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難選擇題

關燈
兩難選擇題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岐安。

一雙上翹的桃花眼,瞳仁很黑,泡在淚裏像是浸在水裏的黑葡萄,睫毛濕漉漉的東一簇西一簇,山根左下方的位置有一顆淺淺的黑痣,似是造物主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上刻下的印章,漂亮的嘴唇無法開合,因而被憋得愈紅愈艷。

青年抱著膝蓋泡在熱水中,身子隱沒在蒸騰的熱氣中,只能窺見關節處淡淡的粉色。他仰頭看著陸今,巴掌大的小臉掛滿了眼淚,臉上的妝容有些花了,可憐又滑稽。

即便是岐安被他轉化為子代血族後的那一年中,哥哥也從來沒有哭成這樣過,陸今不合時宜地想。

岐安是很少在他面前哭的,偶爾幾次落淚的時候,都是在替陸今哭。

“別哭了。”陸今有些無措地捂著心口,燕桉掉一滴眼淚,這裏就要痛一次,他擡手解了青年的限制。

燕桉忽然發現自己能動了,咬著牙站起身。他早已被這五年的生活磨去一身傲骨,脾氣也收斂了許多,但想到這些日子被陸今如此侮辱,心裏還是隆隆地燒起一團火,“陸今,這麽對我有意思嗎?!”他大聲喊道,尤嫌不夠,氣得伸手去推男人。

他用的力氣並不大,然而對方一直捂著心口,被他一碰便像木偶那般直直地倒了下去。

後腦磕到洗手臺的尖角時,陸今還有些懵,他喘了口氣,神經末梢的疼痛無法忽略,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躺在地上,連起身都做不到,人類的身體就是這麽脆弱。

“你沒事吧?”大片的血色從男人的後腦漫出來,和地面的水漬混在一起,越發顯得駭人。燕桉手忙腳亂地從浴缸中爬出來,看清男人蒼白的臉色後心臟幾乎停跳。

青年跪在陸今身邊,手上沾滿了他的血,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砸,“陸今,陸今……”捏著他心臟的無形之手越攥越緊,他幾乎要喘不過氣,“……盼盼……”

“你說什麽?!”陸今猛地捏住他的手,“你剛剛叫我什麽?”

青年張了張嘴,“我不知道,我去打120。”他恍惚著爬起身。

原本守在門外的系統檢測到陸今生命波動異常也飛進來查看情況,見陸今閉著眼躺在血泊中,剛準備沖上前,卻忽然瞧見正拿著手機撥打120的青年。

蝙蝠的翅膀一頓,目前這情況,是燕桉傷了陸今……

外間的細雨不知何時停了,蝙蝠看著男人周邊外溢的能量,貪婪又小心地吸了幾口,悄無聲息地飛了出去。

室內,還在抹眼淚的燕桉動作猛地一滯,他為什麽這麽傷心?陸今從前就一直在背地裏陰他,如今還用他穿女裝的照片威脅他,他為什麽要替這種人傷心?

青年從衣櫃裏隨便挑了套衣服換上,遲疑地走到浴室門口。

男人安靜地躺著,手背擋住了半張臉。

“餵。”他叫了一聲,“陸今。”

對方沒有反應。

他大著膽子上前,小心地伸手推了推男人,手臂滑落,露出緊閉的雙眼。

“暈過去了?”青年僵著手腳,眼睛又泛起酸熱的想要落淚的感覺,這實在太奇怪了。他甩了甩頭,深呼吸,努力保持平靜,掏出陸今的手機,試圖找到那張他用來威脅自己的照片,然而一無所獲。

電話鈴聲便是在此時極其突兀地響起的,屏幕上“沈博山”三字一瞬間便吸去了燕桉的全部註意力,連帶著心中的慌亂也不自覺地撫平了些,“餵。”青年屏著呼吸,目光不自然地垂落。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而後熟悉的嗓音伴著微弱的電流聲響起,“燕桉,我身體不太舒服,你能過來看看我嗎?”無邊夜色之中,男人的聲音帶著奇異的蠱惑。

這是被他珍藏在心的男人,答應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卻在目光觸及蒼白面容的瞬間被咽了回去。

“你怎麽了?”燕桉遲遲沒有回答,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我胃疼,想見你,你不願意過來嗎?”

“……我有點事,待會過去找你。”燕桉咬著唇,這實在是太怪了,他可能是被陸今下了蠱,他竟然沒辦法就這樣丟下陸今。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漸近,燕桉松了口氣,只要把陸今送上救護車就行了,也耽誤不了幾分鐘。

“家裏備的藥還有嗎?”他問,語氣滿含關懷。

“還有。”那頭似乎失去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趣,匆匆說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燕桉松了口氣,越過滿室狼藉先去把大門打開。客廳裏亂糟糟的,他一邊抱怨陸今真是古怪,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住在危房裏,一邊笨拙地將碎石之類的東西挪了挪,勉強清理出一條過道,好方便醫護人員擡著擔架進來。

電梯“叮”的一聲響,醫護人員魚貫而入。

“你是病人的什麽人?”護士抓著準備離開的青年,“撞擊後腦導致的昏迷,有顱內出血的可能性,需要住院檢查。”

“我不認識他。”燕桉努力忽略心中的鈍痛,甩開護士的手,大步離開。

他和陸今原本就不熟,對方如此欺負他,他推陸今一下,也算是扯平了,若是陸今真有什麽事,等他明天再去陸氏夫婦那負荊請罪吧。

燕桉攔了輛出租車,“師傅,去凱泰南苑。”他靠著車窗,看窗外零碎的燈光。

口袋中的手機震了震,他掏出來看,猛地睜大了眼。

又是那組陰魂不散的號碼。

那些威脅短信竟然不是陸今發來的嗎?他錯怪陸今了?

燕桉抖著手點開信息,對方發來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便是方才那條暗巷,是俯拍的角度,他身著長裙倚靠著黑衣男人,男人低著頭,瞧不清面容,而他正仰著頭,整張臉都暴露在鏡頭下。

【騷|貨。】一條信息隨著照片一同發來,【隨便哪個野男人就能把你帶走?他幹得你爽不爽?要不要我再找幾個人滿足你?】

燕桉捏著手機,往常見到這句肯定都要氣死了,今天卻滿腦子想的都是陸今,“師父,掉頭去海和醫院。”

【明天穿黑絲,站一整晚,不許提前離開。否則,我就把所有的照片和視頻都發給沈博山,讓他知道你就是個愛穿女裝的騷|貨。】

下一條信息緊接著發來。

對了,他答應要去看沈哥的,“等等,還是去凱泰南苑。”

先去看看沈哥,再去找陸今道歉吧。

青年深吸一口氣,輕點屏幕,回覆信息,【好。】

從一個月前這個號碼第一次威脅他,他便被迫穿著女裝出入那些少人的小巷,對方每次都會拍下照片視頻,但他竟然一次都沒有抓住過人。至於懷疑對象,他原以為是陸今的……但現在看來,不是。

*

“先生,你醒了?”

陸今睜眼便瞧見一位身穿白衣的陌生女人,她剛巧在更換鹽水袋,發現男人醒了,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你現在覺得怎麽樣?我們給你做了頭顱CT檢查,並沒有顱內出血。傷口在後腦,但創面不大。”

她一面說一面摘下輸液架上掛著的板夾,在其上刷刷寫了什麽。

陸今根本沒註意她在說什麽,只是四處尋找青年的身影,“燕桉呢?”

“燕桉?”護士搖了搖頭,“是你的家人嗎?剛剛救護車把你送來時,只有你一個人,沒有家屬陪伴。”

只有他一個人?所以哥哥又逃跑了?!

男人咬著牙,體內能量急劇波動,黑眸中紅光閃爍,竟然不顧護士的阻攔拔下手上的輸液針,在女人的尖叫聲中翻窗跳了出去。

“有病人跳樓了。”四樓,這可是四樓,護士嚇得要出去叫人,迎面撞上一位醫生。

“發生什麽事了?”那位醫生抓著護士的手臂,“你是不是看錯了?”醫生的語調帶著奇妙的蠱惑力,“這個病房裏沒有病人,對不對?”

“沒有病人……對,沒有病人。”護士猛地吐出一口氣,看著手中的藥品籃,“還得給六床換藥,差點忘了。”她急匆匆地進了隔壁病房,醫生走近方才陸今躺著的病房,站在大開的窗前,看向已經走遠的人。

【部長,找到057了,他違規綁定了一名……】012仔細分辨了一會兒,【半血族半魅魔,很獨特的宿主。】

他跟著翻窗跳了下去,白色的袍角在空中旋出一朵細小的浪花,【這位宿主的狀態不太穩定,能量外溢現象很嚴重。057大概是想一點點蠶食他的能量,申請扣押。】

【扣押誰?當然是兩個都扣押。】012跟了上去,白衣隱沒在夜色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