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快雪時晴

關燈
第38章 快雪時晴

“右相大人, 既然如此我就有話直說了。這條路走不通,總要給我們一條其他的活路走吧……”

錢茂典收回自己打探的目光,眼裏盡是遮不住的貪欲, “我聽說, 王家手裏還握著官鹽官鐵的路子,這麽大的生意右相一個人只怕是吃不下吧?倒不如勻出來些,讓我們也跟著沾沾光。”

聽到這話,江萬也來了興致,官家生意一直都是暴利,要是能踏上這條線哪怕只占那麽一兩成利都十分可觀。

王老爺子重重地拍了下桌,震得線香尖上的香灰都掉了下來。

他滿臉慍色氣得說不出話,好一出墻倒眾人推啊, 直到這時他才幡然醒悟錢茂典一行人一早就是奔著鹽鐵的生意來的。

王家也算書香門第、家學淵源, 向來只有被別人捧著的時候,何曾被人拿這種事情威脅過。即使再落魄,文人的風骨也還是在著, 更何況如今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這麽幾句話就想要他把東西交出來?那不成。

王成仁目光沈了下來,冷哼一聲, 語氣鏗鏘地說到, “想分一杯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這可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倒手就賣的活計,想要卷宗?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他心意已決袖袍一揮,當即就要使喚家丁把人通通趕出去, 誰成想朝著屋外喊了幾聲也不見人來。

王成仁頓時坐不住了, 正要起身探查情況之時屋外響起嘈雜錯亂的腳步聲、物什的碰撞聲、人與人相撞的驚呼聲,在這各種混亂的聲音中王成仁依稀聽到,

“走水啦——走水啦!”

“西邊,在西廂房——”

“快!”

無數個家丁拎著水桶擡著盆往西邊趕去,那火卻越燃越烈,絲毫不見頹勢。

王成仁推開門,正好撞上了前來稟報的管事,那管事正好維持著一個開門的動作,左右腳被門檻一絆與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顧不上站起身來他跪地稟報到:“大人,西廂房不知怎的起了火,看這情況一時半會兒是滅不掉了,大人還是先走吧!”

“好端端的,怎麽就起火了?”

江萬往門外一看,果真是滾滾濃煙遮了半邊天,見勢不妙,他催促到,“快走快走!”

比起著急,心中的疑惑卻是更深,顧不上洶湧的火勢,王成仁轉身往暗室走去。

巧,太巧了!

不安的預感湧上心頭,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把火是沖著他手裏的卷宗來的。

卷宗上記錄著鹽鐵司的各路站點和領頭的管事,底下的人並不認識他們的上線,這是為了保護上頭的身份不被洩露,可這也意味著只要有人知道了他們這行的黑話或者拿到他手裏的令牌,這樁生意分分鐘就會易主。

待他們都出了門,王成仁的手指探上書架內側的暗格以一種近乎詭譎的姿勢摸索了起來。

喀嗒一聲,墻壁內部傳來鐵鏈卷動的聲音,伴隨著空氣中浮動的灰塵,書架應聲向兩側移開。

裏面是一間不大的暗室,室內以夜明珠取亮,通透的珠身泛著瑩白色的微光一看便價值不菲。王成仁熟稔地打開暗格,取出裏面的匣子看了一眼,見到令牌和卷宗都安然無恙,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把東西往懷裏一揣,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暗室。想著西廂房離這裏還有一段距離,以防有人發現此處,王成仁出了暗室後還不忘將墻面恢覆原樣。

這時,一道黑影持劍緩緩逼近,王成仁冒了一身冷汗,驀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層層圈套裏。

然而事已至此,已經來不及再細細推敲,他一手護住懷裏的東西,另一手抄起架上的觀音瓶就向那人砸去。

這反應放在這樣一個年紀的人身上實在是稱得上迅速,那黑影似乎也沒想到會有這一遭,全靠著本能反應堪堪側身避過。

王成仁順勢沖出門外,卻被眼前的場景驚得一頓,懷裏的東西也掉到了地上。臺階上橫躺著幾具屍體,他那管家和錢茂典一行人早已死在黑衣人手中,皆是一劍封喉。

就在這時,一支箭羽穿過火光射了過來,正中王成仁心口,皮開肉綻的一瞬間他看到的卻是裹挾而來的火舌,不知是穿心痛還是烈火焚燒更痛!

王成仁劇烈的抽搐,眼睛裏似乎也著了一團火,這團火越演越烈卷起黑煙迅速蔓延,燒盡了丞相府,也燒盡了朝臣心裏的輕視和質疑。

荊承允連忙對著箭羽射出的方向行了個武將禮,直到高臺之上那道身影徹底融入夜色,他才撿起地上的紫檀木盒馬不停蹄地趕回宮內。

李序懷開口道:“東西都拿到了?”

“拿到了。”

荊承允恭敬地將那紫檀木盒雙手呈上,又道,“暗室裏還藏著右相與其他官員暗中往來的密信,臣已經派人盡數收了起來。”

李序懷點了點頭,研究起盒子裏的卷宗來,至於其他人有的是時間慢慢查。

此舉意在震山敲虎,既然如今已經起到了警醒的作用,倒也不著急在用人之際趕盡殺絕。需知道有些東西得從根上改,才能杜絕後患。

知道鹽鐵是筆大生意,如今切切實實看到這本卷宗才知道牽扯到的範圍有多廣、利益有多大。

一個管事一個月發出的俸祿便能抵上邊疆兩百侍從一年的軍餉,這還不算平日裏各項收入。

而這樣的管事,大大小小有近百個,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縱橫交貫的地下產業鏈。

要想完全接管過來,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心腹……

這還遠遠不夠,李序懷一早便看透了世家貴族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德行。若不能盡早掌握實權,即便王家倒下了,還會有無數個王家等著他。

朝堂上的宗室子弟關系錯雜,祖祖輩輩往上一數多少都沾親帶故,這些是非豈是說斷就能斷的?要想收攏這些勢力,他需要找到一個人,一個在宗室子弟裏說得上話的人。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人——沈荀,確切地說是沈荀的那位表哥周紹。

周紹和李序懷幼時的經歷倒是有幾分相似,據說此人幼時逝母,父親續弦,雖貴為嫡長子卻在後院裏過得十分淒慘。幸得姑母幫扶,於是便躋身在一眾妯娌連襟中長大……

什麽活法不是活?

可置身黑暗的人一旦遇到了光,便會活生生從血肉中掙紮出希望、生出期盼、長出軟肋。

而一旦有了軟肋,就會被人抓住弱點。

今夜,註定不眠……

遠處的紅是漫徹天際的紅,屋舍瓦單在火舌的卷襲中垮塌,急劇的高溫蒸騰起雪水,空氣中充斥著鐵銹般的腥甜。

昌平侯府,頤園最高處。

席歲然看著那處火光沖天,儼然有往四周擴散的趨勢,眉頭也染上了幾分急色,就連席珩什麽時候到的都沒察覺。

“夜裏涼,別站在風口。”

席珩語氣輕柔地開口,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一旁的巧月接收到席珩的眼神上前一步將手裏的白狐大氅給席歲然披上。

“你先下去吧,我們有話要說。”

“是。”

巧月應聲退下。

席歲然捋了捋領口的白狐毛,柔順的觸感讓她心裏升起暖意,於是問道:“哥哥什麽時候來的?我竟然沒有發現。”

她許久未曾開口,一字一句全都凝結成白霧,在寒風氤氳彌漫。

“你心中有事,自然無暇顧及其他。”

席珩也好不到哪去,他似乎才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束發的銀冠如月色般皎潔,又似乎是覆著一層霜寒的緣故,席歲然看不太清,只覺他的眼神裏浸了一層濃重的墨色。

“……火燒得越來越大了。”

“宮裏有火政,潛火隊一會兒就到,用不了一個時辰這火就能撲滅。”

席歲然點了點頭,丞相府附近的幾處府邸什麽動靜也沒有,渾似睡著了一般,徒留廊上幾盞照明的燈籠忽明忽暗。

果然,一柱t香不到的時間潛火隊便搭起了雲梯,火勢很快得到控制,半點也沒有波及到周邊的百姓。

席歲然終於問出來心底的那句話,“哥哥,席家會有事嗎?”

如今前朝巨變,又逢多事之秋,席珩自然曉得她這話的意思,“父親告老已久,我平時也只在書院來往並不參與朝政,你就放寬心吧。”

“可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改朝易幟、生死疊代,沒有一個帝王手裏不曾沾過血。”

看著自家妹妹這副嚴肅的樣子,席珩忍不住打趣到,“聽說紀將軍出兵那日,你追到了十裏長亭?”

哪有打探自家妹妹感情狀況的哥哥,席歲然一臉羞赧,忍下了拿出曲鳶說事兒的沖動,“我那是有要事相告。”

“什麽要事?說來與我聽聽。”席珩嘴角勾著笑,側頭看向她。

“……”

“罷了罷了,我一早便知道那小子中意你,只是你開竅晚了些而已。要是沒有紀修遠隨他祖父離京那幾年,你們的事也不至於拖這麽久。”

席歲然心想,話雖這麽說,現在又有什麽不同?先帝駕崩,國喪期間禁止一切宴樂婚宴以視哀悼,更何況兩人分隔萬裏,各有各的使命和際遇。

也不知道紀修遠,他現在如何了?

淩空劃過一陣鷹唳,玄鷹穿過風雪俯沖而來,席歲然甚至聽到了翅羽劃過空氣發出的颯颯風聲。

那鷹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似乎在確定誰是它要找的人,在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時收了力穩穩落在席歲然肩上。

這百禽之首、天空中的霸主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腹鳴,用頸部最柔順的羽毛蹭了蹭席歲然,一臉的乖覺像,仿佛在等待她的獎賞,哪裏還有冬獵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席珩看著一人一鳥,倒也樂見其成,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呵欠道,“我乏了,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吧。”臨了,嘴裏還洇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席歲然倒是情願欺騙自己他是真的乏了,如果他在說到‘一個人’這三個字時不刻意用力的話。

她取下玄鷹帶來的信件,熟宣特有的質感讓她忍不住用指腹來回輕撫,猶如撫摸著心上人的面孔。

字跡陽剛蒼勁而又克制綣繾,仿佛夾雜著西北的黃沙和江南朦朧煙雨,她將手中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裏泛起了重重疊疊的水霧。

心下亂成一團,也不知道是怎麽回的書房,反正再緩過神時,人就已經坐在桌前了。

巧月在一旁安靜的伺候著筆墨,淡淡的梅香飄進窗前,席歲然皓腕一擡施施然落筆,端的是清雅靈秀。

事畢,席歲然將玄鷹喚至窗前,小心翼翼的將書信放進了信囊裏。

次日清晨,一眾朝臣頂著碎雪和陰沈沈的天色早早來到了朱雀門。

經昨夜一事,那些大放厥詞之人不敢再繼續招搖倒行逆施,紛紛夾起了尾巴做人。大赦天下、加開恩科,兩條詔令一前一後的頒下,下至黎民百姓、上至王公貴族,四海之內無人不知這位新帝。

這個節骨眼上王家出了這麽大的事,究竟是誰拿誰開刀已經很明顯了,可無人能想到李序懷會將此事做得這麽絕,連談判的餘地也沒有留下。

右相一脈倒下,如今王家在這皇城裏就只剩王太師還說得上話。

雖然王太師年紀比右相小,但精氣神兒可就差多了,昨夜那場大火燒得他一夜未眠卻又束手無策,於是硬生生幹坐了一晚上。

反吧……一則剛剛失了主心骨,二則手裏沒有多少兵權,到時候禍及滿門不說,老則老矣,自己還要背上個造反的罵名。

不反吧……經此一事,只怕這淮安城裏再也不會有他王家的位置了。不對,是整個景國都不會有他王家的位置了。

太師府裏,各路旁支聚在一堂,是反是降?全靠這位王太師給個準話。

難斷,實難斷決啊!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道倩影不顧婢女阻攔闖入了正殿,王玉凝開口道:“父親,女兒有一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