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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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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大結局

午後祠堂靜, 私兵的聲音落下時,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撞在地面上, 散了個七零八落。

私兵不敢擡頭去看主子的臉, 只用額頭緊緊鑿捶著地面,一遍遍的重覆:“屬下無能。”

“屬下們按著親兵逃竄的路去追, 卻未曾看見孟姑娘的身影,幾經輾轉後, 我們遇見跑散的私兵,對方說,當時情況緊急,他們所有人都去斷後了, 放孟姑娘獨自一人逃跑, 至今不曾尋回。”

私兵如篩糠般抖完這麽一句話, 便等待著主子的怒火。

想起來二公子在陣前對峙時的模樣,便可知孟韶歡對裴琨玉的重要性,現在人丟了,他們這群屬下剮了都賠不了。

可私兵說完後, 跪在堂前的主子久久沒有動靜。

等得太久, 私兵心下都跟著壓著一塊巨石,提心吊膽的, 他按捺不住,試探性的一點點擡起頭,看向不遠處的主子。

主子還跪在原地,只是面色已與方才大不相同。

方才主子雖在忍痛, 但眉眼堅定,鎮定自若, 哪怕是小侯爺現下再一次打上門來,他都能立刻披上衣裳,端端正正的迎出門、游刃有餘的摁回去,他天生就帶著對一切都胸有成竹的掌控感,裴家雙玉,生來就是高高在上的。

但現在,主子的面色卻白成一片,眉宇間的篤定全都被擊碎了,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苛責,忘記了憤怒,只怔怔的跪在蒲團上。

走丟了。

在陌生的小漁村,在刀劍不長眼的混戰中,他的韶韶走丟了。

他腦子裏突然回想起不久之前,在馬車裏,融融的燭火中,他的韶韶說想要與他待在一起,所以不顧禮節跑到他的馬車上、依偎在他的懷裏,調皮的伸手去摸他的喉結,他卻顧忌外面的人,不肯與她胡鬧。

結果一轉頭,孟韶歡便不見了。

她能去哪兒?一個弱女子,行於亂中,會被人吃的骨頭都不剩的!

怪他,安排的不夠好,怪他太輕視李霆雲,怪他——

韶韶現在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躲在那個角落裏在等他!

他要找到孟韶歡。

裴琨玉心神大亂間,惶惶自蒲團上站起,他的膝骨早已麻木,現下一動,竟然抽抽的疼起來,使他第一下未能成功站起,竟踉蹌著向前撲去。

一旁的私兵匆忙俯身上前,雙手撐住了裴琨玉,否則,矜貴端正的二公子便要一下撲到地磚上去了。

“二公子?”私兵伸手一扶,竟察覺到二公子在顫。

那脊背挺拔、滿身淩氣的人似是突然被折了一身傲骨、抽了滿身精血,變成了一個站不起來的病人,連唇色都蒼白的嚇人。

裴琨玉沒有回話。

他的思緒徹底被打散,只有縹緲的一個念頭還撐著他。

他要找到韶韶。

他的韶韶還在等他。

直到他向前走了兩步,膝蓋的酸刺、後背的痛楚一起湧上來,才使他回過些理智來。

他惶惶的立在原處,片刻後才定下神,閉上眼,聲線嘶啞道:“立刻——出去找,動作要小,不能讓族老和李霆雲知道。”

族老和李霆雲現在都以為人在裴琨玉手裏,如果讓他們知道不在,肯定會再生事端——如果讓李霆雲知道孟韶歡失蹤了,李霆雲一定會漫山遍野的尋,定會惹來不少無法預測的麻煩,還不如讓李霆雲一直以為人在他手裏,這樣至少,暗處的、不知道流落到了何處的孟韶歡是安全的。

所以他動靜要放小。

“先去尋族老,去驅逐李霆雲,再去給京中消息,讓百勝侯府給李霆雲施壓。”裴琨玉勉強撐起身,與一旁的私兵道。

李霆雲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出身百勝侯府,總不可能騎到侯府腦袋頂上去撒潑,只要弄走了李霆雲,他的壓力會小很多。

一旁的私兵低聲應是。

裴琨玉吩咐完這些,閉著眼思索,在想他還有沒有什麽遺漏之處。

“去吧。”思索過後,他揮開了私兵的手,自己繼續跪坐在蒲團上,私兵應聲而下,快速跪退而出。

私兵離開、關門的時候,下意識擡起眼,看了一眼門內。

厚重的檀香木槅門內,是陰沈冷暗的祠堂,無數牌位冰冷懸掛,裴琨玉跪在最下方,周身都繞著一層孤寂的寒意。

門外的一道淺薄的光線落在他身上,打在他模糊的血肉上,他跪在原處,沒有任何動作。

像是被抽離了魂魄的游屍,又像是被蟲蛀空了的蒼木,看著好似還活著,下一年春還能重新生出枝丫來,但實則已經被完全掏空了,只剩下那麽一層幹巴巴的皮,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隨著木門緩緩關上,那道淺薄的光也一點點消散。

裴琨玉就這麽隱在了暗處,獨留人間裏,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與她憔悴。

——

裴氏暗地裏尋找孟韶歡的時候,李霆雲還紮根在小漁村裏。

他並非是不想去找麻煩,他是起不得身,沒法去找麻煩。

今日他大敗,丟了韶韶又折兵,自己還身受重傷,難以起身,睡夢中幾次t惱醒,又被隨行的軍醫匆匆摁下。

“小侯爺傷重,不可行動。”

“小侯爺起了高熱,不可動怒!”

“小侯爺血氣翻湧,不可——”

一句句不可像是一根根釘子,活生生將李霆雲釘死在這小漁村下等人的臟臭床榻上,他無數次想起身,卻又一次次倒下,軍醫的聲音與私兵的面貌都漸漸模糊,他墜入了一場洪荒大夢中。

夢裏,是孟韶歡依偎在他懷裏,乖巧給他戴上香囊的樣子。

可轉瞬間,他又回到了畫舫上。

畫舫身後殺聲震天,畫舫前,兩個女人一同落入水中!

經歷過一次痛徹心扉後,這一次,李霆雲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撲向孟韶歡。

他的韶韶——

四周的一切都在變幻,只有韶韶含著淚的面漸漸清晰,墨色發絲在飛舞,那張水漣漣的面悲拗的望著他,將他的心都望碎了。

他想要擁抱住孟韶歡,卻覺腳下猛然踏空,李霆雲一睜開眼,便看見了小漁村農莊裏的木頂梁。

被褥泛著淡淡的潮氣,海邊獨有的腥味兒搪在他的鼻梁間,使他頭痛欲裂,嗓間肺腑似是都燒著一把火,他才一動,一旁便有軍醫喊道:“醒了,小侯爺醒了!”

李霆雲動了動幹澀的眼,便見一旁的親兵快步奔來,在他床榻前“砰”的一聲跪下後,道:“啟稟小侯爺,小侯爺已昏睡了三天了,今日間,京城那邊來信了,說是侯府婚事將近,若是小侯爺還不回去,侯府那邊便讓三公子去娶莊府二姑娘。”

親兵說這些時,都不敢擡頭去看李霆雲的臉色。

果不其然,李霆雲被氣的直咳。

他當然知道為什麽侯府那邊突然來了個這樣的信兒——狗屁的婚期將至!

莊府對不住侯府在先,現在侯府和莊府什麽時候成婚,都是侯府說了算,侯府現在突然逼他回京,無外乎是裴府動了手腳。

裴琨玉搶了他的女人、不占理,幹脆不跟他直面打,而是繞後跟百勝侯那邊通了關系,百勝侯自然不在乎自己兒子養的一個妾,畢竟百勝侯自己就幾十個妾睡來睡去,女人多了,愛意比他的陽精都稀薄,自然也不會覺得自己兒子的妾多重要。

所以百勝侯直接以此法子來逼李霆雲放棄與裴府繼續鬥氣,轉而回京。

李霆雲要是還不懂事兒的吵鬧,那百勝侯真的會讓三公子去娶莊二姑娘。

反正都是他百勝侯府的兒子,都是他的種,誰聽話他就栽培誰,反正他這個做爹,的該給李霆雲的都給了,要是李霆雲自己爛泥扶不上墻,可怪不了別人。

而三公子,是李霆雲的庶弟,他娘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庶女,狐媚女子,只知道弓著腰撅著屁股套好男人,是個下等賤人生下來的下等賤種,不過三公子雖然人賤,卻有一顆比天還高的心,總是四處鉆研討好,試圖以庶子之身,來奪一奪世子之位。

百勝侯府與莊府的婚事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真讓他這三弟撈了好,他在侯府獨一無二的地位會下降,縱然他襲爵沒問題,後續也肯定會有些掣肘。

李霆雲恨得牙癢癢,在心裏將裴琨玉罵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回京。”

在清河裏,他是鬥不過裴琨玉的,這裏是裴氏的老巢。

但裴琨玉不會一輩子都留在清河的,裴琨玉遲早還是要回到京城的。

他在京城等著。

他與裴琨玉,來日方長!

——

李霆雲自清河啟程回京時,裴琨玉尚在祠堂枯坐。

堂前的身影似是一顆即將死掉的木,一日比一日朽敗,原先如明月般清輝萬千的人,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光華,只鎖在堂前苦熬,他的心肝都被挖出來,放在東津無邊的海裏泡著,任過往的魚蝦撕咬,無聲且漫長的痛著。

祠堂的鞭一日接一日的熬,似是見不到頭,他的韶韶一日接一日的尋,連一點影子都尋不到,尋不到!

可他又不肯就這樣離開,所以他只能繼續這樣折磨下去。

所有人都當這一日是普通的、不甚重要的一天,輕而易舉的便擡起腿,邁過了光陰的門檻,頭也不回的奔去了下一天,只有他一個人被困在這裏,祠堂的門檻就那麽高,窗外是葳蕤的草木和即將到來的盛夏,卻隔斷了他的一切。

他走不出去。

——

清河的天兒晴了又雨,雨點滋潤了清河的大小河道,被小侯爺封堵的運河重新開通,商船們吆喝著商號,齊刷刷的在河道中劃過,力士們嚷嚷著卸貨,枝頭上的鳥兒嘰嘰喳喳的飛過,轉瞬間,祠堂閉了十日的門悄然打開。

十天過去了,外面發生了什麽呢?

李霆雲進了京中,先無端找茬,發了一通火,把三公子打掉了兩顆牙,然後由著侯府的人給他送了八字,定了成婚的日子。

即將成婚本是好事,男子一旦成婚,便可以接受府宅中的事物,從父輩手中接洽權柄,但他卻依舊不痛快,似是覺得這世上所有人都欠了他千百兩銀子,因而看誰都不順眼,日日也不歸府,只宿在花樓裏,或者廝混在賭館中,一日又一日的爛醉,偶爾夜半清醒時候,就竄到不知道是那棟樓的房頂,躺在屋脊上,對著月光掏出一只香囊來看。

香囊上靜靜地在月下陪著他,白綢織錦,半落梅花婉約香。

他看一看,又將香囊放回去,痛飲半壺酒,隨後站起來,在月色下,遙遙的看向京中裴府,裴琨玉的住處。

京中宵禁嚴,晚間不允人出門,他的目光穿過無數個沈寂的房頂,落到了裴琨玉的府邸。

他遲早——遲早要翻進去,把他的韶韶搶回來。

——

裴琨玉自祠堂出來,大病了一場,原先那霽月風光的公子突然咳的起不來榻,人都薄了一層,病骨支離間,還嘔著血處理族務。

那段時間,心腹自門外近來,常瞧見公子倚在榻間,常昏昏沈沈的倒著,偶爾那下作的毒藥發時,公子蒼白的面色便會泛起潮熱的粉,不知想起了什麽,那雙向來冷清的眼染上妖冶的紅,倒在床榻間輕聲地喘。

雲山亂,曉山青,情色漸染眉睫,亂花迷醉長月,雲見掠翅的鶴墜落凡間,被染了一身欲,掙不脫,洗不掉,只能無盡的沈淪,低垂著一身傲骨,去紅塵間赴一場約。

他偶爾意識混沌間,會掏出來一個雪綢的香囊,輕柔的將香囊放在自己的胸口摩擦,假做她還在。

他還會在神志不清的時候做出來些惱人的醜事,比如迎挺胸膛,去送往她的唇邊,卻又在轉瞬間清醒,啃吮他的人已經不在了,接下來便是又一輪的悲切。

他病的越來越重,偶爾神志不清的與心腹念道:“我夢不到她。”

近來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多麽狠心的人呢,找不到,也不讓他夢見,像是滴入運河裏的水,只在他的心裏冒出一點漣漪,然後就不見了。

聽聞有緣人就算失散,也會在夢中相見,韶韶不出現,是將我忘了,還是在與我鬧別扭,怪我未曾保護好你呢?

裴琨玉不知道,他只是一日又一日的病下去。

而在此時,孟韶歡在哪裏呢?

——

孟韶歡正如她之前規劃過的一樣,把那一塊玉砸碎了,賣了些碎銀子,因沒有戶籍,過不了官府衙門,所以不敢上岸,直接在河裏飄了幾日,在水裏游出了清河,在金河府上了岸,花光了銀子在當地偷偷辦了一張假的戶籍,又靠著一手好繡活,進了一家繡坊中。

假戶籍騙不了官方,但是忽悠一個繡坊老板娘卻是使得的,再編造一個身世,只要過得去便可。

繡坊偏僻,專供著繡娘們居住,每間房裏都擺著紡車,繡娘們每日要完成多少件衣裳,供商鋪售賣,這活兒辛苦,而且不自由,許多繡娘若是嫁了人,要操持老小,便不出來掙這份錢,當然,也有勤快的繡娘,在家裏忙完了事物,又匆匆趕來繡花,總歸是給得不到田產的女子們留出了一條活路。

金河府雖不如清河府繁華,卻也是漕運之處,少不得人來人往,人一多,客人就多,所以對繡娘需求極大,繡活兒越好的繡娘越吃香。

孟韶歡來了,便是最吃香的那個。

她生而好繡,素手飛針間,自有靈氣,都是一樣的針和線,過了她的手,那帕子上的葉與花便都活起來了,秀美山川展畫中,雲中仙子入線來。

因此,她在繡坊中也是過的最好的那個,一日只繡出來一副,都好過旁人百副,旁的繡娘們日以繼夜的繡,片刻都不敢停歇,偏她空t閑的時間大把、賞銀大把。

她不愛衣裳首飾,也不愛出門游玩,只愛買些甜物來吃,每月月俸除了攢下的一點銀子,剩下的都被拿去買了吃食,甜的東坡肉,蜜餞果子,鹹的果脯肉幹,她都愛來上一些,不過幾日,便叫旁的小食攤裏的人都知道,繡坊裏來了個繡活兒極好的姑娘,貪嘴愛吃,每日出門子時常蒙著面,但瞧身段也是極好的。

也有人去托了媒,卻聽那姑娘說身子受過傷,不好生子,便不嫁人了,因此也漸漸沒了聲息。

孟韶歡樂得自在。

她每每午時後做完繡活,便倚著窗榻而眠,午睡醒來光影斑駁,小窗人靜,夏在窗外蒼木上。

不過幾天日子,她似乎都圓潤了些,巴掌大的小臉上浮出了盈盈的潤光,如玉般柔亮,偶爾自窗間一探,脆生生的晃著人的眼。

她恍然未覺,一轉身,又酣睡過去。

歲月綿長,一切都安然生長。

像是故事已經走到尾聲,所有血雨腥風陰謀詭計蠅營狗茍都被時間淹沒,被人們遺忘,她可以躺在藤椅上,慢悠悠的走完這一輩子。

等行到終章,她含上一顆最喜歡的蜜餞果子,挑一個野花爛漫的山頭,便可了無牽掛的下黃泉去了。

孟韶歡躺在榻間,享受著窗外清風,枝間碎陽,墜入了蜜餞鉤織的甜滋滋的夢裏。

這是她滿意的大結局。

——

她在窗邊小榻上沈睡時,恍然間聽見窗外一陣吵鬧聲,似是有什麽人在闖入繡坊。

這種吵鬧聲漸漸逼近,越來越大,將她漸漸從睡夢中喚醒。

何事這般吵鬧?

窗內的姑娘自窗邊小心往外探了半張面來瞧,便瞧見一隊穿著藍綢錦緞蟒袍花衣的人自門外沖進來,不由分說將所有房間踹開,挨個房間搜尋。

屋內姑娘們失聲尖叫,但還是被人拖出來,每一個都沒跑掉,被抓出來後細細的看著面,若不是,便一把推開,去看下一個。

孟韶歡瞧見這一幕的時候,只覺得後背冰涼,這群人沖進屋子裏只找女眷,還要來看面,是誰找上來了?

是裴琨玉,還是李霆雲?

她匆忙起身,想跑,但這屋不過一窗一門,都被人圍上了,無處可逃,她只能鉆進榻下,希望這群人突發盲疾,看不見她。

不過片刻間,孟韶歡的門便被人踹開。

很遺憾,對方眼睛好使的很,一眼就看見了床榻下面藏著人,直接踩著漆黑的緞面官靴行到榻前,一低頭,薅著孟韶歡腦袋就把人抓出來半個身子。

孟韶歡頭皮一緊,險些沒喊出聲來,又被人抓著頭發擡起了腦袋。

看她的人本沒有多仔細,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掃過一眼,但當看見孟韶歡那張嬌柔楚楚的面時,粗暴的動作不由得一頓。

來人抓著她頭發的力道松了些,細細的盯著她的面瞧了兩眼後,竟是欣喜若狂,抓著肩將她從榻間提出來,一邊往外拽一邊喊:“公公,尋到人了!”

只這麽一喊,外面的人便立刻往這頭走,不過幾步遠,便已有一位錦袍公公立在了門前,正提膝而入。

拉著孟韶歡的人便去踢她的膝蓋,想要讓她跪下,可行進來的公公罵了一聲“大膽”,踢她的人硬生生改了個動作,順帶還松開了抓著她的手,並後退了兩步,自己跪在了地上。

那位錦袍公公一揮手,道:“都出去。”

屋裏的人立馬低著頭出去了。

不過片刻功夫,屋內便只剩下了孟韶歡和站在她面前的公公。

這位公公不惑年紀上下,面白無須,人白胖白胖的,像是個發面大饅頭,滿臉都帶著笑,上下打量了孟韶歡一眼,對孟韶歡的模樣十分滿意。

姑娘瓊脂玉蕊,秀滿春山,白梨面,桃花眼,嫩的能掐出水來,聘聘裊裊十六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怎麽瞧都令人喜愛。

那公公似是怕嚇到她,笑呵呵的柔聲問道:“不知姑娘芳名?”

看起來...不像是李霆雲的人,更不像是裴琨玉的人,這兩個人手底下的私兵不可能不認得她這張臉。

而除了這兩人,她又何曾開罪過旁人呢?

孟韶歡心底裏還有些驚慌,一時不知該報自己的真名還是後捏造出來的假身份的名。

她的假名叫“李華年”,她自己編造的,李為母姓,韶歡是韶華易逝,歡樂每時的意思,她便給自己取了個“華年”,華年,美好的年歲,對應韶歡。

她白著臉,一字一頓道:“我...民女李華年。”

說話間,孟韶歡打量著對方的衣裳,只瞧著對方衣裳名貴,樣式奇怪,都是沒見過的料子,故而心中忐忑,這是什麽人,又為何來尋她?聽方才的人叫這人為“公公”,難不成這就是宮裏去了勢的太監?

孟韶歡一輩子沒見過太監,只在戲文裏聽過,說是太監們都是陰柔如媚女、嗓音如掐音的,瞧著這位似有些這般姿態。

那公公又問:“祖籍何處?家裏可有什麽人?父母又是何方人?”

這般盤問,孟韶歡假戶籍的事定是過不去的。

話已至此,孟韶歡心一橫,按著之前編造的說辭,道:“民女年幼便被賣了,不知名諱,也不知父母何人,後來被拐進了青樓,自己逃出來,去買了個戶籍來,李華年是民女自己取的。”

公公聽了這話,素凈白嫩的面上狠狠一抽,後從袖中掏出被重拼好的玉佩,問道:“姑娘這玉佩何處而來?”

孟韶歡盯著那玉佩,心道,原來問題是出在這玉佩上。

當時她為了弄銀子,將這玉佩砸了,弄成碎玉來賣,她以為這是裴琨玉的東西,為了掩人耳目,還特意換了幾處小當鋪、黑當鋪來賣死契,本以為沒人能查到,沒想到不過幾天功夫,竟是就鬧出來了。

可是...這玉佩是裴琨玉那邊兒拿出來的,就算是出事,也應當是裴琨玉尋來,為何是此人呢?

孟韶歡唇瓣抖了抖,自然也不敢將裴琨玉扯進來,只道:“是在青樓裏,一位恩客給的,民女逃出青樓後沒銀子,便碾碎了去賣了。”

那公公聽了這回答,方才帶著笑的面漸漸沈下來,似是清河陰雲密布的天,隨時都要降下來一場冷雨。

孟韶歡心口隱隱發涼。

她知道自己似乎邁入了一個巨坑裏,但這時似乎無法回頭,只能忐忑的等待命運的車輪碾壓而下。

那位公公在原地踱步,背對孟韶歡走了兩步,隨後突然回過頭來,如毒蛇般緊緊的盯著孟韶歡,一雙圓滾滾的眼裏閃過幾絲陰毒之意,道:“這玉佩茲事體大,李姑娘,咱家該滅了您的口,但若是您聽話——咱家可留您一條命來,再送您一場潑天富貴。”

孟韶歡的大結局又一次被續上了一條奇怪的方向,說是兩條路,但實則只有這麽一條路。

要麽生,要麽死。

立在原地的姑娘沒有思慮多久,也沒問什麽話,她是經過生死的人,那張明月皎皎的面最會蒙蔽人心,不過兩息,她便緩緩跪下,擡眸間怯生生的望著那公公,道:“民女粗苯,不通事,一切皆由公公做主。”

這白面公公瞧見孟韶歡這般聽話,終是暢快了,兩手一拍,上前將孟韶歡扶起,隨後將孟韶歡蒙面帶走。

公公將孟韶歡帶到了馬車上,與孟韶歡說了一通事情的原委。

早些年,大奉皇室有一支血脈流落在外,當今聖上元嘉帝時時掛念,一直在尋找,而這枚玉佩,就是這支血脈的證明。

“李姑娘有這玉佩,便是這支流落在外的血脈,是我大奉金枝玉葉的郡主!”

孟韶歡乍一聽到“郡主”二字,後背都冒出一層汗來。

她這輩子就見過一個郡主,李霆雲的妹妹李挽月,誰料鬥轉星移,她竟然也成了郡主——不,她是假郡主。

這太監也知道她是假的,但是顯然,這個太監要找個人來做假郡主,而她,是砧板上的魚肉,由不得她來不來。

只是,她若是這般進了京——會不會碰見李霆雲和裴琨玉?

不安的心情重新湧上胸膛,她不敢與這太監說自己身上那些覆雜的官司,這太監若是發現她身份問題太大,不好偽裝郡主,說不準會為了滅口直接弄死她,只能閉口不言。

而那公公卻是喜滋滋的上了馬,準備回京城邀功。

當初元嘉帝要尋流落民間的郡主、點人來下派的時候,將這活兒分派給了東廠和大理寺,畢竟涉及到皇家血脈,還是派出來兩個身邊伺候的更安心些。

所以按理來說,這活兒就有他們東廠一份。

只是裴琨t玉乃是清流之首,裴氏百年清譽,一個個眼高於頂,向來不肯與他這種閹黨同行,覺得他們這些太監少了根,都是奴顏媚骨的腌臜貨,所以清河之行根本就不帶他們。

其實裴琨玉自身並不是瞧不起這群公公,只是,文人閹黨之間積怨已久,彼此摩擦太多,藏有諸多暗恨,若是湊到一起來,保不齊會因為過去的仇怨而弄出來什麽新的仇怨來,所以為了保證事情能順利進展,從最開始把閹黨摁下去,才是最好的法子。

摁了一次,就得摁第二次,否則對方還會擡頭來狠狠咬一口,久而久之,裴琨玉也就別無選擇。

門第之見,就是如此深。

東廠這邊自覺受了冷待屈辱,心裏都憋著一口氣,非要搶在裴琨玉之前來找到這位流落民間的郡主。

所以,裴琨玉在清河大張旗鼓的搜,後面的東廠公公在偷偷摸摸的找,兩撥人都知道對方在,但是消息又完全不互通,就這麽找來找去,東廠公公不知道這位郡主的玉佩早都到了裴琨玉的手裏,裴琨玉不知道公公們還在用笨法子蹲守當鋪、四處詢問,陰差陽錯間,什麽都不知道的孟韶歡拿了玉佩,但沒去裴府、反而偷偷賣掉,就這麽撞到了這位公公的手裏。

而這位公公急於邀功,也不去管孟韶歡的假身份,反而順勢把身份做實了,只是隱去了青樓的部分,將孟韶歡真的變成了李華年,讓她成了一個繡娘,至於不是處子身份這件事則是隱瞞下來——能瞞幾時是幾時。

公公們從清河走的時候,還一路悄聲匿跡,免得被裴琨玉發現,怕裴琨玉爭功。

偶爾他們談論到裴琨玉,還要說一說最近時興的事兒。

“聽聞裴琨玉與小侯爺在一個小漁村內抵禦了水匪,傷亡慘重呢。”

“瞎!你聽那群人官面上胡說,那家的水匪放著大運河不搶,來搶個小漁村呢?”

“分明是裴琨玉與李霆雲打起來了,兩撥人動了刀槍死了人,不好收場,才編出來這麽個理由來。”

“哦?他們為什麽打起來?”

“聽說啊,聽說——是為了個女人!那裴琨玉搶了李霆雲的姨娘!”

“不對不對,分明是李霆雲先搶了裴琨玉的相好!聽聞裴琨玉口口聲聲說,是他先來的!”

這群公公們說到此處時難免興奮。

裴氏這些假模假樣的書生們日日瞧不起他們,總標榜自己是什麽“鶴骨竹志不屑於閹人為伍”,現在好了,他們的宗子都為了個女人攪和成了這般模樣,連公務都沒辦好,看裴氏日後如何擡起頭來!

一想到此,公公們連夜快馬加鞭回京,生怕裴琨玉發現他們已經辦好了公務。

裴琨玉當時進清河不帶他們,他們現在出了功績也絕不分給裴琨玉,兩撥人都防著藏著,但誰都不知道,他們偷的都是一個人。

故事的每一環看起來都差強人意,並不圓滿,甚至每一處都有漏洞,但是拼湊到一起,就又以人心為筆,鮮血為墨,續寫出了一個新篇章。

而故事的主角對此依舊惶惶,她擺布不了自己的命運,只能隨著所有人落下的筆鋒,劃向下一章去。

去哪兒呢?

去京城。

——

說來也巧,孟韶歡進京、馬車進城的第一日,正趕上李霆雲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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