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發3.7

原主喜清凈, 天雪峰常年沒有旁人打擾，廉文修走後，更是只有陸今祝鮟二人。那日兩人將鮫珠一事說開後, 陸今索性便住進了祝鮟的屋子, 兩人日日相伴，倒有些像上輩子與玄鵪在山中隱居，一樣的蜜裏調油。

祝鮟前幾日晚上趁著陸今睡著, 偷跑去山下將那些廣為流傳的玉冠真人的話本和艷畫全燒了個光。一時間，梵天門弟子的精神生活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貧窮階段。群情激憤, 怨聲載道, 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 祝鮟靈機一動, 打算親自動手寫玉冠真人與其門下那位英俊瀟灑睥睨天下魅力無窮的小弟子的愛情故事。用更刺|激的新話本讓那些弟子忘卻舊話本。

於是這幾日，陸今一睜眼便瞧見鮫人正坐在案前, 奮筆疾書, 心裏還嘀嘀咕咕一些諸如【浮光一般的鱗片】、【熾熱的手掌】、【不同尋常的大家夥】……

每當陸今湊過去, 他便要一邊炸毛佯裝生氣，一邊將寫的東西遮起來。先前兩人已經將身份之類的說開, 祝鮟自恃年紀比陸今大, 修為也比他高, 死活不肯叫他師尊。非但如此, 到了某些理虧的時候，比如此刻, 祝鮟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 還會裝模做樣揉揉陸今的頭, 嘴裏念叨著“小魚蛋蛋，一邊玩去。”

“……”陸今知道他就是這性子, 也懶得反抗，反倒不作聲地任他揉，等鮫人揉夠了撒手時，才說自己打算下山一趟。

昨日，他翻閱原劇情，發現後半段他略過的劇情中記載梵天門藏書閣中有一殘卷，殘卷記錄了南海的一處秘境。那秘境是數千年前一位隕仙生前所居洞府，其中靈器傳承，陣法秘籍自是不少。

陸今如今日日吃軟飯，靠祝鮟拿天靈地寶養著，自然也想回饋一二，也想讓祝鮟多得些機緣，早點把廉文修的主角地位搶過來，便打定主意要下山去門派中的藏書閣查找一番。若是能將幫助祝鮟獲得這秘境中的傳承，也是極好的。

“下山？”祝鮟顯得有點心虛，“你如今修為大跌，最好還是不要下山被人看見。”又道：“你要看什麽書，我幫你找。”

然而陸今也不確定那書的名字，亦不清楚擺放位置，便還是道：“我還是自己下山一趟吧。”至於修為大跌這事，若是被旁人看見，倒確實有點棘手。

好在梵天門派系覆雜，弟子眾多，兩人裝扮一番，應當也不會引起註意。

陸今從內室找出黑袍和兜帽，“穿上這個，便沒人能認出我們了。”

……

入了藏書閣，陸今避開人群，依著劇情描述的大概位置開始尋找，祝鮟便靠在櫃子上隨意抽了本書看。

祝鮟雙足乃魚尾所化，盡管他的修為很高，但久坐或是久站時還會有些許不適。陸今註意到他隔一陣就要動動腿腳，調整身體重心，知曉他應當是不大舒服，便壓著聲音道:“你在那邊坐著等我吧。”

祝鮟搖頭，此處藏書閣人多眼雜，他不跟著陸今，總擔心他會出意外。

“那坐地上？”

祝鮟還是搖頭，這小魚有點潔癖。

陸今四處看看，周邊無人，便從儲物袋中掏出原主存放在裏邊的絨毯鋪在背陰處，“坐這上面？”

祝鮟滿意了，舒舒服服坐在上面，看著陸今找書。

陸今翻了整整一排，還是沒找到劇情中提到的那一本，頭腦反倒因為看了許多書而脹得很，他按了按眉心，隱隱聽見不遠處有細小的交談聲。

“……海域之王……新寫了一卷，我廢了好大的功夫……一份抄寫本。”

“快給我看看！”另一道聲音顯得有些激動，聲音也大了些，“我才剛看到玉冠真人惹了小徒弟生氣，在靈泉自瀆賠罪那一塊兒，實在是香艷無比。”又問：“後面是什麽？”

“後面？”第一道聲音更低了些，神神秘秘地開了口。

離得太遠了，陸今聽得不是很分明，只聽見什麽罰他綁起來，又說什麽用冰系法術降溫……而後便是一陣不可言喻的哄笑。

兩人好險還記著在藏書閣，沒鬧出太大動靜，很快便又說著要趁著歷練時去坊間請專門畫艷圖的工匠來畫幾副圖，嬉笑著走遠了。

陸今聽著“玉冠真人”的名號混在那些一聽便不大對勁的詞句裏，再聯想到祝鮟近日的做派，不用想便知是誰搗的鬼。

他知道原主從前便有些故事在弟子間流傳。正經些的諸如原主當年尚在金丹期便在秘境中與三只將要化形的妖獸搏鬥，又或者金丹化元嬰時，曾有漫天紅雲的異象。

但這些傳言終究還是少數，多的是不正經的傳言。那些香艷的，下流的，人們明知是與原主這般仙風鶴骨的人不沾邊的艷情故事，最受歡迎，流傳也最廣。

原主曾聽過一些，卻並不在意，因而流言便愈演愈烈。什麽被妖獸綁去巢穴淩|辱，什麽歷練途中沾染魔氣，要隨機抓幾個善男信女承載體內滿溢的魔力。

人們似乎總愛看高嶺之花墮下神壇，高傲的靈魂低下脊骨，墮入深淵，這或許源於人性深處的惡，抑或許是源於欲望，源於對美的渴求。美好事物被打碎的瞬間總是令人沈醉的，卻也只有那一瞬，當僅餘一地碎片時，便會割傷所有旁觀者的眼與心。

陸今從來都明白這個道理，在他第一回遇見岐安的時候就知道，卻還是一步錯步步錯。他總是會想起012在上個世界所說的，說他與岐安的悲劇不僅僅是因為057，盡管在那之後玄鵪寬慰了他，但玄鵪並沒有岐安的記憶，他不知道擁有完整記憶的岐安站在他面前時會說什麽。

陸今重新翻開一本書，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文字上，想到哥哥總是會原諒他的。他們之間的關系曾經很糟，糟到陸今需要一刻不停地在外廝殺來發洩負面情緒，糟到他不想回去見到岐安。可即便在那種時候，岐安相信陸今不會真的傷害自己，陸今也相信自己能在岐安那得到溫暖與寬恕。

陸今翻了一頁，身後的小魚半天沒有動靜。祝鮟此魚，盡管外表裝得再冷傲沈穩，內裏卻有些不谙世事，也很話癆，待在陸今身邊時總是很吵鬧。如今這麽安靜，他猜是睡著了，過了片刻，果然聽見了小小的鼾聲，像是小魚吐泡泡，很奇妙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很可愛，他的心湖似乎在隨之共振，一起吐泡泡。

他看不進手中的書，因而分神想了些有的沒的，想很多，有關他愛的人，有關朋友……他想到了012。

在想012什麽時候處理好總部的事回來，又想到012臨走前，他曾經問012，原主的靈魂去哪裏了。

012很意外，也很驚喜。這是陸今頭一回關心這個問題。從前，他不在意除了岐安之外的一切。

由於這是陸今頭一回主動關心無關的人，012十分認真地查了數據庫，而後回答了陸今的問題，“每個世界原主靈魂的去向都會依據生前作為而有所不同，玉冠真人性情溫和，品性優良，如今也是一位宿主了。據說他做的任務一般是濟世救人之類的……倒也符合他的本心。”

彼時陸今點了點頭，心裏沒什麽感覺，也不做評價。那個問題似乎真的只是隨口一問，他並不關心答案。

陸今將手上這本放回書架，轉頭去看睡著的鮫人。

日光偏移，落在絨毯一角，祝鮟在睡夢中下意識地躲著光，微微蜷縮起身子，一只手掌抵著小腹的位置，另一只手掌放在頰邊，手中的那本書也被丟在一邊。

陸今將書撿起，伸手擋住了鮫人臉上的光線，目光落在祝鮟抵著小腹的手掌上。

他此前不止一次聽見祝鮟在心裏說脹，是那枚魚蛋，卡在育兒袋裏，所以很脹。

至於祝鮟為何要提前排鮫珠，乃至於如今要天天把它揣在育兒袋裏忍受痛苦。祝鮟說是因為祭司蔔了一卦，蔔卦結果就是讓他提前排下鮫珠以備後患。

祝鮟原本不大相信蔔卦這些的，但是那天看到結果卻不知怎的，像是鬼迷心竅了，歷時三月排下了一枚鮫珠。冥冥之中，他覺得自己必須得這麽做。

有關鮫人族獨特的繁衍方式，陸今這幾天已經知道了個大概，也明白那枚魚蛋對於祝鮟來說確實是非常珍貴的定西。

由於小鮫人幼時十分脆弱，夭折率很高，為了維系種族發展，每一位成年鮫人都十分重視繁衍之事。而鮫人一生只產一枚鮫珠，祝鮟選擇和他在一起，一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

可是這一輩子一次的機會，對於陸今來說，卻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剛來這個世界時，他以為鮫珠中已經有了生命，因而不得不接受。最關鍵的是，他怕自己傷害這枚鮫珠的話，祝鮟會厭惡他。可如今並非如此，那只是一顆鮫珠，裏面暫且還沒有生命。

至於以後會不會有生命，有一半決定權在陸今手中。

……

祝鮟醒來時看見陸今坐在自己身邊，替他擋住了大半的日光。

祝鮟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根本不想承認自己竟然看書看睡著了，隨便扯了個借口，“我是在睡夢中修煉，悟道。”

“嗯。”陸今將手上的書合上，也沒難為他，“回去吧。”

“你找到要找的書了嗎？”祝鮟壓根沒發現陸今手上的書有些眼熟。

“沒有。今日暫且先這樣吧，明日再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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