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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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魚缸下面,易偉終於有了實感。墻一樣的玻璃魚缸,嗡響的輸氧泵,藍色的燈帶。他和陳森擡著頭,能看見不知道名字的熱帶魚在游。

他們從操場翻墻,一路狂奔來到這裏,水淋淋的,喘著氣。

易偉的眼淚並沒有止住,他透過壁櫥看著裏面碩大的魚缸,說:“不是……這樣的。”

世上沒有兩片一模一樣的樹葉,也不會有兩只一模一樣的魚,兩條一模一樣的街。失去的東西,就算再回來,也不會一樣了。

他不會再遇見第二個徐綻,哪怕擦肩而過。

他也不是好學生了,也不再是溫順的兒子,從此以後都不會是。

他的眼淚像泉水一樣緩慢地流淌著,悲傷變成魚尾撥起的紋。

陳森的汗順著頭發滴到地上,他看著易偉,說:“我們去找。”

藍色的水裏游動彩色的魚,像水裏的蝴蝶,蹁躚。這個畫面很美,他們說著去找,卻依舊仰著頭,直楞楞地盯著那些魚。

良久,易偉扭頭,看著陳森,說:“不是,這樣的魚。”

“好,我們去找。”陳森拉著他的手,往河晏街的深處走去。

現在是白天,路上人多車多,易偉卻和陳森在人行道上牽著手。不斷有人側目,看這兩個奇怪的人,行色匆匆,一個在哭,一個面無表情。

路過一家促銷的店時,音箱播放音量很大。再溫柔的歌被兩只音箱以最大音量同時放出來也不溫柔了。

他們給迎面走來的人讓道,恰巧停在音箱前,被高音轟炸得耳朵疼。讓了道,他們仍是疾步沿著道路向前,尋找售賣觀賞魚的商店。

最後他們找到了最大的售賣處,是一條巷子,在棚子搭起來的大市場裏,巷子的兩側都是買魚的店家,玻璃缸擺在路邊,遠遠看去,藍金紅交錯。

易偉在一家店門口蹲下來,老板似乎不在,狹小的店子裏沒人。陳森跟著他蹲下,看著他臉上的淚痕,與魚缸裏波光粼粼的色彩相輝映。

這個魚缸裏全是最普通的金魚,金色鱗片,大眼睛大肚子。煙盒子展開,寫著八塊一條十五兩條,在缸邊貼著。

他們安靜地蹲了一會,並沒有人理他們。時間遠去,周圍只剩水流嘩啦啦的聲響。

易偉的眼睛紅透了,像桃子一樣,他已經流了太多眼淚。

易偉說:“我媽媽,中午會去,學校。”他看著陳森:“她說要……給我轉學。”

嘩啦啦的水流聲把他們裹住,把他們與熱鬧隔絕。陳森沒有說話。

“陳森。”易偉的眼睛又開始流淚。

陳森看著他。

“你把我,把我……藏起來吧。”

陳森瞳孔縮了縮,過了會,他感覺到溫熱的東西從眼睛裏流出來,黏糊糊地從他的下巴滴進衣領。

他無法回答。

他們像被不斷餵食而不知飽的魚,吃了太多悲傷和失望,肚皮撐起來,瀕臨死亡,卻渾然不知。直到這一刻,陳森清晰感受到,面對死亡的無力感。

他們只是蠢笨的無知的無能為力的金魚。

易偉,他能把他藏到哪裏?根本不可能。逃跑嗎,易偉前途光明,為什麽要和自己一無所有地跑掉。

在他眼裏他們的愛情突然鄙薄了,輕飄飄的,如同煙盒上的八塊一條十五兩條。

他不自知地流著眼淚,頭一回認識到到錯軌與脫軌是多麽嚴重的錯誤。

自以為終有一日能見天日的秘密,自欺欺人進行下去的甜蜜錯誤,背後都是他們無力承受的代價。

易偉看著他,慢慢縮起自己,在魚缸與門框的角落處,顫抖著哭起來。

陳森摸著他的背,靜默地流淚,他的喉頭很緊,等了很久,才說出那句話:“我們回去吧。”

易偉把自己蜷縮著,只重覆著說:“我不知道。”

“我沒錢買金魚。”陳森垂眸看著他,眼淚落在易偉的短袖上,暈出深色的痕。因為臨時跑出來,他身上沒有帶錢,口袋空空如也。

“所以我們回去吧。”陳森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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