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發4.6

岐安坐在陸今身旁, 目光落在少年尚顯稚嫩的臉上，心中有些唾棄自己，指尖卻還是搭上了他的斷尾, “還痛嗎？我可以幫助你治療。”

“治療？”陸今想起父親生前為他留下的兩大罐眼淚, 連帶著也憶起那苦澀的滋味，“我並不想……”他的目光落在血獵偏頭露出的紅色耳尖，忽地噤了聲, 想起魅魔治療的真正方式，“只是眼淚嗎？”竟有些期待。

或許是青年血液的味道太可口, 又或許是他的懷抱太溫暖, 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眼前的這個血獵。

“可以只是眼淚, 也可以……”後半句含含糊糊地在口中輾轉, 終究沒有吐露而出。

“我不想你哭。”少年一面說，一面傾身靠了過來, 目光隔著咫尺的距離打量血獵漸漸浮起緋色的臉, “你聽說過那種說法嗎？‘人類之所以對血族趕盡殺絕卻容忍魅魔的存在, 皆是因為他們能從魅魔身上體會到無上的快樂。’”

“我沒有聽過。”岐安轉頭，有些想逃離, 卻又忽然想起兩人上一世那僅有一次卻依然失敗的嘗試, 沒忍住笑了出來, 連害羞的心思都沒了, 環著陸今的腰，帶著他一同跌入被褥裏, “盼——”他總要千萬小心才能不叫出對陸今的愛稱, “陸今。”他改回了少年認同的稱呼, 湊過去碰了碰他艷色的唇，“你會嗎？”

【好感度85】

一觸即分的柔軟觸感。

陸今一貫深沈的眼也微微失神, 一條條觸手又從他身後冒了出來，撒嬌一般纏上了青年的手腕、腳踝、脖頸，又在陸今反應過來後飛快地縮回了他的身體。

“這些觸手！”少年懊惱地低咒了一聲，目光隱晦地劃過血獵被纏得微微泛紅的皮膚，一路向上，落在那張水色的唇上，如何也移不開眼，“我會。”

回答在岐安預料之中，他輕笑了一聲，像是嘲諷，但落在陸今耳裏變成了鉤子，他微微甩了甩頭，卻還是被撩撥得暈乎乎的。

這不對勁，應該是魅魔誘惑人類才對。他細細聞了聞岐安身上的味道，是一種溫暖而甜蜜的氣息，但確實是人類。

“我會。”他又重覆了一遍。

血族雖然自詡高貴，平日行事作風也肖似古板貴族，可一旦過量飲血，他們便會同那些醉鬼一般暴露出本性，不分場合地發洩體內的欲.望。陸今雖未親身經歷過，但見過一些，倒也覺得那種事不難。

陸今到底會不會，岐安自然知道，見他嘴硬，也不揭穿，直接大剌剌地躺在被褥中，“那你來吧。”

“……”少年微微俯下身，手掌環在岐安腰間，雙眸罕見地有些閃爍，像是陽光下躍動的湖面，忐忑卻又期待，他的氣息撲下來，柔軟冰涼的，甚至在微微發抖。

岐安閉上了眼，似乎在這個顫抖的吻中窺見了花瓣由枝頭撲簌墜落的春。

氤氳的香氣在彼此的氣息之中浮動，唇舌廝磨的輕微水聲被掩埋在愈來愈濃的夜色中。

煤油燈已經很暗了，僅能照亮燈前的一隅。

陸今直起身，舔了舔唇邊的水漬，目光晶亮地投在青年身上。

他雖未開口，岐安卻明白他的心思，偏頭笑了笑，“很棒。”他的手指搭上了睡袍的第一粒紐扣，“接下來也會嗎？”

……

數十分鐘後，陸今連同他身後的觸手一起蔫頭耷腦地坐在床邊。岐安從主人到觸手一個一個哄過去，“沒關系，我不疼的。”

陸今撲過去舔他臉上未幹的淚痕，“不想你哭。”

岐安閉著眼，被他舔得睫毛東一簇西一簇的，一點也沒惱，心裏暖烘烘的。他知道陸今面向他時總是只有柔軟，這並不是因為他本性良善，而是因為他的刀尖向內。從前那麽多誤會叢生的時刻，陸今從來只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卻沒傷過他一分一毫。

“我只是容易流淚，並不代表我就承受不住。”他摸了摸魅魔的腦袋，目光落在他身後長了一截的尾巴上，“好歹是長了一些。”

“因為我吃了你的——”岐安聽不下去了，伸手捂住了少年的嘴。

“你真的只是人類嗎？”陸今將他的手掌拿下來，“你才是魅魔吧。”

少年湊過去親他微微發熱的唇。

一室靜謐。

大門忽然被敲響時，岐安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躺好了。”他站起身，拿被子把陸今裹起來，“尾巴和觸手都不要露出來。”

陸今瞇著眼躺在床上，長了許多的尾巴纏到岐安的手腕上，“我不要躺著。”他嗅到了另一股氣息，來自門外，也是甜蜜的，與岐安的味道卻有所不同。岐安的味道讓他安心舒服，門外那道氣息卻不是，令他心浮氣躁。

“……”岐安無奈，翻出黑袍和兜帽給他，“應該是我的隊員來找我。”此刻大概是巡邏結束的時間。

陸今接過黑袍，卻套在了岐安身上。岐安無奈，又拿出一套給陸今穿，“不要亂說話暴露身份，知道嗎？”陸今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青年這才放心轉身，走出臥室，打開了門。

“隊長。”門外，亞伯摟著一個人，“我們巡查時發現了這個小家夥。”他將懷裏摟著的人往前推了推，“他說他和他的同伴曾經在那片樹林中遇見了一位低級血族。他的同伴已經被那名低級血族所害，而他在逃跑時不小心跌進了捕獸人的陷阱裏，幸好我們路過救了他。”

被推上前的少年身量有些矮，在人高馬大的亞伯身旁，確實算得上是小家夥，他身上的衣衫被捕獸人的陷阱弄破了，腿上劃出很長一道傷口，尚有未幹的血跡。他仰頭看著岐安，對上青年溫柔包容的眼神，便忍不住要將經歷的一切全都訴說出來，“您，您好，我叫樓寧。”

不用他介紹，岐安自然不會忘記這張臉。在上一世，他曾多次險些死於樓寧手中，為此，陸今將樓寧囚.禁虐.待，因而岐安對樓寧，沒有恨，只有愧疚，也因為對方年紀和陸今一樣小，便存了點憐愛的心思。

“我和我的同伴是剛剛通過考核的血獵，聽說那片樹林常有血族出沒，我們便準備過去試一試。沒料到真的遇見了一只血族。我們先開了槍，但是沒有打中要害，那只血族殺死了我的同伴。或許是因為天色將明，而他又只是一只低級血族，他並沒有追逐我。但我實在太害怕了，不小心就掉進了陷阱中。”

一般情況下，血獵必須十人一隊，成隊行動，這是在血獵培訓時便再三強調的事情。兩人此次遇難，很大原因便是因為單獨行動。

岐安伸手按住少年的肩膀，“我們會盡全力找到你同伴的屍體，如果你還記得那位血族的樣子，也可以去找公會的畫師畫出畫像。”

“我還記——”樓寧仰著頭，看見一張鬼魅般的臉自眼前的青年身後浮上來，他眼睜睜看著那人將血獵隊長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扯了下來，隊長非但沒有責怪，反倒十分親昵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是誰？”這分明就是他在林中遇到的血獵！樓寧的臉色一下子便白了，他忍不住退了幾步，撞上了站在他身後的亞伯。

“他是隊長的遠親弟弟。”亞伯扶住了自己身前的柔弱少年，“怎麽，你見過他？”

“我——”

岐安轉過頭，瞧清樓寧的臉色後臉上的笑容一滯，似乎明白了什麽，握著陸今的手緊了緊，“應該是沒見過的。”他擡手整理血族兜帽中的黑發，指尖瑟縮著發涼，“我弟弟第一次來這裏，不可能和樓寧認識。”

樓寧看著自兜帽中露出的黑發，原本已經呼之欲出的控告和尖叫全部滯住了。

眾所周知，血族皆是銀發。

他顫巍巍地擡起目光，去看陸今的眼睛，發現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腿上的傷口上，不由心中一緊。可對方的目光只停留一瞬，下一刻，那雙陰沈的黑眸直直地對上了他的眼。

戰栗的恐懼感自皮膚末梢升騰而上，“我有些累了。”樓寧忽然尖聲開口。

“請快些去休息吧。”岐安的目光落在少年手臂上的黑紗，“亞伯，你能帶他去你家休息嗎？”

“當然可以，只是樓寧先生此刻不是更應該和家人待在一起嗎？”

“我的家人都被血族殺死了。”少年低著頭，在陸今的註視下，瑟縮著顫抖。

“那請來我家吧。”

“好。”

“樓寧先生。”岐安伸手拉住少年，“我這裏有很好的藥，稍後我可以帶著藥過去看望你嗎？”

“您……”樓寧擡頭看了一眼岐安身後的人，“您一個人過來嗎？”

“當然。”

“那，請一定過來。我有重要的話要同你說。”

岐安臉上的笑容滯了一瞬，“好。”

目送著兩人離開，岐安關上門，卻未轉身，他垂著頭，有些脫力地撐著門板，“是你殺死了他的同伴？”

“是。”陸今站在他身後，盯著他露出的一截雪白細膩的後頸，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悄然變換成了血族形態。

“因為他們對你開槍？”

“是的，但沒有打到我的要害。”所以，他其實可以不殺死那個血獵的。

“陸今。”他只是說了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岐安便知道他要開始鬧別扭了。青年轉過身，瞧清了陸今的模樣，目光中含著血族不喜歡的東西，“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為什麽沒有怪我殺死血獵？”這才是一般人類在這種情況下該做的事。

“下次請不要這樣。”岐安上前一步，抱住了陸今，“我不會再讓你暴露在血獵的槍口下。”

“……那是不可能的。”陸今沒法抵禦他的懷抱，“血獵數量很多，而我是血獵眼中萬惡不赦的血族。你要我隱藏身份嗎？裝成魅魔或者人類生活？繼續裝做你的遠親弟弟？”

“那你想怎樣活著？”

從沒有人問過陸今這樣的問題，他沈默了很久，想到自己的父親，想到艾弗裏，又想到凱西，孤獨，愚蠢，陰暗，毫無疑問，他不想像他們那樣活著。

“我會陪在你身邊。”岐安說，“我會永遠站在你這一邊，但我希望你不要傷害人類。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難，我知道，我會和你一起努力。”

“如果努力之後還是不行呢？”

“那我還是會陪著你的。”

“會恨我嗎？”

岐安搖了搖頭，他好像根本不是什麽好人，“不恨你。”只是會有一點難過罷了，那是他的人性作祟，“給我看看你的槍傷。”他將黑袍的領子扯松了些，按著陸今的腦袋讓他湊近了一直盯著的地方，“快點長好翅膀吧。”

【好感度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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