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發4.1

裏約城堡, 地下囚室。

濃郁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氣中，側壁邊幾盞燈燭寂靜燃燒，燭光照不分明的角落, 隱約可見一道消瘦頎長的身影倒在地上, 脖頸上連了一條導管，鮮紅的血液自導管之中流出，被暖調的燭光映上蜂蜜般的色澤, 而後源源不斷地流向事先準備的血袋中。

一袋裝滿，一旁的低級血族上前, 換上另一個空袋子。

“艾弗裏, 我們今夜分明抓到了新獵物。”名為凱西的瘦小血族目光掃過那鼓脹的血袋, 略有不滿地開口：“吸食同族的血液可不是體面事, 那只能是迫不得已時的舉措。”

被稱為艾弗裏的血族微微轉過臉，面容蒼白, 眉眼間自有一股陰鷙之氣, “同族？”他嗤笑了一聲, “不過是一個血奴罷了。我想何時取用都行。”他瞥了眼正在更換血袋的低級血族，那低級血族便十分識趣地將血袋中的新鮮血液倒入早就備好的高腳杯中, 呈到他面前。

艾弗裏接過, 鮮紅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他仰頭飲了一口, 血液入喉，似是威士忌浸泡過的玫瑰花瓣, 辛辣回甘, 口齒留香。

“快一年了吧？”艾弗裏將酒杯遞給凱西, “這血液的味道從未變過。”

通常來說，當血奴被囚禁太久, 取用過多，便會精神失常，日漸萎靡，血液的口感隨之發酸變苦，難以下咽。這時的血奴已經失去了價值，之後的下場要麽是被血主淩虐而死，要麽是被血主手下的低級血族吸盡血液而亡。也正因如此，血族總是在搜尋新的獵物。

但如今被囚的這位，或許是因為他並不是脆弱的人類，在淪為血奴的這一年間，他始終保持清醒，因而血液的味道也一如往昔。

“真是讓人愛不釋口。”盡管方才凱西還在堅持飲用同族血液不是體面事，但此刻血液入喉，還是忍不住讚嘆，不得不說，這血奴的血液味道極好。他將杯中剩餘的飲盡了，忽然道：“不過，他是不是快要覺醒了？”

“覺醒？”艾弗裏擡手讓低級血族又倒了一杯，“一個雜種血族，真的能覺醒嗎？就算覺醒，恐怕實力連這低級血族都不如吧。”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輕蔑的笑，即便這血奴的父親生前是伯爵又如何，一個雜種血族，又被他們囚著吸了一年的血，想來也覺醒不出多麽強大的能力。

他隨手提過一旁掛在墻壁上的煤油燈，搖曳的火苗照亮了昏睡之人冷淡昳麗的面容，艾弗裏瞥了一眼，“呵，樣貌估計是隨了他那個骯臟卑賤的母親。你還記得幾年前他覺醒魅魔形態的時候嗎？”

“哈哈，那時不是像個老鼠一樣躲在暗處嗎？不過還是被我們拽著尾巴逮住了。”凱西放下手中的高腳杯，“想起他那時的模樣就覺得倒胃口。魅魔那種極盡全力討好人類的劣等生物早該滅絕了。”

“那些愚蠢的人類總是很喜歡魅魔。”艾弗裏擡手止住了低級血族繼續換血袋的動作，“今天就到這吧。我們還得留著肚子去品嘗今日的新獵物。”

自從銀質槍械出現後，獵魔人的實力便大大提升，隊伍也空前壯大，獵魔工會遍布各地，捕獲獵物越來越困難，今日這個新獵物可是八天以來捉到的第一個獵物。

艾弗裏擱下高腳杯，目光仍落在昏睡之人的臉上，“下回可以讓他當誘餌。”

“你的意思是……”

“他算是人類眼中很漂亮的魅魔，不是嗎？稍加裝扮就可以扮做無助的貴族少女，人類總是對這類角色沒有防備。”

*

【012先生。】岐安閉著眼，用袖中藏好的銀匕一點點割斷了手腕上的繩索，卻仍然背著手，佯裝被綁的樣子。他如今身處城堡二樓的藏酒室中，所謂藏酒室，並不只是藏酒之地，更是安放即將被取用的血奴之處。

【那些血族還在地下囚室中嗎？】

012在這個世界中並沒有實體，直接依附於岐安的大腦中，可以與他在腦內直接交流，【剛抽完陸今三袋子血，現在停了，應該很快會上來。】

【三袋子血？！】血液對於血族而言是力量的源泉，即便只是失去一滴也能體會到錐心刺骨的虛弱之感。岐安臉色發白，光是試著想象此刻陸今的感受便覺得心臟隱隱作痛，恨不能即刻趕到他面前，將自己身體裏的血液通通獻給他。

岐安舔了舔幹燥的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個城堡中有多少血族？】

【目前城堡中有血族伯爵艾弗裏，血族子爵凱σw.zλ.西，血族男爵亞爾維斯，以及低級血族14名。】

血族有著鮮明的等級尊卑制度，在古老的傳說中，有著十五位異常強大的存在。他們分別是德古拉、阿薩姆博、卡帕多西亞三位血族始祖以及下屬的五領主七親王，但近兩百年來，這十五位血族從未露面，或許早已在某次沈睡中化為飛灰。後世的血族則依據覺醒後的實力劃分為六個等級，由高到低依次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低級血族。

【亞爾維斯以及10名低級血族在此前的捕獵活動中負傷，正在沈睡。】012提醒道，【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應當不會清醒。】

【也就是說，我們只需要對付艾弗裏、凱西，還有4名低級血族就能救出盼盼？】

【是的。】

門外看守的兩名低級血族正在交談，大概是說要去附近的莊園偷雞，取雞血來喝，岐安半睜著眼，發現他們並沒註意自己這邊的情況，便起身割了腳腕上的繩索。

【對付兩名低級血族，並不困難。】青年靈巧得像只貓，對話間，依然悄無聲息地走到一名低級血族身後，毫不遲疑地將匕首插|進那名血族的心臟中，【托盼盼的福，我現在很清楚血族的心臟長在哪裏。】上一輩子陸今數次蠱惑他，讓他掏心的畫面仍就歷歷在目，岐安咬牙，在另一名低級血族伸爪攻擊之前，他伸手捂住了那名低級血族的嘴，銀匕同時精準沒入他的胸膛，僅留下血肉被刺穿的細微聲響。

【你受傷了。】012註意到青年指尖滑落而下的血滴。

【小傷。】只是捂嘴時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兩名低級血族的身體很快便化為塵土逸散，而後在地上留下兩只狀似烏鴉的鳥類屍體。岐安將那兩只烏鴉撿起來，放在腰間的布袋中，【可我打不過艾弗裏和凱西。】一名血族伯爵加上一名血族子爵，這絕不是一個血獵能對付的。

【那你還故意被抓來？】012一直認為岐安是個非常穩重的人，在岐安故意被血族抓捕之後，他仍就以為岐安一定有著非常周密完美的營救計劃。

岐安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順著012給他的地圖，避開巡查的低級血族往地下囚室跑去，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充裕，一旦艾弗裏和凱西或是巡查的低級血族來到二樓藏酒室，發現他逃跑，就一定會封鎖城堡。到時，他與陸今便是插翅難逃。

【我想早點把盼盼接走。】上一世兩人的初次相遇是在四個月之後，春末夏初的時候，那時的陸今被強迫著穿上淑女在舞會上常穿的華麗裙擺，裝成迷路的貴族淑女誘捕路過的人類。

岐安繞了遠路，順著東邊樓梯往下跑，努力將步子放輕，【上一世，我來到這個世界後，花了很長時間學習槍法還有格鬥術，加入獵魔公會，等到了最合適的時機，才去見盼盼。】所謂的最合適的時機，是指那一次的捕獵行動只有三名低級血族隨行，因而岐安可以輕易結果了那三名血族從而帶走陸今。

【但現在不一樣，我明知盼盼在受苦，怎麽能再等四個月。】其實上一世他也知道陸今在受苦，但那時陸今不過是057口中秉性難移的渣攻，他便想當然地認為晚一點救他也無妨，只要最後救出來就好了。而如今，他連多餘的一分一秒都無法忍受。

一天前，當他帶著所有的記憶醒來時，想見陸今的心便再也無法耽擱。

【艾弗裏帶著凱西還有那名抽血的低級血族從西邊樓梯上去了。】城堡兩邊皆有樓梯，西邊的樓梯裝飾華麗，靠近血主臥房、藏酒室，是血主專用。東邊的樓梯則是低級血族常用的。

【好。】岐安走下最後一級階梯，擡腳踏入地下囚室，估算了一下，【我大概還有兩分鐘時間。】

地下囚室中的煤氣燈已然熄滅了，黑暗自四處湧來。岐安往囚室深處走，像是陷入寂靜幽暗的湖水，短促的腳步聲與訊急的呼吸聲交錯回響。在這些沈悶的聲響之間，又忽然響起鐵鏈摩擦的細微聲響。

“陸今？”岐安試探著叫了一聲，朝著聲源處跑去，“是你嗎？”一定是他，地下囚室中再沒有旁人了。

岐安伸手，順著鐵鏈往上摸，只觸及滿手冰涼，對方的呼吸撲在他的指尖，“臉上……帶了什麽東西？”手指之下是鐵籠一般的構造。

他摸索著點燃煤油燈，燈光亮起的剎那，他才終於瞧清了手掌下的東西。

那是一副格外笨重的止咬器，與一旁的鐵樁以鐵鏈相連，強制性地遮住少年的口鼻，讓他只能擺出仰著頭的姿勢。

【得快點去掉。】甚至沒有心疼的時間，岐安找到了止咬器的接口處，【鎖起來了。】

幾乎是同時，他手中出現了一把銅質的鑰匙。

【舉手之勞。】覆制一把鑰匙對012來說實在簡單，【不過陸今現在沒有記憶，可能會咬你。】

【沒關系。】

岐安毫不遲疑地解開止咬器，鎖鏈落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跟我走。”他甚至沒有時間去看那張令他日思夜想的臉，拉著少年冰涼的手掌便往外跑，剛踏上一樓的地毯，012忽然在他腦中道，【不能走正門，會和血族們撞上。艾弗裏已經發現了，他正在喚醒古堡中沈睡的血族，即將全面搜尋古堡。】

【去走後門？】此前012提供的地形圖中記錄了城堡還有一處隱秘的後門，只是後門通向密林，密林中同樣棲息著許多低級血族。

【只能先這樣了。】

岐安腳下轉了個彎，剛要牽著陸今往後門跑，卻忽然被對方拽進了臨近的房間。幾乎是闔上門的瞬間，門外便響起嘈雜的腳步聲，身後也傳出棺蓋摩擦的動靜。

自沈睡中蘇醒的血族尚未瞧清眼前的情形便被扼住喉嚨剜去雙眼，“匕首。”少年擡眼，對岐安說了第一句話。

岐安將袖中的銀匕遞給他，他接過，毫不遲疑地插|進血族即將愈合的雙眼中，緊接著又利落地將匕首插|進血族口中割去了他的舌頭。

【這是男爵亞爾維斯。】012適時出聲，【血族的天賦實力依靠對視施展，銀匕造成的傷口不能即刻愈合，用銀匕剜去雙眼，割去舌頭，很聰明。】

【也很狠。】岐安看著少年旁若無人地伸爪刺入那名血族男爵的胸膛，從中掏出了一顆沈寂的心臟。血族的心臟是不會跳動的，卻是力量的集聚之處。而血族的力量是可以通過掠奪同族來獲得的。

盡管陸今尚未覺醒，吸.食高級血族的心臟有利於他擺脫剛被抽了三袋子血的虛弱狀態，更可以讓他在日後覺醒之時有可能覺醒更為強大的力量。是以少年在剖出心臟之後，便像是吸.吮軟柿中的汁水那般，無聲地吸.食那顆飽滿鮮紅的心臟。

少年微闔著眼，跪坐在血族男爵身上，以身體的重量壓制住了他的掙紮，月光照在他身上，滿頭銀發熠熠生輝，長而直的淺色睫毛遮去了眼底的暗光，兩粒犬齒自上唇中冒出，紮進被他雙手捧著的心臟中，濃稠的鮮血自指縫之中滴落，又重新滴回男爵破洞的身體中。

這副畫面詭異又血腥，岐安微微側過臉，止住了幹嘔的沖動。

【此處不能久留。】血族男爵遲遲不出現，必定有血族來此查看情況，更何況房間內如此濃郁的血腥氣，肯定很快便會招來血族。

“我們得快點走了。”岐安剛想上前，便被少年一眼釘在了原地。那目光起初是滿含戒備的，卻又在對視的瞬間帶上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012先生，可以查看一下盼盼現在對我的好感度嗎？】

【好感度99。】012話音剛落，岐安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聽012繼續道，【等等，－20？】

【出bug了？】

【不是，一直在99和－20之間橫跳。】

少年垂著眼，拿起銀匕插|進心臟之中，將那顆心臟攪碎的瞬間，血族男爵也終於停止了掙紮，他站起身，朝岐安走近，伸出的手掌上滿是血汙。

【好感度－20。】012下了最終結論，【沒再變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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