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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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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面

易偉紅著臉:“對不起。我以為你要趕我走。”

“要趕你就不會給你開門了。走吧,我去做飯。”

在陳森要坐起來的時候,易偉的手指輕輕絞住他的裙角,殷切地看著他,語氣很弱,不像撒嬌,像求饒:“你的秘密呢?”

“嗯?”陳森挑了挑眉毛,“你不是正摸著嗎?”易偉聽見他的話,把臉埋進被子裏,手指卻依舊在他的裙擺上。

“這是我自己發現的,不算。”易偉聲音很悶。

他的耳朵邊突然很癢,陳森的假發垂下來,柔軟的發絲摩挲他的耳朵,他知道陳森俯身靠近了自己,於是把臉埋的更緊。

“是嗎。”陳森聽起來很高興。他的熱氣讓易偉想起來早晨早餐店的蒸籠,那些撲面而來的乳白色的霧,香的,有竹子和松針的味道,總是讓人鼻子發癢,忍不住想聞。

“你不是說交換嗎?我說了好多。”

“我也說了。”

“……好吧。”易偉因為缺氧變紅的臉從被子裏冒出來,然後沒了動作。

陳森深深看了一眼,跳下床去,把窗簾拉上,重新躺回易偉身邊。

“想聽什麽?”他對易偉說,“我沒有能讓你開心的事。”

“能讓人開心的事,好像不會成秘密。”易偉盯著那張過分好看的臉,說。

“想聽什麽?”陳森又問。

把你告訴我吧,所有的你,所有的事,我都要聽,告訴我吧。

易偉思考了會,說:“嗯……你為什麽,一個人住在這裏?……可以說嗎?”

陳森笑了一下,他盯著易偉的亮晶晶的眼睛,說:“還不明顯嗎?”他的笑意有點殘忍:“我被拋棄了。”

你為什麽這麽惡心!他的耳朵轟鳴起來。

我生下你的時候你是男孩!陳森!

你是男孩!你是男孩!你是男孩!

你為什麽要折磨我,你想做女人為什麽要到我的肚子裏來!陳森!我的肚子裏是一個男孩!是兒子!

陳森微微蜷起腿,他盯著易偉清亮無害的眼睛,在回憶裏對那個女人說:我沒有想當女孩。

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

我恨死你了。溫柔的冰涼的聲音說。記憶裏的人哭累了,她坐在昏暗房間裏,剪爛的破布之間。她說,我恨死你了。

於是他耳朵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易偉並不知道,他的眉毛耷拉下來,問:“你的爸爸呢?他也不管你了嗎?”

“他死了。”陳森說。

易偉瞬間慌亂起來,他張開嘴巴,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冬天河上冰面開裂,掉下去兩個小孩,他跳進去救人,沒上來。”朦朧的光線透過薄薄的窗簾,落在陳森身上。光線切割了陳森,把他割成漂亮精瘦的背,和灰色陰影裏的臉與胸膛。

陳森突然不想看易偉,他口幹舌燥,好像所有的水分已經在流入了那條河。

易偉貧乏的詞匯和經驗導致他無法說出任何能讓人寬慰的話,但他比陳森更喘不上氣,他說:“他……”

“還挺偉大的。”陳森接過話,眼裏沒波瀾。他盯著易偉亮晶晶的,悲傷的眼睛。“只要是人,是人就要被光照到,就一定有一面在光裏,有一面在黑暗裏。”

光線忽然很刺眼,因為風,窗簾被掀開了一角。原本在陳森鼻梁上的光邊忽然跳動到臉頰,他靠近易偉,他們臉幾乎貼在一起。

“我爸的婚姻在黑暗裏。他們原本很恩愛,但是因為我,他們開始吵架。他告訴我沒關系,無論怎樣我都是他的孩子。但我媽很討厭我,她和我爸分居,最後出軌了。”

“我爸死的那個冬天,有天下了很大的雪,她把劃破的手腕摁在雪裏,雪化得好快,血流得也很快。我記得她說,她愛上別人了,她恨我和我爸,這個家裏沒有一個人理解她愛她,沒有任何人站在她身邊。這段婚姻和家庭關系束縛了她的自由,所以她以死相逼,要我爸和她離婚。”

易偉啞了,陳森的氣息撲面而來,他難得沒有臉紅,只覺得難過。

“我爸把孩子帶到岸邊時,有好幾個人要拉他。但是沒拉起來。”

陳森清楚地記得那幾雙有力的手。可最後他爸還是被沖走了,河水湍急,造化弄人。

陳森握著冰糖葫蘆,被親戚帶回家。電爐燒得很旺,化掉的糖流到手套上,竹簽上只剩酸而苦的山楂。

他媽趕過來,把他帶回了家。

家裏就此安靜了兩年,曾經的不愉快成風散去了。

為什麽。陳森總是想,為什麽。

為什麽他沒有珍惜短暫的美好的日子,偏偏要打開衣櫃,去穿他媽那條棄置的裙子。他本性就是如此嗎,他只有在摸到那些美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快樂嗎,他為什麽如此惡心呢,為什麽如此屢錯不改呢?

於是他成了個孤獨的人,親人是銀行卡裏每月政府下發的生活補貼以及他爸留給他的遺產。

他想到了相關聯的事,於是繼續說:“說起來,我和羅榮從幼兒園開始同班,在老城上學直到初三畢業。我媽和他媽是同事,都在美容院上班。他一直很討厭我,因為他媽討厭我媽。”

“你知道羅榮那天說什麽嗎?”

易偉搖頭。

陳森摘掉落在易偉衣領上的一根頭發,漫不經心地重覆:“我長得很像我媽。她很美,你應該聽過她的名字,她叫林如。”

易偉並不了解市井八卦,但是這個名字真的很出名。以前過年過節的聚餐上,一旦有男人說起想結婚,就一定會提到林如。

陳森垂著眼睛,看不清神情。他聲音舒緩而柔和:“羅榮一直看我不順眼,從小就愛找我犯賤,我懶得理他,一般都裝不認識。”

“他那天興沖沖來我邊上,就為了犯賤,他說:‘我在新街看見你媽了,你媽的血汗錢掙得真不容易。她最近工作看起來不順利,被客人拉在路邊打……’”

話音戛然而止。

“所以我打了他。”

其他認識陳森的人,都不知道他媽媽已經有了新的男友,並且不再管他。

陳森沒說過,他媽媽也沒有宣揚過,他們如同萍水相逢屋檐下的路人,分開的時候並沒有道別。

他的同學裏只有羅榮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們做同學時間最長,而羅榮的母親對他媽恨得很深切。

羅榮並非是守口如瓶,不想陳森的悲慘被發現。他只是自以為抓到了一個陳森不願啟齒的把柄。

“那是我媽,無論如何,都是我媽。”陳森用這個理由,結束了在班主任那裏的罰站。

陳森看著易偉,易偉看著他。他們的眼睛很幹澀,夏季的水通通用於蒸發。

沈默寡言的人忽然開口說很多話,不是要離別就是要示愛,自古似乎都如此。陳森腦袋靠向易偉,易偉用肩膀接住了他的額頭。

易偉鎖骨處的皮膚戰栗,他評價道:“羅榮好討厭。”

陳森沒回答,他笑了一聲,埋在對方的肩膀裏呼吸。

易偉小心地把手搭在陳森光潔的蝴蝶骨上,學著陳森的樣子,很輕地拍了拍。

陳森突然仰起頭來,看易偉的神色,看易偉僵著身體,臉紅了白白了紅。他把易偉揣摩夠了,悠悠地說:“好熱。”

“……”易偉在被子上蹭點手心的汗。

“想不想喝可樂?”陳森問他。

【作者有話說】:哦這麽熱的天,你離我……私密馬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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