聲的殿內立刻歌舞升平,專門從教坊司裏調來的眾多美人兒在殿內臺上獻舞獻曲,美人兒如雲,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使坐在案後、繃了許久的孟韶歡終於得來片刻喘息。

席間男左女右,孟韶歡的位置很靠前,所以她一擡眼,便能瞧見眾多位高權重的文臣武將,她的目光一點點往外劃,在許多人間,瞧見了兩張熟悉的臉。

裴琨玉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外面回來了,一身文官緋色朝服,端端正正的坐在中段,姿態平靜自然,手持玉盞,舉手投足間儀態端正,煙嵐雲岫,仿佛方才在湖邊的事都不存在一般。

李霆雲一身武將綠色朝服坐在後段,這是宮宴,他也未曾像是在自己府上那般放肆倚柱,而是跪坐其後,擰眉飲酒——他到現在都沒有看過孟韶歡一眼,大概是根本沒發現孟韶歡。

孟韶歡的目光才剛從李霆雲的面上收回來,便正撞上裴琨玉。

這人端著個酒杯,目光穿過舞姬水袖、裙擺發鬢,正冷沈沈的凝著她,似是一柄匕首,隔著舞姬的裙擺刺在她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孟韶歡心口驟然一緊,下意識摸了一下臉上的面紗,還在——

她垂下眼睫來,不敢再亂看。

而恰在此時,歌舞結束,舞姬如同流水一般自臺上褪去,這時候,元嘉帝親自舉杯,道:“今日重尋族妹,是朕之大喜,諸位愛卿與朕同賀!”

元嘉帝舉杯,下面的人立刻起身、舉杯,一眾好話一疊聲的塞滿了整個大殿,繞梁三日餘音不絕,孟韶歡忙跟著起身,匆忙舉杯間,就瞧見了一張張喜悅的笑臉。

她不敢讓人看她,雖然她只露出了一雙眼,但還是覺得心如擂鼓,所以偏過頭去。

待到杯酒入喉,便聽皇後道:“太平雖在民間生活,卻被教養的極好,擅音律,今日臣妾特備了一把玉琵琶,贈與太平。”

說話間,殿外便有太監端送一把玉琵琶而來。

那琵琶通身為翠玉,燈光一轉,其上波光盈盈,做工巧奪天空,只一看這模樣便知價值潑天。

孟韶歡起身謝恩後,其下便有嬪妃順勢說“這般好的琵琶,不知公主彈來當時何等妙音”,裴皇後便笑著來問:“太平可願奏上一曲?”

尋常公主獻藝,多是在父皇壽宴上,這等宴席上獻藝好似有些不倫不類,隱隱叫人覺得這皇上皇後並非是發自真心地疼愛這位公主,但沒有人敢冒出來一絲疑惑,都安安靜靜的等著。

話頭已經說到了此處,孟韶歡只能順勢起身獻藝。

獻藝時,人要上臺去,孟韶歡一直背對著宴席所有人,只迎面對著殿前的聖上彈奏。

公主美,紅衣艷艷,玉琵琶偏又是翠綠色,這濃紅稠綠之間,她纖而白的手在弦上掃過,勾起裊裊琴音。

殿內流光落到她的眉眼間,一陣清風拂過,面紗影影綽綽的飄起,露出一點精巧的下頜與胭紅的唇瓣,姿艷芙蕖,恍若神女。

當時殿中寂靜極了,只有琴音飄蕩,席間每個人都在欣賞,只有坐在矮案後的裴琨玉驟然攥緊了手中杯盞,一點點擡起猩紅的眼,死死的望著那道紅衣漣漣的背影。

席間所有人都說她琴彈得好,唯有裴琨玉覺得這琴斷腸。

因為旁人沒聽過她的琴,但他聽過。

琴與人一樣,琴韻的弧度,彈音的深淺,調出音律時的一些細微習慣,是怎麽都掩蓋不了的。

這就是他的韶韶。

他的韶韶為何在這裏?

而且...既然是他的韶韶——又為什麽不肯認他呢?

離開他的這麽久,韶韶可有想過他?

她知不知道,他找遍了清河的每一個灘塗,如果神明有用,他可以在廟宇長跪不起。

可他在輾轉反側、備受折磨的時候,孟韶歡在做什麽?

裴琨玉第一次恨自己的記性這般好,因他記得起他與“太平公主”相逢的每一刻。

他們遇見的每一刻,孟韶歡都在躲避他,似是極怕他發現她的身份。

為什麽?

他不明白,他只覺得胸口的傷口如火燒一般燙起來,焚著他的骸骨,剿著他的魂魄,他人還坐在這裏,但內裏已燒成一片。

餘音未停時,他緩緩將目光投向席間的另一個聽過的人——李霆雲。

李霆雲根本就不懂琴,所有人的琴在他耳朵裏都一個樣,他聽不出有什麽區別,依舊在矮案後飲酒。

他倒是對裴琨玉的目光頗為敏銳,裴琨玉一看他,他便立刻擡眸,橫眉冷對的看回去。

裴琨玉只像是看傻子一樣掃了一眼,確定他沒發現,便淡淡的收回視線,反倒將李霆雲激的直咬牙。

兩人對峙之間,臺上的孟韶歡已演奏結束。

她緩緩收回手,起身謝禮,頓時掌聲雷動。

在她謝禮後、準備起身回座位的時候,突然瞧見在他國使者席間突然站起來個人來,一臉激動的對著坐在高位上的元嘉帝道:“太平公主絕世佳人,乃我等平生僅見,我等向陛下請願,求娶太平公主!”

殿內聲響頓時清了一瞬,隨後便有人起身,大讚這婚事合宜,乃是兩國開展邦交的好事,然後便是排山倒海般的讚同,仿佛這婚事是什麽兩國大喜,只要成了婚,兩國人都要載歌載舞慶祝一整年似得。

而站在臺上的孟韶歡完全沒想到這個走向,她楞楞的抱著手裏的玉琵琶站著,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臺下的全貴公公。

全貴公公也是渾然不知,他們倆都是這龐大宮闕裏的兩個小毛蟲,靠著一點小聰明小手段艱難地往上爬著,當命運的安排突然降下來時,他們倆都有片刻的手足無措。

而元嘉帝根本不在乎孟韶歡和全貴公公怎麽想,眼前的一切正是他想要的,只聽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哈哈笑了兩聲,隨後道:“好,就此賜婚!”

孟韶歡的命運便又“轟”的一聲,墜到了不知何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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