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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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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告白

祝楓與之目光交接, 在對方眼中,他看到了一些難以辨認的交織情緒。

宿宸看上去有些為難,猶豫了片刻,才讓步道:“另一個出口在那個方向, 我先去看看。”

停頓了下, 他又半是囑咐半是別有深意地補充道:“若這邊發生什麽異常,我會追上去。”

“很快, 幾句話而已。”岑淵略低的聲線讓人聽不出他的語氣, 沒什麽波動的表情看上去甚是無害。

宿宸多看了他兩眼,臨了,對祝楓說道:“他走後, 你直接過來。”

祝楓輕輕頷首,目送宿宸走遠, 才轉頭去看岑淵。

岑淵站在岸邊,河水幽幽的綠色熒光在他身後閃動, 他側了半邊臉過去,幽綠熒光也就鍍了一邊在他衣服上,以及那看不清神色的臉龐上。

祝楓看著他,張了張口正要說話,卻被岑淵搶先一步。

“你知道嗎,這個出口有個特殊點,”岑淵終於偏過頭看向他, 臉上表情卻沒有明晰多少, “開啟之後,僅能容一人通過, 一旦那人離開,出口就會永久關閉。”

祝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因為是三途川, 其所在環境的特殊性,哪怕只是在幻境中,”岑淵繼續道,“出口還沒開啟,就算是宿宸,也沒想到這一點。”

祝楓似乎領會到什麽,一瞬不瞬盯著他,“你的意思是…”

“如果出去的那個人是你,”岑淵直言不諱道,聲音刻意壓低了一點,盡管他知道,宿宸那種人,不會稀罕用法術竊聽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宿宸就算想追,也無法找到你。”

在祝楓神情變動的同時,岑淵脫口而出最後一句話:“如果你想,我可以幫你。”

祝楓沈默了好一陣,才低聲問:“這是你為我設想的後路?”

“在我的設想中,你完全不該以這種方式,插足此事。”岑淵只是這樣說道,話裏話外,透露出了一絲淡淡的責備。

“岑淵,”祝楓只覺百感交集,像有一塊石頭突然壓在心底,悶得慌,“你沒必要為我做到這一步。”

“你這是拒絕的意思吧。”岑淵看上去並不意外,只是眼底一掠而過了一點失落。

祝楓微微張口,卻又一時說不出話來。

剛才在宿宸面前,表現得再堅定決然,當只剩他們兩個人時,他還是不知要怎麽面對岑淵。

“沒事,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不論結果如何,”岑淵舒了口氣,語氣摻雜了一分釋懷,更多的卻還是低沈,“你也只是做了你認為正確的事,更沒有錯。”

祝楓眸光微動,沈吟道:“正確的事…嗎?”

“所以,你放心大膽往前走吧,”岑淵的聲音輕而緩,“希望最後,我們都不會後悔。”

岑淵說得一臉從容,心裏卻無由來地,好像空了一小塊。

真的不會後悔嗎?

還是有一點吧。

關於過去某些事,關於他和祝楓。

岑淵剩下一抹濃重的情緒,被他掩蓋在了微斂的目光下,像觸碰不到的遙遠碎塵,微茫而飄渺。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岑淵倏然擡眼,眸中本就細微的情緒散入眼底一片波瀾,“你這麽做,內心的真實想法是什麽?”

“除了有關我的緣故、形勢所迫、還有你說過的關於命運的看法之外,”岑淵的目光停留在祝楓臉上,捕到了他一閃而過的遲疑,“都要分別了,不用這麽吝嗇吧?”

“……”祝楓終究還是說道,“銷菡坊坊主當初說過,這股力量,代表了純粹之惡。”

“在寒山城看到的場景,親眼目睹緋濁做的事,哪怕只有一幕,哪怕只是冰山一角,”祝楓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抗拒,像是被迫陳述了一件自己不想承認的事實,“其實我的第一感覺,是害怕。”

他說著,一邊看向岑淵,想在他眼裏找到或多或少的意外,然而並沒有。

岑淵的目光平靜如水,似乎只是安靜地在等待他說下去。

於是他在岑淵這樣的註視下,繼續說道:“害怕我過往的十幾年經歷,和那人年少時露出的無害一面一樣,易變且難以維持,最後被輕而易舉地徹底顛覆,淪為回憶中毫無意義的破碎泡影,被遺忘在漫長歲月中。”

“害怕直到最後,我會發現,我跟那個人,沒有什麽區別。”

“我站出來,也許沒有多少所謂的深明大義,”祝楓直言袒露道,直到現在,在岑淵面前,他才肯表現出一絲一毫自己內心軟弱的部分,“只是因為擔憂事情瞞不住後,在仙盟和所有正道的追殺下,我無法預料我會做出什麽。”

“為了活命,我可能會殺害無辜的人,或許時間久了,我還會習慣麻木,對這種事再無感覺。”

祝楓深吸了口氣,漸漸垂下目光,避開了對方的視線,接著道:“假如方才我沒有站出來,沒有答應他,或是沒有拒絕你的提議。”

“今日為了逃命,我可以犧牲一個無關緊要的仙盟長老,可以犧牲相處日久的你。”

“明日,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

“我怕到了最後,我會變成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祝楓的聲音低啞而發悶,“終歸究底,我只是個會害怕會退縮的俗人。”

“這個答案,也許會讓你失望吧,”他擡眸,目光寸寸上移,落在岑淵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比起你描述中的那個他,我差太遠了。”

受岑淵的話影響,一直以來,祝楓都將話本裏的那個“祝楓”看作與之比較的對手。這是他第一次,在此方面低頭。

“君子尚且論跡不論心,”岑淵只是搖搖頭,坦然與祝楓對視,“這才是你該有的、一個常人該有的真實一面,不是嗎?”

還是有相似點的,岑淵心想。

因為原書的這個情節中,祝楓與宿宸一起發現了出口,宿宸認為他不必跟自己去秘境中心涉險,提出先送祝楓離開。

而面對宿宸的提議,原書中的祝楓,同樣選擇了留下。

也許是這點打動了宿宸,結合他在秘境的種種表現,以及原有試煉中的優異成績,宿宸後來才向仙盟舉薦了他。

命運的軌跡分岔又交叉,天意弄人,卻又異曲同工啊。

“換作是那個他,提早經歷了這些,會做出什麽選擇,也未可知,”岑淵望著祝楓,語氣認真,“你做得夠好了,我說的。”

祝楓,你會譜寫出一個怎樣的結果呢?

一定不能比那個人差,對吧。

祝楓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隔了會,他才道:“我不明白,你何必問我這些,事到如今,答案也不重要了吧。”

祝楓無法理解岑淵的用意,臨別前,展開所謂的交心話題,又算什麽?

他自然猜不到,岑淵的心中所想。

畢竟,重要的從來不是答案,而是人啊。

“早就說過了,我想多了解你,”岑淵的眼中,揉碎了一點輕柔的笑意,連帶著流轉的眼波都在微微泛動光芒,“現在,應該還不算太晚吧?”

先前祝楓質疑的話語,被岑淵在這種情況下拋了回來。

那眼神像是在說:

祝楓,現如今,你願意相信我了嗎?

兩人久久相視,誰都沒有說話。

祝楓微抿了抿唇,似乎也將內心翻湧難安的情感一同咽下了。

其實有點晚了,只不過,在場無論是誰,都沒有把這個拂了興致的事實點出來。

但對有的人來講,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隔了片刻,就聽祝楓輕聲言道:“足夠了。”

或許有點晚,但…足夠了。

合適不過的氣氛,總會給人一種虛幻的錯覺,讓人短暫忘記當下、以及不忍面對的未來。

而接下來一句話,將這虛幻的泡沫輕輕推回了現實。

“但…岑淵,你該走了。”

祝楓這句話的聲音比上句還輕,輕飄到會讓人以為,只是一句幻聽。

但也切切實實,足以讓近在咫尺的人聽清了。

“是啊,我該走了。”岑淵側目,深深看了眼悄然流淌的川流,他的態度相比剛才,已然冷靜不少,就連最後一絲抗拒和不舍,都被他藏得很幹凈。

祝楓似乎為岑淵的態度暗松了一口氣,他擡起左手,緋紅紋路隨之浮現在掌心,底下流淌的三途川河水如受感召,水勢在這時驟然洶湧起來,幽綠色的河水被激蕩起水花,一部分還打在了岸邊。

如今不需要隱藏力量,與彼岸花同理,淬魔能與此地之物感應,包括三途川,打開出口很方便。如果用正常方式打開,還要耗費一番功夫。

不過一會,河水的中央就憑空出現了一個漩渦,四周泛著微光的熒綠河水皆流向那個中心,只進不出。漩渦外側閃動著層層疊加的流動光芒,中間卻是黑色的,像是一個能吸附一切的黑洞。

岑淵與祝楓對視一眼,祝楓施法的手還停在半空,岑淵就這麽背過身,他轉身得毫不猶豫,也很及時,沒讓祝楓看清他臉上的神情,以及眼中一抹閃動的粼粼水光。

他就這麽仿若無事地,一步一步,緩緩向三途川走去,就像是步入一個新的輪回,走向一個全然不同的新人生。

對他而言如此,對祝楓而言亦然。

區別在於,相隔兩岸,一個近在咫尺、卻怎麽也跨不過去的三途川。

岑淵踩進三途川的河水中,河水很淺,只及腳踝,除了浸透的濕潤感和流水的阻力,再無其他實感。

伴隨著嘩啦水聲,他看見自己在水面的倒影驟然粉碎,破碎的光影消失在奔流的河水中,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祝楓一直在身後看著他。

他也不敢回頭,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設起的一點心理準備和決心,在回首多看一眼祝楓時,會一觸即潰。

還好,眼下狀況,就好似他們只是正好在人生一個分岔路口道了別,各自走上了各自的路罷了。

這樣一想,或許能為這場突如其來的、不夠正式的告別,減去些許傷感吧。

“祝楓,雖然有點俗套和矯情,”岑淵走了幾步,還是停了下來,背對著他說道,“但…無論之後發生什麽,答應我,就算為了你自己,真正地、好好地活下去,可以嗎?”

“你從來不是什麽純粹之惡,不是什麽話本裏被定義的主角,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就是你自己,一個不被任何描述定義束縛的人。”

“你擔心的那些事,永遠不會、也絕對不可能發生,”岑淵逐字逐句道,“因為我相信你,你不是話本裏的那個祝楓,也不是緋濁,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

最後一句話落下,身後靜默了好一陣,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四下只能聽到底下奔流不息的水聲時,身後人終於開口了。

“你放心,祝楓永遠都是祝楓,”祝楓盯著岑淵的背影,緩緩說道,“你認識的那個人,無論發生什麽,無論過去多久,都不會變。”

岑淵還是沒有回頭,他發出了一聲氣音,似乎是笑了一聲,但輕易就被流水聲蓋過去了,“如此,那就最好了。”

這場告別是如此平靜,沒有情緒爆發,沒有歇斯底裏。

也許以他們現有的朋友身份,這才是恰如其分。

恰如其分地不能流露過多朋友之外的情感,不能以一個更有底氣的身份,強硬地留下並陪在他身邊。

岑淵眼中流淌過數種情感,錯雜交織,匯成了瞳仁中一抹和那出口漩渦一樣難測的黑。

漩渦近在眼前,只需幾步就能到達,但岑淵站在原地,望著那深不可測的黑色漩渦,終究還是慢慢回過了頭。

身後祝楓停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時放了下來。

岑淵這一回首,流轉的視線和祝楓始終沒移開過的目光,撞了個滿懷。

他們有過無數次對視,從開始的針鋒相對、互相試探,到之後的默契相視、含笑對望,偶爾幾次的暗含情愫,再到後來的激烈紛爭、摩擦碰撞,近來的短暫言和,卻依舊各懷心事。

最後一次對視,卻是這樣意外地平靜。

“祝楓,還記得你問過我的那個問題嗎?”岑淵佇立於三途河深處,流水自他站立之處淌過,黑色漩渦被他擋在身後,水波擴散至他身側,他置身其中,沒被撼動分毫。

“哪個?”祝楓微楞看著站在熒熒幽光中之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或許這個答案,對你我而言,都太晚了吧,”岑淵露出一個有些抱歉的笑,可惜周圍光影斑駁,祝楓恐怕連他的表情都看不真切,就像他出口之言本身一樣,“梵海洲客棧那晚,意識到陷入過深的人,其實是我。”

早就問出的問題,直到第三次,他才終於肯說出答案。

如果說得再早些,結果…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遠處的祝楓瞳孔微震,不由自主上前了兩步,似乎無法理解他說的話,“什麽意思……”

“如果可以,真希望這不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岑淵自顧自地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裏有點苦澀。

笑著告別,總比哭著要好一點,他半是自我安慰半是自欺欺人地想。

心裏這般想著,但他望向祝楓的那雙眼睛,還是染上了一點濕意。

所幸,隔得太遠,祝楓應該看不清。

“再見了,祝楓。”岑淵眸中眼波微微蕩漾著光澤,難辨有多少是淚光,如今盛滿了星點的笑意、以及不再掩飾的情深與不舍。

他用目光最後描摹了一次祝楓的眉眼和輪廓,一寸一寸,輕緩而細致,像是要將那個人徹底鐫刻在記憶裏。

“我鐘情已久的……心上人。”

仞城那晚,花燈是蓄意送出的,怎奈當時,一個沒明說,一個沒參透。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踩在了那片漩渦上,視線也在同時分毫不沾地收回,像是要將那句話和過往紅塵一同遺忘在身後。

祝楓幾乎在一瞬間就沖了過去,所過之處高高濺起水花,靠近岸邊被激起的水花尚在空中,甚至還沒來得及落回水面,祝楓就已經瞬形至岑淵身後,伸出的手離他的衣擺僅有不足一寸間隔。

而岑淵,已經步入了那個漩渦。

祝楓竭力傾身,指尖終於觸碰到了他的衣角,卻只穿過了一片虛影。

岑淵似乎在最後一刻聽見動靜,應聲回頭,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麽,視野就陷入了一片模糊。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錯失了祝楓紅著眼眶投向自己的眼神,以及那眼神中,洶湧澎湃的情緒。

近在眼前,差之毫末,袒露心意後,他們甚至沒對上最後一眼。

直到連岑淵的殘影也完全消失,祝楓一個重心不穩,跌摔在了水中,他卻毫不在意地迅速擡頭,定定看向剛才身影消失的地方。

岑淵沒說錯,他離開之後,那個漩渦也在同一瞬間閉合消失,好似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為什麽…”祝楓失神地望著恢覆如初的水面,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無措。

他突然又想起了在“紅塵客夢”中見過的幻影岑淵,那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而當時的自己,半個字都不信。

怎麽可能會信呢?

後來,記憶中的那個幻影岑淵,和真正的岑淵一樣,都化作微塵,在他眼前消失了。

在幻境中,他觸碰到了一瞬那人化作的花瓣。而剛才,他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依然是…什麽都沒留住。

身後響起由遠及近的水花聲,遠處一直觀察著這邊的宿宸,在發現祝楓行為異常後,只幾息就追了過來。

原本心中警鈴大作還火急火燎追上來的他,在看見祝楓癱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樣子後,不由一楞。

“你……”宿宸的緊張之色還未褪盡,看見水面恢覆如初,才反應過來這個出口暗藏的玄機。

祝楓還在怔怔看著剛才出口的位置,視線偏都沒偏一下。

宿宸站在一旁看著他,心裏總歸生出些不忍,出聲安慰道:“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吧。”

祝楓眸光閃動了一下,喃喃重覆道:“朋友嗎?”

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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