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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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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風雨欲來

那是一個匣子, 曲鳶驚愕,原不在於它有多麽珍貴,而是那上面的樣式分明是柔夷制式的圖騰。

整個紋樣以深藍和白色為主色調, 底端有著似流雲又像水波的紋路, 一直蔓延到匣子內部。左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鳳,眼睛如血般緋紅。從形制和規格上看,是部落貴族才能用的東西,從款式上看,這顯然是個女子的東西。

曲鳶試圖打開,試了幾下卻不得章法,看裏面不像裝有書信的樣子,索性放棄了打開它的念頭, 轉而向一旁的漆盒走去。

“哢噠”

曲鳶取下盒子, 習慣性地做了個打開的動作,沒想到就輕而易舉的打開了。

找到了!果然就是信件,曲鳶隨意抽取了一封, 想要看看裏面的內容, 卻被書信上撰印的圖騰吸引了視線。

這圖騰,她小的時候曾在爹爹的桌上見過, 是身份和承諾的象征。一般只有在和他國使臣有來往時, 爹爹才會在有圖騰的信紙上寫字。

而這封信件上的,並不是爹爹的字跡。

一想到涉及柔夷,她硬著頭皮看了下去。

第一封是李序懷寄出的,上面寫到願奉上糧米千石, 借水道之便, 易得柔夷精銳五百,以為己用。

五百精銳。

曲鳶突然想起那場宮變, 傳聞李序陵把持兵力據守宮城與禁軍相互對峙,正是因為這些柔夷精t銳突圍,才使李序懷有了可以與李序陵對抗的底氣。

看來這一切,都是兩人早有預謀。

之後就都是嘉措央給李序懷的信,曲鳶匆匆看去,大致是以私藏敵軍為緣由,要挾作為二皇子的李序懷不斷的提供兵器與糧草,以助他奪得柔夷首領的位置。

從回覆的信件看,李序懷都一一應下了。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不是景國的皇子嗎?

信件從未斷過,也許是嘉措央嘗到了甜頭,也許是覺得李序懷從未拒絕過他,嘉措央的胃口變得越來貪婪,一直到李序懷繼位都在不斷的索要糧草和兵器。

看完這些,曲鳶知道為何景國國庫空虛了。

一國之君,竟然甘願如此任人威脅,不動一兵一卒就掏空國庫將糧草兵器拱手讓人,真是可笑。

不過這些信件剛好能成為她威脅李序懷的籌碼,曲鳶不再做他想,將書信揣入懷中就準備離開。

還未踏出一步,門外便傳來了門栓扣動的輕響,輕微的響動在寂靜的環境中不斷擴大,顯得格外突兀。

曲鳶心跳如鼓,迅速轉身,尋找藏身之處。

她的目光在房間內快速掃過,最後定格在厚重的屏風後面。她輕巧地滑入屏風後,一手握住腰間的軟鞭,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之中,屏住呼吸,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曲鳶的心跳在胸腔中急促地跳動,如同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的手心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緊張的情緒如同夜色中的迷霧,逐漸彌漫開來。

她不想殺人,但如果別人發現了她......

她緊貼在冰冷的墻壁上,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腳步變得越來越近,腳步聲開始變得清晰,每一步都像是重錘敲擊在她的心頭。

她能感覺到有人正朝她所處的內殿走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束光線從縫隙中透了進來,照亮了房間的一角。曲鳶緊閉雙眼,盡量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緩,她有信心,憑著對自己身手的自信,尋常人絕對發現不了自己。

突然,一道身影出現在屏風隔斷的縫隙中,是李序懷回來了......那人卻只是在一旁的書架上隨意查看,似乎沒有發現自己。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站在她這邊。曲鳶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緩緩地向她藏身的地方移動。

曲鳶還沒完全放下警惕,一股寒意便從她的脖頸處攀延而上,那物什在動,還帶著滑膩的觸感。

一陣細微的聲響打破了夜的寧靜,那是蛇信子在空氣中快速擺動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如同一根細線在耳邊輕輕劃過。

曲鳶楞住了,她最怕蛇,尤其這蛇還極有靈性。

“既然怕了,還不出來?”隔著屏風,李序懷冷聲道。與此同時,那股瀕臨死亡的壓迫感也逐漸抽離,那蛇蜿蜒著離開了,極通人性似的。

曲鳶沒了躲藏的心思,徑直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她敢作敢當,況且這件事情和柔夷有關,她不能不管。

“曲鳶。”

耳畔的聲音低沈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亦讓她有一種熟悉感。

“你不認識我。”李序懷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道,“但你至少應該記得我母親,你們有著同樣的姓氏,身上流的是同宗血脈。”

曲鳶的心臟猛地一跳,想起那位為了柔夷遠嫁景國,最終因病早逝的曲雪容。

當年該去和親的原本是自己的母親,奈何母親自小便身體不好,巫師斷定她的身體無法支撐她走出這片廣袤的草原,再三權衡之後,選擇讓曲雪容去和親。

而自己的母親,也在得知曲雪容病逝的消息後自責不已,精神狀態每況愈下。自責和愧疚如同沈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母親過世後,這份愧疚便在曲鳶身上延續。

曲雪容,容。

宮裏的容妃,她早該想到的,可她只知道曲雪容病逝,從未曾聽說過她有子嗣,還是一位皇子。

“你......你是姑姑的兒子?”她上前一步,想要借著燭光看清他。

李序懷身穿一襲墨色長袍,衣擺隨她上前的動作輕輕擺動。燭火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鋒利,眉如遠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角微微抿起,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

拋開那些肅穆和清冷,他的眼睛像極了曲雪容。

“你該喚我一聲表哥。”他的聲音,就像是冬日裏的寒風,冷冽而清澈,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擲地有聲。

“你在這裏做什麽?”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探究。曲鳶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仿佛他的目光能洞察她所有的心事。

“你在找什麽東西?”

“我......我只是在欣賞月色。” 曲鳶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盡力讓自己顯得鎮定。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似乎在尋找什麽,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在我的寢殿裏欣賞月色?”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玩味,但更多的是警告。

“一時貪看,走錯了路。”

“下次別再走錯了。宮裏的夜晚,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安全。”曲鳶能感覺到他話語中的深意,她知道,他不僅僅是在提醒她夜晚的危險,更是在提醒她,她的行為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讓人送你回頤園。”

“等等——”曲鳶攔住要走的李序懷,思慮之下又咽下了要說的話,“我自己回去,還有能不能幫我保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身份。”

她解釋道:“柔夷與景國不同,柔夷各族看似都歸順嘉措央,但各部之間其實一直都沒有真心臣服過誰。”提起憎恨之人,曲鳶的神色變得冷峻,語氣中也透露出厭惡,“嘉措央為了鞏固勢力,就打起了我的心思,爹爹在時他不敢亂來,現如今爹爹不在了,他居然想把我嫁給快死的老頭!”

“娘親臨走前給了我一筆盤纏,讓我離開柔夷走得越遠越好。陰差陽錯,我這才來了景國。”說完這些,她抓住李序懷的衣袖,哀求道:“哥哥,我從來沒有求過誰。席珩救過我的命,你放了他好不好?”

李序懷面色凝重,面對這個妹妹,他有憐惜和不忍,但他卻不能就這麽放過席珩,這是他的籌碼。

太晚了,曲鳶來得太晚了。

如若他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二皇子,他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但此時,他身上承載著太多東西,為了登上這個位置,他已然放下了親情,舍棄掉一切。

無言,就已經是答案。

男子緩緩走近,他的步伐穩重而從容,每一步都顯得那麽堅定。他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長長的,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曲鳶,那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保護。

“我會讓嘉措央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我向你發誓。”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卻又殘酷的無視了曲鳶的請求。

到此為止,他只能做到這裏了。

“謝謝表哥。”

曲鳶勾起嘴角,牽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

一天之前她還想著要挾李序懷,轉眼之間她就變成了李序懷的表妹。她的母親虧欠曲雪容,她也就虧欠著曲雪容的兒子......

真是造化弄人,她不敢細想,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席歲然。

已經接近亥時,估摸著席歲然已經睡下了,曲鳶才磨磨蹭蹭的回到頤園,哪知頤園正人來人往,一派燈火通明的景象。

寢殿內,一群宮婢正忙著漿洗灑掃,床榻垂掛著輕柔的紗幔,紗幔上繡有淡雅的梅花圖案,在夜風拂動下顯得影影綽綽,更增添了幾分飄逸之感。

流水似的服飾釵環一件件的送來,全都是為一天後的大婚做準備。鳳冠上鑲嵌著南海珍珠,璀璨奪目,頂部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金鳳凰,羽毛更是細膩逼真。鳳冠兩側垂下“珠簾”,上面綴滿了晶瑩剔透的珍珠。

鳳冠旁邊,是件九尾金鳳釵,通體以金線和玉石為底,雕成了栩栩如生的九只鳳凰,九個鳳頭銜珠、九片鳳翅展開,又嵌以點翠鑲珠,設計巧妙,珍珠和寶石交替排列,既顯得華麗又不俗套。

然後讓人移不開眼的,是衣桁之上由宮中繡娘精心織就的鳳翥霞衣。

這件霞衣采用江南的上等絲緞,以金絲繡出展翅高飛的鳳凰,鳳凰的羽毛細膩逼真,仿佛隨時會振翅高飛。妙就妙在,款式繁覆卻無累贅之感,衣擺寬大,t層層疊疊,如同雲霞般輕盈飄逸。

席歲然坐在梳妝臺,除了偶爾配合妝娘試戴珠釵,再沒有其他動作。

“這支就不錯。”曲鳶悄無聲息的來到席歲然身後,取過妝娘手中的寶藍點翠珠釵。

“我累了,你們都下去吧。”

席歲然譴走了一旁侍候的妝娘,拉過曲鳶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你去哪裏了,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

曲鳶沒有回答。

“你放心,我並不是質問你的意思,我只是擔心你。”席歲然握住曲鳶發冷的手,“席珩是我哥哥,我一定會救他出去的。好在這些年哥哥在淮安有些相熟,大婚當天少不了要迎來送往,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個與哥哥身形相似的人,到時候讓他們互換身份。”

曲鳶沈思道:“只是身形相似也未必行得通,聲音、姿態、氣質......都是區分人與人的要點。”

“你說的有道理,所以這件事還需要你的幫助。”席歲然頷首,“我會提前安排好一間廂房,裏面會備好你易容需要的工具,你只要把席珩帶到這個房間裏就好。至於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改形換貌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快,上次我幫你時,即使早有準備也足足用了一個時辰。我......我怕時間來不及。”曲鳶倉促縮回被握住的手,不敢與席歲然對視。

“不用完全換成別人的臉,只要掩蓋住席珩的面貌,讓別人認不出來即可。”席歲然捋了捋曲鳶垂落的發絲,她敏銳的察覺到了曲鳶的不自在,這種狀態從她進門起就一直在延續。

“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沒有。”曲鳶搖搖頭,“我只是突然有些緊張。”

“不用緊張。”席歲然的眼裏洇著笑意,在燭光浮動下顯得熠熠生輝,“大婚當日,只要我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引到我這裏,你們就能趁亂離開。”

“那你呢?你之後怎麽辦?”她和席珩倒是一走了之了,但他們走後,席歲然要怎麽面對李序懷。還有......還有那位紀將軍。

“總會有辦法的。”席歲然的語氣平靜,是那種想象了無數種情況,驗證了無數種辦法,卻仍然不得其解的平靜。平靜中帶著疲憊,帶著心力交瘁。

“那就是沒有辦法!”

曲鳶幾近嘶啞的朝席歲然喊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你有沒有想過那位紀將軍?你就這樣讓我和席珩離開,你就不怕陛下——”

不,曲鳶突然變得緘默。她不能說,那是她的哥哥,是母親終身愧疚的人。

“陛下?他會如何?”席歲然一把拉過曲鳶的手,“你看著我!曲鳶,你知道什麽了對不對?告訴我,告訴我好不好?”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要逼我?”

短短一天內,她已經經歷了太多,一件件事情仿佛都是敲打在她心上的重錘,每一擊都讓她感到窒息。

曲鳶痛苦的閉上眼睛,內心充滿了矛盾和掙紮,終於,她開口,“我會幫你的,至於其他的東西,我不能告訴你。”她已經決定了背叛李序懷一次,不能再背叛他第二次。

這就夠了。

席歲然沒再追問,她知道堅守秘密的痛苦,曲鳶既然不願意說,那她也就不問。

已至廿三。

並非那太監說的一般,萬裏無雲、日麗風和。席歲然向外看去,今日雲壓得極低,空氣中時而能感受到一絲潮意,一切的突變,似乎都在預示著這場婚事的不妥。

侍女們越發謹慎,一遍遍查看著婚服與鳳冠,唯恐發生紕漏。

紗幔輕攏的梳妝臺前,鏡中之人一頭烏黑長發已被妝娘盤成一個高高的發髻,鳳冠與釵環相互爭輝映襯,仍不掩那張略施粉黛的臉,緋紅的口脂讓原本蒼白清冷的面龐透出幾分生氣,那雙眼卻不見絲毫喜色。

紅蓋頭下,蓋得住無言清淚兩行,蓋不住心底肝腸寸斷。

吉時已到——

起轎。

“慢著!”

頤園外傳來一道呵斥,阻止了席歲然踏上轎攆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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