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發4.15

稀薄的光線自未關的房門傾灑而入。

陸今靠著籠壁, 註視著那光圈的範圍逐漸擴大。隱約有輕緩的腳步聲傳來，少年站起身，側耳分辨。

這不像是岐安的腳步聲。對方如果真的找到此地, 應該不會如此氣定神閑。

熟悉的面容自門後顯露, 陸今並不意外，平靜地看著對方眼中驟然浮現的驚訝和隨之而來的戒備，向前幾步握著鐵柱道：“凱西。”他註意到對方手中緊握的銀匕, 似笑非笑，“你找艾弗裏？”

凱西敏銳地嗅見空氣中混雜的血腥味, 有來自人類的, 有陸今的, 還有一道, 是艾弗裏的。他向前的腳步一頓，站在足夠遠的位置, 面向籠中魅魔模樣的少年, 不由皺眉, “艾弗裏呢？”他本能地覺得危險，卻又不肯相信這危險來自於一直被他們輕視的少年。

“在你身後。”

凱西猛地回頭, 身後卻是空空如也。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竟然被陸今戲弄, 蒼白的臉上泛起憤怒的酡紅, “你敢耍我？”血族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卻又忽然頓住腳步，他聞見了陸今血液氣味的變幻, “你——”。強大的血族在覺醒前夕, 血液的氣味會發生顯著的改變, 但他記得陸今還有一年才會覺醒。

“艾弗裏究竟在哪？”難道陸今已經覺醒了？凱西四處望了望，心中不安的預感更為強烈。

“在這。”陸今將血淋淋的烏鴉屍體掏了出來, 唇角微勾，“你要湊近確認一下嗎？”

“怎麽可能？”凱西無需確認，從那具屍體上源源不斷傳來的血腥味已經說明一切，他不由退了一步，目光中隱含戒備，“你覺醒力量了？”

覺醒力量？陸今沒料到凱西竟能聯想到這個，卻也沒否認，只是沈默地望著不遠處的血族，身後屬於魅魔的長尾在空中輕柔地舞動。

凱西盯著那尾尖，目光中的戒備逐漸被厭惡取代，“你既然已經覺醒血族力量，為何還要維持這種低賤生物的模樣？！”他皺著眉，仿佛恨極了魅魔這種生物，見陸今不答話，始終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更是怒從心起，險些揮手將籠子擊碎時卻忽然頓住動作，喃喃道：“你還沒有覺醒血族力量。”

若是陸今覺醒了血族的力量，這金屬籠子於他而言不過是擡擡手指便能化為齏粉的東西，又怎會仍然像這樣困於其中。但若是沒有覺醒力量，艾弗裏又怎會死亡？他的目光落在籠子旁昏迷的血獵身上。會是這個血獵嗎？即便艾弗裏受了傷，也不至於被區區一個血獵殺死吧？

現況的不可捉摸令凱西心中戒備更深，不由又退了一步，“你到底對艾弗裏做了什麽？”

“如你所見，我殺死了他。”胃部忽然泛起一陣難耐的熾熱，鼻尖混雜的鮮血氣味變得難以言喻地美妙，陸今有些不適地偏了偏頭，人生中，從未有一刻，如此刻般，渴望血液。

在凱西的註視下，少年的面容變幻，卻不僅僅是不受控地轉化為血族形態，還有別的變化。

血族在覺醒前，由幼童向少年的成長，是逐漸進行的。而自少年向成人的變化，則是在一瞬之間——覺醒的瞬間。

此刻，身材纖細的血族少年一瞬間便變成了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面容也褪去稚嫩，極具鋒芒。

如凱西所料想的一樣，陸今覺醒後的模樣與他的父親非常相似，硬要說有什麽不同，便是更為昳麗奪目。

凱西還記得，陸原曾是這一帶血族中最美麗又強大的存在之一。無數個月光下並肩的時刻，他發自內心地能為擁有這樣的摯友而自豪。

籠中的血族似乎是微微楞了一瞬，才意識到不知為何，自己竟然提前覺醒了。

充沛的力量在周身游走，陸今伸手，適應著體內的力量，試探性地搭上鐵籠，曾經讓他無能為力的堅固牢籠在一瞬間化為飛灰。

他擡眼，對上凱西飽含懷念與恨意的覆雜目光，對方罕見的失態另陸今搶占先機，黑瞳中紅芒閃過，即便是子爵也落入圈套。

“父親的死因？”陸今一步步走近，目光下沈，將凱西精神世界的掙紮盡數鎮壓。他原以為自己不能覺醒血族力量又或者覺醒後也只是低級血族，卻沒想到竟然能提前覺醒，還是如此強大的力量。

“我，不……暗算，了他。”凱西搖著頭，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彰顯著主人一刻不停的反抗，但架不住吐真的威力，仍是不情不願地吐出實情，“陸原發現我殺死那個魅魔之後，開始冷落我。”

“他憑什麽這麽做？”凱西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與陸今對視的眼中滿含憤恨，“他誤入歧途，我幫他走回正道，他卻要怪我？！”

“所以你殺了他？”血族是天性冰冷的生物，陸今對父親並沒有太多感情，問起這些時仍然是平靜的，鎮定地壓下凱西的一切反抗，“兇手只有你一個人？”

“他太不體面，不配活著。”凱西近乎咬牙切齒，“我和艾弗裏聯手……”他想要緊閉唇齒，卻仍然不受控制地繼續道：“他死後，我才發覺從前的日子是多麽珍貴。”

血族頹然地閉上了嘴，他希望陸原變回從前那個令他自豪的朋友，卻又悲哀地發現對方與自己漸行漸遠，當他遇到艾弗裏，以為於他而言，艾弗裏是能取代陸原的存在，並幫助艾弗裏奪去陸原性命之後，他才開始後悔。

艾弗裏比不上陸原，他永遠地失去了摯友。

但或許重來一次，他依然會這麽做，因為從頭到尾，他懷念的都是強大體面的陸原伯爵，而不是後來與魅魔茍合的血族之恥。

“你在想什麽？”陸今問。他從前就覺得凱西的態度很奇怪，艾弗裏要殺他時，凱西會攔著，但當他過得稍好些時，凱西又一定會想些新點子來折磨他。

“希望你和你那該死的魅魔母親從來沒有出現在陸原身邊。”

“……可惜，你的願望永遠無法成真。”

陸今聽見了腳步聲，急促的，昭示著主人的焦急，熟悉的甜香自遠而近。

他的目光掃過仍然昏迷的血獵，又看向面容扭曲的血族，思考了一瞬，對凱西道：“攻擊我。”

凱西覺得他瘋了，身體卻不受控制，五指成爪，插|進面前人胸口處未愈合的槍傷之中，指尖黏膩的觸感及咫尺處相像的面容令他想起多年前暗算陸原之時，雙眼之中隱隱漫起一層痛苦之色。

陸今直直站著，動也未動，垂眼看著凱西，“你殺死了我的父母，折磨我許多年。”無悲無喜的聲音，像是敘說別人的故事，“我可以自己動手殺了你，但仔細想想……讓岐安殺死你更好一些。”

這樣他或許會覺得幸福，也因此又多了一個纏著青年的理由。

他數著腳步聲，在岐安出現的那一刻，陸今咬破舌尖，身體晃了晃，像是即將折斷的樹。

岐安眼中的驚恐猶如實質，他完全沒有聽見012一連串【放心，陸今沒有生命危險】的安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手掏槍對著凱西，數聲槍響，真正倒下的只有凱西一人。

岐安伸手攬住了即將傾倒的男人，但陸今覺醒後重量也增加了不少，青年一手沒抱住，丟了槍，兩手才將人抱嚴實。

“盼盼。”岐安無暇顧及旁邊已然倒地身亡的血族，伸手虛按在陸今胸前的傷口上，目光急切地在他全身上下搜尋，“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怎麽這麽大的傷口，痛不痛？”

不需要陸今的回答，他將腿間綁著的銀匕抽出來，割破了手腕。

血液與眼淚一道落下來。

陸今躺在青年的膝上，被妥善照拂著，壓抑著體內洶湧的進食欲望，垂眼將岐安腕間的傷口一點點舔舐愈合，“我沒事。”他說，湊過去將岐安臉上的眼淚也舔幹凈，心中第一次覺得刻意弄傷自己好像不算一件聰明事。會讓哥哥哭的事情都不算是聰明事。

“怎麽會沒事？”岐安摸了摸血族的臉龐，竟還沒有註意到他面容的改變，只是道：“我都看見你吐血了。”

“因為我不小心咬破舌頭。”陸今伸出舌尖給他看，原本這樣做也只是為了假裝傷得很重，卻沒想到會讓岐安擔心成這樣。

“我看看。”岐安湊近了，仔細地親了親傷處，“只是這樣？”青年直起身，確定了陸今好像並沒有虛弱到下一刻便死去，才忽然註意到對方成熟的模樣，“你覺醒力量了？”怎麽會提早覺醒？難道真是因為他很會養孩子？

【一部分原因是魅魔形態發育得很好，另一部分原因應該是陸今此前吸食了男爵和伯爵的心臟，身體中積蓄大量能量，所以提前覺醒。】012解釋道。覺醒力量後的血族愈合能力極強，岐安心下稍安，摸了摸陸今的臉頰。

“不知道為什麽就提前覺醒了。覺醒後血族的愈合能力極強，所以不用擔——”陸今話音未落，一直昏迷的樓寧忽然哼唧了一聲，岐安也因此註意到了他。

“樓寧？他怎麽會在這？”岐安註意到少年過分蒼白的臉色，慌忙站起身，想要上前查看情況，卻被陸今一把拉住。

血族滿臉的不開心，“你做什麽？”

“他好像很虛弱。”岐安答話時，目光仍然落在樓寧身上，皺著眉，臉上滿是擔憂。

陸今忍無可忍，心道就不該因為心疼岐安而壓抑欲望，不吸他的血，致使他如今還有力氣去關心別人。

他直接伸手將人拽到懷中，探出尖齒，對著頸動脈便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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