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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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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五章

紅鶴走進地窖就聞到一股餿臭混雜黴爛的氣味,她取出絹帕捂住鼻子。獄吏搬來高腳凳放在關押沈妙的牢籠前,讓紅鶴幾人坐下,又點燃熏香熏走陰暗潮濕處的鼠蟲與異味。

已經是寒冬傍晚,地窖昏暗空蕩,那幾盞掛在墻上的油燈,黃豆般大小的光點如同幾只螢火蟲想要照亮森林。獄吏將朦朧的燈籠留下,奉命上去取火把。紅鶴坐下後,瞇著眼隱約看到面前的鐵欄後面關著一人。突然從對面傳來一聲尖叫:“是誰坐在那裏?!你們想要幹什麽?快放姑奶奶我出去。”聽這淒厲呱噪的聲音不是沈妙又是誰?

“休得吵鬧。”一旁巫柯出言呵斥:“不想挨板子就問什麽答什麽。”

“沈妙,我來問你。胡三身邊那把獅籠鑰匙可是你取走的?”紅鶴在暗中開口問道。

“你是誰?憑什麽來問老娘?”沈妙扯著嗓子喊:“你快放老娘出去,救命啊——官老爺要亂殺無辜了。”

巫柯發作怒吼:“你這刁婦,問你你答就是。獄吏拿鞭笞來,先讓她吃幾板子。”

一聽到鞭笞,籠中人頓時老實下來,遲疑地開始與人講條件:“若我告訴你我知道的,能不能給我一處舒適的住處?這地牢著實……陰森腌臜得可怕。”

“若你的話能證明你是無辜的,自然就會放你出去。”紅鶴說道。

“小娘子,我聽你聲音親切。我告訴你吧。胡三身上的確有獅籠的鑰匙,在昨日夜裏被人取走了。”沈妙幹脆地回答:“今早事發突然,胡三人一沒了,我就頓時失了心智,沒有將此事記起來。現在獨自一人在這地牢中暗無天日,到是喚起了我的一些記憶。”

“哦,你說來聽聽?”

“昨晚我已入睡,胡三那廝喝了些燒酒,一直對我毛手毛腳,弄得人甚是厭煩,因此我一直未曾真能入睡。半夢半醒之間,突然有人撩開牛輿的簾子,找胡三說了幾句話。兩人還後來吵了幾句,最後胡三被她拉扯下了車,被迫去皮箱裏翻了兩件長衫給她。他的鑰匙平時都串成一串,掏出來開了皮箱,說不定就此被人順走了呢?”

“哦?”紅鶴眉毛半挑,問道:“是誰?說了什麽。”

“是今早被綁在樹下的那兩名腌臜東西的其中一名,她跟胡三叫囂著要避寒的衣物。胡三這一路分明是看她們可憐才收留了她們,平時衣食住行都不用操心,也沒少在她們身上花銀子,我真不懂這些賤婢為何如此不知好歹,她幾乎日日都在與胡三作對,胡三曾說到了廣州就要將她二人買進青樓順勢賺上一筆。所以定是她偷了胡三的鑰匙。”

巫柯在一旁聽了立即就要發作,被紅鶴一把按下。此時獄吏送來火把,挨個掛在籠子左右兩邊。昏沈的地牢瞬間就亮堂起來。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沈妙的眼睛頗受刺激,她半瞇著眼,漸漸地才將眼前的一切看清楚,只見鐵籠外放著並排放著三張高腳凳,左右兩邊是今早將她抓捕的短髯大漢與一名白袍翩翩貴公子,中間端坐一名外披羊皮毛裘,內搭黑緞子胡服的女子,手持折扇,濃眉杏眼,神色倨傲。沈妙先是茫然,而後神色失常,驚恐地喊道:“怎麽會是你?你到底是誰?”

“沈妙,昨夜我的確是饑寒難耐,找胡三討要過衣物。但他偏不肯給,我便一把將他扯下了車。”紅鶴冷冷地說道:“胡三本人為人吝嗇刻薄,私吞了戲團不知多少銀子,你為了出去竟顛倒黑白想將罪名誣陷在我的頭上。這樣看來,不如就讓你在這地牢中多住些日子。”

“我說的是真話,你為什麽不放我出去?!”沈妙叫罵道:“今日你們也搜過我身,鑰匙呢?那麽大一串鑰匙,它自己長腳跑掉的嗎?你們無憑無據就要將我關在此處,就因為我是胡三親近之人,他死後我就要受這般的折辱?”

“此處有瓦可擋雨,也有墻可擋風,獄吏還特意為你鋪好稻草供你歇息,這要比睡在無頂堅硬的牛輿上,夜夜靠著皮箱擋風好了不知多少倍。”紅鶴淡淡地說:“我勸你一並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這才是你能早日出去的途徑。”

“你走之後。”沈妙猶疑地說:“陸巧和王基都分別來找過他。”

“陸巧是晚上來的,當時我約莫應是醜時,她一來找,胡三就下了牛輿,我自然不會擔心他們兩會有私情,不過也將耳朵貼在輿棚上想聽一聽她要說什麽。原來這潑婦又是來提要分家之事。她與王基從一年前就關系不合,陸巧提了好多次要把自己的那份拿走,她要另尋去處。胡三如何能放過這顆搖財樹?臉毀了沒關系,帶著面具擋一擋就好,你也見識過陸巧的身段,只要她一上場,臺下觀眾就瘋了一樣往臺上拋碎銀,就好像那面具下似乎真有什麽魔力。而且散夥胡三就得分出一大筆錢,說不定還會讓她帶走戲團中的一批好手。兩人當然又是談得不歡而散。說來好笑,我雖是他親近之人也知道胡三那廝就是個貔恘,只進不出,他寧願好吃好喝地將陸巧供著,也不會吐出這麽大筆錢來。”

“王基是天差不多快亮的時候來的,我去路邊樹林裏小解,走回來時見他和車夫們又賭了一個通宵輸了錢,來找胡三借。這王基這廝平日照理說也不會缺錢,就是管不住自己這好賭的手。他常常仗著自己膘肥肉厚,晚上熬通宵地賭,白天舉著石獅鍛煉身上的肌肉,一頓飯能吃上三大碗還喊不夠。胡三嫌他啰嗦掏了些碎銀子給他,就打發他走了。說來奇怪,胡三能吝嗇到珠釵都不曾為我買過一支,厚衣也不願給婢女一件,對著王基倒是非常爽快了。”

王基好賭這事紅鶴倒是知道一些,她夜裏時常被躲進路邊林子裏賭錢的車夫們吵得無法入眠,他們喝著價格最賤的濁酒,就著便宜小菜,時常因賭錢的小事大吵大鬧。但陸巧想走這事,她在戲團中待了兩月有餘卻沒有瞧出來。小娘子素日裏講話不多,日日上臺臉上都蓋住沈悶的面具,也不曾怠慢過自己的演出,該她連翻三次的時候就不會連翻兩次。

“這陸巧要走的事,是從何時起的?”

“大約是七八個月前吧。”沈妙粗略地想了想:“陸巧突然來找胡三,說不想再合夥幹了,她和王基合不來。小娘子你在戲團跟了我們兩個月,早也知道陸巧和王基原本是一對戀人。後來因為王基害得陸巧在表演時受傷,兩人因此才反目成仇的。”

“王基走之後還發生過什麽事?”

“也沒別的,就今天早上伺候他的桑兒病了,是胡三自己找了臉盆打水洗臉洗頭。回來還罵桑兒偷懶,前一晚沒替他清潔臉盆。小娘子,我說的可都是實話,你自可找他們查證。”

紅鶴思忖,前一夜桑兒正高燒不退下不了輿板,這胡三懶惰腌臜得連自己的日常起居都顧不好。她走出牢獄,去到縣衙前院,毛虎還在院中盯著那獅子上下打量,搖頭晃腦嘴中不停嘖嘖道:“這麽好一展身手的機會,竟然便宜給巫柯那廝了,這要是我,恐怕無需拖到傍晚就能將此畜生拿下。”

巫柯走進來,聽後哈哈大笑:“我現在就將它放出來,你和它比劃比劃如何?”

“毛大人。”紅鶴喊道。

“小娘子有事找我?”

“戲團車隊的那些什物可有拿回來存放?”

“回小娘子話,今天晌午我到縣衙後就又派了人手前去將車隊的東西拉了回來,現在都存在庫房,戲團中的其他牛馬和其他猩猩鬣狗等動物也都托了附近幾戶富農家裏代為照管。”

“小娘子可要找什麽?”巫柯問:“吩咐衙役去拿就是。”

“此物我得自己去找,是胡三洗頭用的木盆。”紅鶴說到這裏,突聞耳邊遙遙傳來的古琴音,此刻天色已暗,寒風中古樹葉片飛飛,衙役在院中掛起盞盞燈籠朦朧,將滿樹稀疏的淡影披在人的身上。

“是誰在彈琴?”紅鶴側耳聽了半響,讚許道:“言其清潔而無塵雜之志,厭世途超空明之趣也。用此話來形容這段長清曲的意味倒也分毫不差。”

“小娘子,是戶房一名叫邱牧的書吏,這郎君是名琴癡。”

她又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滿臉讚許,意猶未盡地前去庫房:“燕林大人可真有用人之才,等我改天閑時再找這位書吏邱牧論琴。”

“難道我就不會彈麽?”班翀跟隨在一旁哀苦地問。

“你我都是雞手鴨爪罷了,還是同我先去找臉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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