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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九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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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九章 (大結局)

關於樂紅鶴的死,眾說紛紜,有人說她死於自縊,有人說她是先被韋氏用一條白綾勒殺,還有人說得有板有眼她是喝下了毒酒,屍體擡出來的時候都七竅流血,慘不忍睹。

緊接著段靈兒的遺書突然在坊間盛傳,傳言太子李顯在二十年前流放房州時,私下跑到新會縣與異族女子生育一女,因此導致新會縣外的泊頭湖村全村慘遭滅口。唯獨那女嬰幸存了下來,長大後正是那新會縣前任縣令之女,後嫁與寶安縣縣令第三子班翀為妻的大唐第一女神探,樂紅鶴。

消息傳出不到兩天,嶺南道刺史府四周就被圍得水洩不通,人人義憤填膺,神怒民痛,都在等待刺史唐榮山把那位人人皆知的始作俑者交出來。

樂文青與白蕙蘭搬去了廣州城中一處古樸的老宅中居住,離刺史府不遠,班翀在古宅大門門楣上掛一段白綾,又將油紙燈籠換成了白絹,然後自己也搬了進去。那白絹燈籠在白天黑夜都極為地顯眼,因此每日都有人在此門外悼念。

當李顯的車隊行到廣州時,那韋香兒還被困在刺史府內,大半月已過去,民憤並無平息的跡象,反而更愈演愈烈,原來只有嶺南道的百姓圍攏在府前,後來陸陸續續也來了其他地方的人。

“太子,刺史府外日夜有人燒紙祭奠,還不時有人向墻內丟石塊,諸率們無法暗潛進府內將太子妃救出,就算進去了也是出不來的。”一名黑衣諸率回到驛站中向李顯匯報。

“十八年前死了一百多人,又有人因此事割了舌頭,我這個女兒在民間聲望極高,她的死訊激起些民憤是在所難免的。”李顯慢吞吞地把玩手中一只精致翠綠的鳥雀。

“下屬還聽說,幾日前梁王的侍衛也企圖進去營救,卻至今被困在刺史府內。”黑衣諸率接著說道:“更可恨的是嶺南道都督,他說未曾接到過太子妃和刺史的求救,無權擅自調用兵馬鎮壓無辜百姓。太子可要……”

“既然潛不進去,又出不來,那倒是更簡單。”李顯打斷了他的話,仔細捋了捋雀鳥的羽管。

“請太子指示。”

“備好馬。”李顯道:“讓本太子親自去一次刺史府。”

“太子萬萬不可!”

“幾百個刁民就能將你們嚇成如此模樣,真是不堪重用。”李顯皺眉呵道。

紅鶴坐在刺史府的廂房內的寬榻上,一襲水青色絲綢寬袍,光著雙足,一名青衣婢女侍奉在側,所有飲食都先需要一旁的婢女用下後,她再用。此刻她沏上一壺茶,捏起碟中一顆蜜餞放入嘴中,慢慢地品嘗。

“小娘子,太子妃韋氏在門外。”青衣婢女低頭請示道:“小娘子可要見她?”

“哦?她可有說過是何事?”紅鶴懶洋洋地問道,眼睛依舊沒離開手中的一本閑書。

“太子妃說,刺史府的水糧都要用盡,問小娘子到底有何要求,大可提出來。”

“我的要求沒變,她與李顯共寫謝罪書,將十八年前罪行昭告天下。”紅鶴悠閑地說道:“否則,我絕不出這刺史府,你們要將我綁出去我立即咬舌自盡。左右你們都無法論證真正的樂紅鶴是死於誰人之手。要一起餓死,也先餓死她!”

“滾開!”韋氏一把推開站在門口的婢女,自己走了進來,寬袖一揮:“謝罪書不可能的,本宮曾經是皇後,以後也會是皇後。更何況,十八年前的事是本宮自己的決定,與太子無關。”

“此話我聽你說了一百遍。”紅鶴淡淡地說:“有何新意?”

“再說一千遍,此事也與太子無關。”韋氏憤恨地說道:“我恨的不過是你的阿娘和你罷了。只可惜當日派出的人馬未能將你一同埋進紅花山嶺,我只好割掉兩名知情人的舌頭,放在明處當誘餌。你長大若是要尋自己的身世,我就能找出你是誰來。”

“李顯姬妾無數,每一個你都會恨?”

“恨,每一個都恨。”韋氏咬牙切齒地說:“不過最恨是你的阿娘,我為這個男人被梁王囚禁於房洲一年,右眼受傷至今未愈,而他卻與你阿娘在新會縣結婚生女,好不逍遙快活!”

“可憐可憐。”紅鶴搖著頭說。

“大膽賤婢,竟敢出言不遜?!”

“你的痛苦分明是男人造成的。”紅鶴慢悠悠地扇著折扇:“你卻因此去恨另一位可憐的女子。還因此殘害了泊頭湖村一百二十三條性命。但韋氏,你不但不恨這個男人,你卻更愛他。如此愚昧低下的心智,真是可悲可嘆。”

“誰說我更愛他!”韋氏怒道:“我不過是為了……”

“你是為了什麽?”房門外傳來冷冷的聲音。

韋氏渾身一怔,轉身跪下,急切地說道:“參見太子殿下,這刁民之女滿嘴胡言亂語,將臣妾的心都擾亂了。”

“無妨。”李顯擡手示意韋氏從地上起來,看著軟塌半躺半坐的小娘子:“我這是第三次見你了。原來你就是我的親生女兒?”他滿目慈愛地看著樂紅鶴:“都說虎父無犬女,我乃是真龍天子,你自然會更勝常人一籌。”

“你是來和韋氏一起寫謝罪書的?”紅鶴放下手中的書卷,歪頭問道。

“什麽謝罪書?”李顯面色一變。

“那這裏沒你事了。”紅鶴又躺下繼續看書。

“樂紅鶴,你對著太子,你的生父,你竟敢如此……”

“無妨。”李顯打斷了韋氏:“我當初拋下她阿娘與她不顧,自己回了長安,她心有怨念是在所難免的。鶴兒,我登基之後就立即封你為平陽公主,補償你這十八年來所受委屈,你看如何?”

“平陽公主?”紅鶴饒有興趣地再次放下書:“那我的親生阿娘呢?”

“我與靈兒有明媒正娶過的緣分,這是我與其他姬妾都不曾有過的,因此我就追封她為皇貴妃,如何?”李顯興致昂揚地說:“如此安排你可滿意。”

“滿意滿意。”紅鶴頻頻頷首,緊接著又問道:“那泊頭湖村的村民呢?”

李顯面色微微一變。

“還有青竹書院的胡院長呢?他那被割掉舌頭神志不清出家為尼最後卻被你們推下深井的老尼呢?”紅鶴看著他接連問道:“他們又要如何?你都一並追封了?還是將他們都覆活過來?”

“放肆!”李顯怒道:“你要求甚多,胡攪蠻纏,不識擡舉和你那倔驢一樣的娘親真是一模一樣。”

“我的要求一直很簡單,你的韋氏心中是有數的。”紅鶴重新坐了回去,拿起未看完的書卷:“你們想好了再來找我吧。左右我不過是一死,真死與假死的區別罷了。”

韋氏與李顯走出廂房。“太子,你此次前來可有調用嶺南道都督的兵馬?”韋氏問道。

“糊塗!”李顯說道:“此時若再調用嶺南道兵馬,只怕會激起百姓的內亂之心,大唐正與突厥蒙舍交惡,若是再起了民亂,你是唯恐我大唐江山動蕩不安麽?”

“臣妾有罪。”韋氏噗通一聲又跪下:“臣妾十八年前不應該因妒生恨,又害怕段靈兒的事會連累到太子繼承大統,因此連帶害了那麽多條人命,現在真是報應不爽。”

“你先起來,我們夫婦兩一同想辦法就是。”李顯說道:“她不過是要一封認罪書,為何不給她?”

“太子,你乃是真龍之身,這天下是你的天下!”韋氏急切說道:“怎能隨意認罪?你又何罪之有?”

刺史府一裏外,掛著白綾的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一蒙面男子低頭匆匆走進門內。

樂文青正坐在燈下看書,他的夫人白蕙蘭則在一旁繡花。聽到腳步聲,兩人均放下手中之事,朝門外看去。

“大人夫人,成了。”那蒙面男子揭下臉上面巾,原來正是新會縣前任縣丞巫柯:“紅鶴娘子所料果真分毫不差,現在李顯也進了刺史府,他帶了不少太子府諸率,有恃無恐地從刺史府大門進去,許多人都看見了。此時毛虎和班公子正組織人手加倍圍堵刺史府,除了原本就自發出現在府外的百姓之外,還有從前新會縣城中的不良人一千名,這次我們定叫那李顯有進無出。”

“鶴兒此次真是將自己送入虎口,萬一那韋氏第一日就將她滅口,她的計謀再有用又有何用?”樂文青頻頻搖頭:“總在胡鬧。”

“我們計算過在廣州起碼也需兩日時間才能真正將事情散播出去,前期都由不良人假裝百姓圍堵刺史府。娘子在破廟中就向我們交代過,如果在此之前她真有不測,就把這兩人堵死在府中,直到朝廷按捺不住調兵鎮壓時再遣散大夥兒。到時民心已經大亂,李顯夫婦定要為此付出代價。果真到了第三日,韋氏就沈不住氣先將扣留在新會縣衙的一幹人都放了出來示好。”

第二日清晨,李顯又來找了:“鶴兒,世上可有任何代替認罪書的事?只要是能做到的,為父都可答應你。甚至你昨日所說,追封泊頭湖村村民一事,我也願為他們立碑悼念。”

“我只要認罪書。”紅鶴淡淡地說道。

“真的毫無回旋餘地?”李顯正色道:“我原本以為你已被韋氏殺害,一路來嶺南的路上都悲痛不已。你我父女一場,我終究是不忍心對你用強的。”他拍拍手,門外出現一隊黑衣諸率:“我知你不怕死,但你可怕痛?”他溫柔地問道。

“怕痛!”紅鶴利索地放下書:“所以不寫認罪書也行。”

“果然聰慧過人。”李顯讚賞道。

“最近幾日恰好是我生母段靈兒的忌日,昨日夜裏我夢見她哭著來找我,說自己被活埋枉死在紅花山腰。既然她是因你而死,不如你我和韋氏三人一同在刺史府後院祭拜,將實情一一向十八年前的亡靈陳述。為保你們顏面,在場的就我們三人,此後我定會出面為你們解釋。”

“就我們三人?”李顯問道。

“就我們三人,因此你需事先遣散你的那些侍衛。我可不想你們在懺悔時,有其他人在場導致你二人言不由衷。”

“這好辦,我答應你就是。”李顯幹脆地回答道。

“另外,既然我們是在祭拜我娘和泊頭湖村村民,涼亭中需點上一百二十三只蠟燭,一面巨鼓,在你們祭奠之前我需敲鼓一百二十三次,才能以示你們的誠意。”

“這也不難辦,堂堂刺史府中多的是蠟燭,但真要一百二十三只?那鼓聲可是你們嶺南傳統?”

“與嶺南無關,是新會傳統罷了。”紅鶴點點頭:“不多一只,不少一只。”

“一切都以鶴兒的意見去辦。”李顯和顏悅色地說:“望今夜過後,你我父女二人能盡釋前嫌,一切重新開始。”

是夜,濃郁蓋月,天上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李顯果真遣走了刺史府後院一眾奴仆侍衛,刺史府涼亭下已放著點燃的一百三十二只白色蠟燭,以及一面獸皮巨鼓。

紅鶴,李顯,韋氏三人一同朝著涼亭走去,韋氏捂住右眼:“你們知我眼睛有傷,點這麽多蠟燭做甚?!”

“既然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就由我來擊鼓吧。”紅鶴卻並不想理她,拿起鼓錘,舉起雙手,一下一下地擊打起來,鼓聲節奏緩慢而穩定,一百二十三下不知要敲打多久。

直到韋氏面露不煩之色。紅鶴才不樂意地放下鼓錘,朗聲對著涼亭外喊道:“太子李顯,太子妃韋氏,祭拜泊頭湖村一百二十三條冤死亡魂。”她轉頭和顏悅色地看著兩人:“該你們跪下了。”

“太子李顯,太子妃韋氏祭拜祭拜泊頭湖村一百二十三條冤死亡魂。”李顯拉著韋氏朝著涼亭外跪下磕頭,高聲喊道。

紅鶴又捶了幾鼓,喊道:“太子李顯,太子妃韋氏祭拜蒙舍國冤死段靈兒。”

“太子李顯,太子妃韋氏祭拜蒙舍國冤死 段靈兒。”李顯和韋氏也跪著喊道。

紅鶴再捶幾鼓,喊道:“太子李顯,太子妃韋氏祭拜寶安縣冤死向引師太。”

“太子李顯,太子妃韋氏祭拜寶安縣冤死向引師太。”李顯和韋氏又喊道。

“成了。”紅鶴說:“再多的,你們怕是也不會多說。不過現在已經足夠。”

“足夠”李顯從地上站起來:“鶴兒,早知道你的要求如此簡單——”話音剛落,他的面色大變。只見涼亭一面,紅色的火把一盞接著一盞地在黑暗中燃起,映照著涼亭對面無數密密麻麻的面孔,均是廣州城中的老百姓,整個刺史府偌大後院擠下了好幾百人。

幾百張在憤怒中沈默的臉對著涼亭中的三人。

“樂紅鶴你!”李顯捂著胸口,怒得發不出聲來,整個人面色發青向後倒去。

“既然太子和太子妃已當眾認罪。”她手持折扇行了一禮:“紅鶴也就別無所求了,權貴犯法自有民心審判。”

原來在李顯在將後院守衛撤走後,班翀和毛虎就撬開了刺史府後門,將事先商量好守在府外的百姓放入後院。在涼亭中點燃的一百二十三只蠟燭不過是為了刺著李顯和韋香兒的眼睛,紅鶴也不過是利用了蠟燭明亮的光,當涼亭的光線足夠亮時,涼亭外的視野就會變得更加黑暗,足以掩蓋了涼亭對面的人影。而紅鶴一直連綿的鼓聲又恰好能掩蓋淩亂輕微的腳步聲,以及一些老百姓因憤怒發出的低呼聲。

太子李顯攜太子妃韋氏在嶺南道刺史府後院為十八年前泊頭湖村血案謝罪一事,不消一月就傳遍了大江南北,傳言武聖人在上朝時震怒不已,若不是大臣們攔著差點就要當朝廢了李顯的太子之位。而民間百姓紛紛閑話,那李顯早已德不配位,不如讓太平公主繼承了大統更為恰當。

有許多人擔心李顯在事後會對樂紅鶴報覆,但更多人知道他們不再敢。畢竟從此後,無論樂府出了何事,大概都會被算到太子府頭上。他們當然不會懼怕一個樂紅鶴,但他們一定懼怕大唐千百萬的民心。

又一個嶺南的夏季,湖畔微風清涼,一處雅致院落臨水而居。濕潤的季風帶著荔枝發酵的香氣撫過樂文青清瘦的臉頰,遠處紅鶴與班翀放飛著一副紙鳶。

“他倆成婚也一年了,鶴兒怎麽還未有孕?整日上上下下地蹦跳,就跟未婚的小娘子似的。”白蕙蘭笑道:“前些日巫柯和毛虎都帶了自己的孩兒過來過端午,那些孩子個個都軟糯可愛,滿地撒丫子跑、他倆見了竟然無動於衷,毫不羨慕。”

“我們與班家,四位長輩等他們成婚都等了這麽多年。什麽生育後代?我勸夫人還是順其自然吧。”樂文青在風中閉上眼睛:“不急,不急, 夫人,你我的好日子都在後頭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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