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

陳森原本想告訴易偉，別因為我改變生活方式，別因為我打破循規守，矩按部就班的生活，別冒險，別錯上加錯。

可現在他只能從只言片語裏拼湊出困著易偉的硬殼，同時在沈默中得出什麽是易偉想要的。

他退出距離，拉著易偉往房間外走。

“哎。”易偉眼睛泛紅，不過無礙，因為從進這扇門起，他渾身上下都是紅的。

那個他以為是雜物間的，陳森沒有介紹的房間被打開，裏面沒有雜亂生灰，生活痕跡比陳森原本的房間還要多。

淩亂的床鋪，厚重的不透光的窗簾，櫃門大開的衣櫃，椅子上堆疊的衣服。

“你你你，要幹什麽？”

“換衣服。”

“為什麽不在，你屋子裏換？”易偉的目光落在衣櫃裏，椅子上，那些不屬於男性的衣物。

陳森瞥他一眼：“你不是想看嗎？你想看的衣服都在這裏。”易偉背過身，想走，又被陳森拉回來。

“你真的現在就出去嗎？”陳森瞇起眼睛。

“……我去外面等你。”易偉的頭頂冒著熱氣。

“別走吧，”陳森把他拉回來，很貼心地給易偉找理由，“我需要你。”

“……需要我？我……幫你換嗎？”

“你想的話。”

“……我不想。”

陳森從衣櫃裏拿出一條連衣裙，“我的拉鏈需要你。”

裙子很短，比劃起來還不到陳森的膝蓋。

易偉背對著陳森，聽他換衣服窸窸窣窣的響聲。

“好了。”

易偉轉過去。陳森把背對著他，裙子肩帶松垮垮地耷在肩膀上，背上的白像從洶湧到幹涸的河流，流進最下方的拉鏈裏，收入玫紅色的裙擺。

“幫我拉起來。”陳森說。

易偉伸出手，將拉鏈往上拉。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陳森背上的皮膚，光滑而有彈性，並不像自己的身體那樣硌人。

“好了嗎？”易偉問。他把拉鏈拉到最上端，陳森的蝴蝶骨之間。

這件裙子上半身很緊，裙擺是蓬松層疊的蛋糕狀，玫紅色並不艷俗，襯得陳森像石膏像。

“好看嗎？”他問。

易偉看見陳森轉過身來，陳森的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不同於女孩子在裙子裏綻放的柔軟，這件衣服貼著陳森的身體，緊繃著他的胸膛與腰，線條硬朗流暢。

易偉從前沒覺得自己是個挺有比喻天賦的人。他現在無比熱愛比喻這種完美的修辭。“你像一顆蘋果。”

“嗯？”

“紅蘋果。”昏暗的房間，暧昧的氣氛，誠實的戀人。他們被泡軟了，情緒，個性，在這個暗流湧動的空間裏化成了松散的絲。

“這是玫紅色。”

“我知道。”易偉嘟囔，“我不是色盲。”

他又問：“穿著不會勒嗎？”

“就是緊的，剛剛好。要不要感受一下？”

易偉紅著臉伸出手，卻只摸了摸裙擺。

“好軟。”他搓了下自己卡其色的褲子，兩相對比，裙子面料的柔軟體現出來了。他感慨：“好舒服。”

“你要試試嗎？”陳森並沒有為難易偉，他邊說邊打開另一扇櫃門，拿出一頂假發。

“啊！”易偉躲了一下，“你怎麽有，女生的頭發！”

“假的，假發。”陳森耐心地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把著他的手摸假發的發絲，並翻過來給他看明顯的人工痕跡。

他把假發戴上，劉海蓋住他的額頭。

易偉喉嚨發幹，對著陳森等他評價的表情，只擠出來一句：“好看。”

“這條裙子，我搭了條長襪。要看嗎？”

他並不需要易偉回答，從抽屜裏拿出襪子。白的長襪，側邊有波浪一樣的紋路。“啊，花了我好多錢，省吃儉用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陳森自己笑了，他穿上長襪，黑青的愛心被擋住了。裙擺晃動，陰影被掀開又遮蓋。

陳森的眉毛很漂亮，並不需要修飾，他站在床邊拉上長襪，順手從桌上拿了只口紅，遞給易偉：“幫我塗嗎？”

“我不會。”易偉熟透了。

“很簡單。學霸。一學就會。”他把口紅擰開，握著易偉的手，把口紅餵到自己唇邊，很輕地碾上去。

“輕一點，只需要塗唇中。”

“哪裏是唇中？”

“這裏是唇珠，就是這裏。”陳森感受到膏體很輕地擦過他的唇珠，然後他微微張開嘴：“還有下面。”

“你，不用照，鏡子嗎？”易偉不安地看著兩塊紅。

“不用。”陳森用大拇指碾過唇中，鮮艷的紅迅速被揉開，覆蓋到整張唇上。他無數次這樣做，每一個角度動作爛熟於心。

“怎麽樣？我現在像女孩子嗎？”

易偉看著陳森在自己面前變成另一個人，好像是重構了，又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降臨了。“你想變成女孩子嗎？”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很快。

“不想。”陳森的唇色不再是亮晶晶的紅色，而是更濃艷的紅。易偉並不知道口紅的色號，只覺得他的嘴唇顏色變深了，像畫裏的仕女的唇色。“我只是喜歡美的東西。”

於是易偉說：“你還是像一顆蘋果。”

鮮艷的，紅彤彤的，世上的第一顆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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