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7章 寒山城

關燈
第087章 寒山城

舉目廢墟, 是破碎城池的遺骸,上一刻所有繁華之景,不過瞬間,就融入一片火光, 頃刻飄散為烏有。

還是剛才的街道, 兩側建築被燒得焦黑,一看就不是正常火勢造成。街上的攤位依然擺滿了兩邊, 都已是一片狼藉。

街道中間, 倒下了數不清的人,鮮血流不盡,浸入青石板砌成的地面, 隨著街道延伸至看不到盡頭的遠處,和天邊如血的殘陽交映, 狀況慘烈,畫面刺眼, 讓人不忍直視。

哪怕提前有心理準備,在見到此景時,岑淵還是沒忍住幹嘔了一聲。

他上一次見到這麽刺激的場面,還是在勾陳陵。同樣都是慘不忍睹的死狀和怖人的數目,區別在於魂魄和實體的形態。但是這一次,帶來的沖擊感和生理上的不適卻更為強烈。

或許是因為,這次的畫面, 剝離了原先認知中那些不切實際的元素, 更具真實感,讓人仿佛置身實景, 愈發容易代入和共情。

剛才的人聲如猶在耳,他們在街上擦肩而過的每一個行人, 不久前還在門前吵吵嚷嚷的活生生的人,只一轉瞬,全部成了空城之中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祝楓看見眼前一幕,第一反應也是惡心想吐,沒岑淵那麽明顯,受到的沖擊同樣不小。

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不遠處,四周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他竟是一襲白色長衣,白衣被赤血染透,在一片血色的映襯下,分外顯目。

那人佇立在街道中央的一片血泊中,正對著夕陽餘暉,留下一道被拉得極長的陰影。投在身後地面的影子,仿佛滲入地磚,和上面的鮮血融為一體。

殘陽之下,剛才門口孤苦無依的少年,如今孑然立於已空無一人的死城,轉眼從無辜的受害者,搖身一變,成了屠戮整座城的兇手。

傳聞中的前任魔尊緋濁,殘暴不仁,十惡不赦,所犯罪行擢發難數,人人得而誅之。

剛才的少年與該形容相去甚遠,桃林中那人仍不夠具有真切感,直到此時此刻,眼前這道身影,才讓那傳說之人,漸漸有了一點輪廓。

祝楓望著他那被浸染的白色血衣,不知為何,突然聯想到了自己。

就在這時,他心裏無由來地生出一陣心悸和恐懼之感,卻不是對這個場景,而是對不遠處的那個人,甚至是對……與之相似的、未知的自己。

“你都做了什麽!”

一道滿含怒氣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霍然響起。

祝楓和岑淵一同回頭,只見城門口,正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的藍白袍袖在風中翻飛,臉上表情除了憤怒,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岑淵望著那年輕人,陷入了思考,祝楓則又回頭去看另一個方向的人,他剛好就在這時慢慢轉過身,露出半張臉,沒什麽感情地看了遠處那人一眼,那半張臉落在餘暉下,本該是明亮的,卻不知為何,倒更顯得陰暗了幾分。

“是你。”孟莘,不,應該說是緋濁,看上去並不意外。

“這整座城的人,你都……你全都……”那人聲音顫抖,一步一步,幾乎是拖著步子朝他走去。

緋濁終於完全轉過身,灑下的日光的被他擋在身後,只留下一張背著光的模糊面孔,他面朝年輕人,無甚表情道:“你來晚了。”

“為什麽!”年輕人幾乎要把牙咬碎,步步逼近,狠聲質問,“為什麽!”

“他們本就該死,”緋濁眉梢揚起,似乎無法理解他為何激動,“成為我的養料,也只是讓他們毫無意義的生命,多一點價值。”

緋濁這是將整座城的人,都當作了自己的祭品。

“毫無意義的生命?!”年輕人瞳孔一縮,臉上神情被更強烈的震驚顛覆,緊接著生出一股惡寒,“你真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年輕人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終於繃斷,他衣袖之下的右手一翻,手中驟然出現一把泛著寒光的劍,露出半截通黑發亮的劍柄,跟隨著他的動作,只一息,快到看不清的身影就穿透過夾在中間的二人,劍氣直逼僅餘幾步之遙的緋濁。

哪怕速度快到難以看真切,祝楓還是一眼認出了那把特征格外顯眼的劍:“那是無上晴?”

“對,他是剛才的仙盟盟主,”岑淵解答了他的疑惑,“那場仙魔大戰前,無上晴一直是他的本命法器。”

祝楓臉色凝重了幾分。

另一邊,緋濁只擡起一只手,面前結起一道屏障,直接擋下了須流明隔空先至的劍氣,而他的左眼,竟由原先正常的黑色,完完全全被鮮明的緋紅色替代。

“我不明白,為何你們非要守護那些人?”緋濁淡淡道,術法光芒中,他完全變色的異瞳更顯滲人,“你們了解他們嗎,你們就沒想過,那些人,當真值得守護嗎?”

“你們自以為是所庇護的那些人,不過是一些庸俗的劣種,而我,是在結束他們的罪惡,解救他們的苦難。”

緋濁的屏障被須流明緊接攻來的無上晴本體擊碎,他側身躲過,劍氣劃破他的脖頸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卻還在冷冷笑著,與須流明相視的眼神幾近瘋狂。

“這個人間,無時無刻不在上演悲劇,我之所做,只是將範圍擴大,一勞永逸,避免這座城內的更多悲劇,”緋濁說得義正辭嚴,仿佛自己才是正確的一方,他的語氣忽又急轉直下,變得戲謔且嘲諷,“民眾苦難時你們看不到,在這種時候,你們跳出來,裝什麽高高在上的救世主?”

“你滿口歪理,顛倒黑白,”須流明怒不可遏,劍刃調轉方向,再次指向他,疾聲厲色道,“肆意濫殺無辜,還將自己的惡行說得理所當然,簡直…喪心病狂!”

這一次,無上晴的劍尖直指命門,緋濁卻不露絲毫懼色,在原地不躲不閃,他眼睛微微瞇起,緋紅的左眼依然透著一絲癲狂,臉上竟還浮現出了詭異的快意和滿足感。

記憶幻像似乎就在這時點到為止,一如剛才,哪怕是周圍本就狼藉的一切,也開始一點點碎裂。激烈對戰的那兩人,也像是被瞬間定格住。無上晴的劍尖懸在緋濁面前,沒有落下去,也不知最終有沒有落下去。

原本情景之下的緊張氣氛,像被迫按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那兩人一同化作煙塵消散的瞬間,只剩下緋濁的最後一句話,穿越時空和虛實,回蕩於幻像支離破碎後恢覆如初的現場:

“蒼生稱我為殺神,我為蒼生殺世人。”

聲音帶著一分病態的笑意,剛才說話者的神態仿若歷歷在目,深烙於心。

久久的死寂。

城內又恢覆了最初的面貌,街道沒有沾染鮮血,也沒有遍地屍體。房屋依然完好無損,有序整齊地排列在兩側,但街上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殺戮,也沒有煙火氣,連一絲一毫人氣都沒有,這裏,是真正的空城。

祝楓和岑淵,沒有一個人開口。

祝楓不知為何,從剛才起,心臟就狂跳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他低頭看著地面,缺氧似的不停深吸氣呼氣,身體隨之有幅度地起伏,卻不能消減半分心悸,以及那說不上從何而來的窒息感。

岑淵也好半天才緩過勁,擡目看了祝楓一眼,對方依然在大幅喘著氣,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他一時只感覺胸口又開始泛起了疼,卻不是因為同劫蠱。

就在此時,竟有一人從城街邊的一處角落緩緩走出,驟然闖入他們視野。很顯然,那人剛才在暗處觀察已久,如今才肯顯現身形。

死氣沈沈的氣氛被打破,卻被推入另一個不冷不熱的僵持點。

岑淵看見他,似乎松了一口氣,眼中隱含的擔憂之色卻未完全褪去。

那人正面對上他倆,神色如常,不見半分躲藏的心虛,一邊還自言自語地感慨:“原來當年寒山城被屠,流明也插手了。”

祝楓滿心疲憊,勉強支撐著軀體,望著那人朝這邊走來,早已心無餘力,於是看向岑淵,果然沒在他臉上看見任何意外的表情。

“宿宸長老。”岑淵語氣沈著,不卑不亢地喊了聲。

雖然眼前這人頂著一張最多三十來歲的臉,和“長老”的稱號匹配在一起,多少都會感覺違和就是了。

宿宸的註意力順理成章地轉移到岑淵身上,但其實該說,從他走出來後,他的視線,一直就沒離開過岑淵。

岑淵本人,對此有所察覺。

廢話,畢竟宿宸此人,原書裏從一開始就出現在寒山城,並和祝楓偶遇,在這裏卻暗中躲到現在才出來,不用猜都能知道,是因為他這個變量。

果然,宿宸毫不掩飾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開口就是:“我記得你名字,流雲宗的岑淵,對吧?”

“長老好記性。”岑淵心裏總覺得,被記住不是什麽好事。

“還好,也才一會的事,”宿宸和和氣氣道,“況且,剛才外面那種情況,沒人會記不住你吧?”

岑淵:……

言外之意,剛才在外面,他嗖一下跳出來告發,然後又是勾結魔族又是奪舍的接連反轉,那麽引人註目,想不讓人記住都難。

果然,實名舉報需謹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