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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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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天帝用瑣事將鳳鈺困在天庭,渾渾噩噩多年,一日在前院澆花,意興闌珊間忽然聽到府邸外匆匆的步履聲,於是從門內擡頭眺望。

不一會兒,又幾名身披銀甲、手持長矛的身影肅然從半空掠過。

鳳鈺唯恐天下不亂,長期空寂的心一下子被點燃,攔下一名天兵問道出了什麽事?

天兵丟下一句,魔域向天庭開戰,我等奉天帝之命前去剿滅魔軍。便繞過他徑直飛去。

鳳鈺本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聽完如遭雷擊,好一會兒才恍過神來。

魔域與天庭交戰,饒是前魔主蘭霄時期都難有勝算,更不要說是如今的境況了。魔域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向天庭開戰?蘭闕......是蘭闕嗎......鳳鈺失了冷靜,一拂袖連祥雲也忘了召喚,立即只身飛向兩軍交戰之地。

在顓靡之戰結束約一千年後,魔域之主蘭闕攜魔兵將士不惜一切代價向天庭發起進攻。除極少數魔族,天界誰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的魔域之主到底發哪門子瘋,敢公然挑釁天庭的威嚴。

還未達天庭與魔域邊境,烈陽般的身影便被天兵攔下。目及之處,連綿雲海被戰火燒得通紅,騰雲駕霧的將士堆積如山,三頭六臂,各顯神通,無數傳說中的神器猝然顯現,陣陣聖光流轉,電閃雷鳴交錯。

“沖啊——”

“殺——”

“殺——”

翻滾的雲海間,廝殺聲不絕於耳。

鳳鈺不顧阻攔,越過橫在他面前的長矛探頭張望,企圖從混戰中找到蘭闕的身影。

天兵道:“鳳鈺公子,天帝有令,閑雜人等不得靠近,請回。”

鳳鈺冷笑一聲:“你還攔不住我。”他揮袖打開攔在眼前的天兵,縱身躍下,就在火紅的衣衫墜入戰場之時,他遙遙望見了魔軍中那一襲熟悉的身影。

多年未見,蘭闕氣勢大漲,一身玄黑戰袍與盔甲立於千軍萬馬中,手持長戟,神色淩然。決絕的眼眸下染上了一絲血汙,駭然之姿如修羅降臨,竟有幾分當年蘭霄的影子。

在喊殺聲中,鳳鈺翩然墜落,腦海中忽然閃過他與蘭闕相識的畫面。

在滄瀾山門前,蘭闕坐在馬車中從門簾後,清潤的聲音問他是否忘了帶請柬。

第一次見到蘭闕,他出言調戲時蘭闕眼中的惱怒。

在滄瀾宴,在一眾虛偽的神佛面前,蘭闕說出的真言。

在魔域再會,蘭闕將他灌醉。

大漠日落,對月私語,醉酒舞劍......

他們一起度過了漫漫長夜和最艱難的時光。

天庭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他在爾虞我詐中逐漸已經忘了真心是什麽。他流連花叢,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口中沒說過幾句真話。對他來說,真話就是笑話。

可是蘭闕不一樣,他敢說,他敢做。他討伐天庭一如當年在滄瀾宴上對一眾虛偽名士的反抗,他從不屈服,他要求一個真相。

鳳鈺心中的震撼難以言表。

蘭闕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天地初開以來數萬年間,他也只得這一位曾對他真心真意的人。

可是出征天庭,無異於找死。

鳳鈺很快再次被天兵攔下,耳邊傳來天帝低沈的聲音:“鳳鈺,你想做什麽。”

戰火四起,硝煙彌漫,魔兵與天兵戰況慘烈,一個又一個將士倒下,一眨眼那抹熟悉的身影又不知去向。

鳳鈺紅著眼睛嘶吼道:“讓開!都給我滾!”忽而展開扇子一揮,幾道疾風打上沖來的天兵,將他們拋出去數米開外。

天帝怒道:“鳳鈺,你還記得你的身份嗎?”

鳳鈺攥緊了拳頭沖他吼道:“老子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當年要不是你從中作梗,魔域怎會開戰?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做的勾當又何嘗符合你的身份?”

天帝頓了一下,面色不好看起來:“鳳鈺,你不要不識擡舉。就算你真的去了,你能改變什麽?魔域之主難道會善待你?魔族難道會善待你?在他們眼中你也是背後的推手,他們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老老實實待在天庭才是正確的選擇。”

天空突然降下一圈金色圓環,鳳鈺大驚失色,飛快抽身而去。那圓環緊追不舍,不一會兒在鳳鈺身上收攏,鳳鈺奮力掙紮卻紋絲不動。

“放開我!”

天帝輕描淡寫地落下一句:“將鳳鈺公子帶回他的逍遙居,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天庭一步。”

那一戰前後持續了一百年,戰況極為焦灼。魔域謀劃已久,暗地裏做足了準備。天庭派出聲名遠揚的華堯上神與近年聲勢正旺的符鳴上仙應戰,在兩位武神的英勇抗擊下,以數百名天兵天將為代價,終是剿滅一眾魔軍,重創魔域之主蘭闕。

鳳鈺在天庭苦守數年,聽聞蘭闕受傷,不要命地沖破了天庭的禁制,沖向他這些年來日思夜想的魔域。

魔域戰敗後,邊境審查極嚴。若不是柳夫人在魔域打下的多年根基,想方設法接應他,他未必能夠再次踏入魔域。

魔宮重兵把守,鳳鈺沖破層層阻攔,在魔宮尋找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今夜薄霧濃雲掩蓋了月色,魔宮比記憶中還要冷清,好像自他離開再無生氣,唯有那遙遠的一隅在暗夜中泛著幽幽微光。

他落在蘭闕的寢宮前,幾乎能聽見自己胸口傳來猛烈的撞擊聲。

他向前挪了一步,卻停了下來。

夜裏寒風呼嘯,他如一座冰雕佇立在原地,像荒漠中的渴水之人望著宮內散發的溫暖。

忽然,屋內傳來一聲疾呼:“父君!”

鳳鈺眼前一片空白,來不及思考沖進院內。

侍從認出了鳳鈺:“你......是鳳鈺公子!鳳鈺公子來了!”

房門忽然被推開,鳳鈺在看到走出的蘭淵時,眼神黯了一下。

“淵兒,蘭闕......他還好嗎?”

蘭淵臉色蒼白,陰郁的眸子中帶著一絲不耐煩,聲音冷倒極致:“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再來嗎?”

鳳鈺一頓,扯了扯嘴角:“我聽說蘭闕受傷了......”

蘭淵喝道:“你滿意了?你是不是想親眼看看他死了沒有,然後回天庭向天帝覆命?”

鳳鈺呼吸顫抖,搖了搖頭,急著否認道:“淵兒,我不是替天庭來的,我是為我自己來的。我想看看蘭闕,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他如今怎麽樣了?”

蘭淵握了握拳,眼中的寒意更甚:“哦?我竟然不知道鳳鈺公子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當年魔域被你們害的還不夠慘?父君被你們害的還不夠慘?如今的樣子又做給誰看?我們不會再相信你了,就算今夜父君熬不過去,你也別想見他一眼。”

寒意瞬間湧上鳳鈺的身體,恍惚間耳邊嗡鳴,他瞳孔大震:“你說什麽?什麽蘭闕熬不過去?”

蘭淵冷笑一聲,眼底流露出陰毒的恨意:“這要問天庭了,天庭派出的武神華堯和符鳴可是想要置他於死地。父君被他們重傷,已經回天無力。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你們目的達到了。”

鳳鈺仿佛整個人轟然倒塌,呼吸輕緩不接:“讓我進去看看他,讓我看看他。淵兒,我有辦法,會有辦法的。魔域之主,魔域之主怎麽可能死呢?”

天邊流雲散去,露出殘酷的月色。蘭淵的目光卻比月色還要冷上幾分:“魔域之主怎麽可能死?是啊,若不是天庭不義,魔域之主怎麽可能死?”

鳳鈺急火攻心,赤紅了雙眼,霎時間身後幻化出鳳凰法相,一道強勁的風向蘭淵襲去。

蘭淵攜披風一擋,卻不料鳳鈺此時使出了全力,被疾風一卷重重撞在院中的古樹上。

“小殿下!”幾名侍從哪裏敢攔鳳鈺,紛紛去扶蘭淵。蘭淵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推開眾人,緊跟著鳳鈺沖進屋內。

鳳鈺急促的腳步陡然停在床榻邊,幽深的簾帳將他和床上之人隔在兩方天地。他的手指輕輕搭在簾帳上,猶豫了一下,沒有掀開。

蘭淵在他身後緊緊盯著他沈聲道:“鳳鈺,請自重。父君不想再見你。”

鳳鈺心頭的悲痛夾雜著一絲氣惱,一把將簾帳扯開,昏暗的床榻瞬間被溫暖的光籠罩。

他瘦了。

枯瘦如柴的蘭闕靜靜臥在床上,面色慘白,雙眼緊闔,呼吸微不可察。

饒是預想了幾百遍再次相見的情形,鳳鈺也想不到會是這般境地。他的臉唰的一下白得毫無血色,渾身止不住顫抖起來。他想喚醒蘭闕,但是聲音哽在喉頭。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蘭闕的手,冰涼、瘦削,與他記憶中肆意揮劍的手截然不同。他垂下頭,一顆晶瑩的淚落在手背上。

蘭淵一頓,挪開目光,不再出聲阻止。

鳳鈺在床邊坐了一夜,天色漸亮,蘭闕的指尖忽然動了一下。

鳳鈺從床邊跳起來,輕聲道:“闕闕,你醒了嗎?”

蘭闕睜開眼睛,恍惚地看向鳳鈺,眼中如同蒙上一層薄霧,看不十分真切:“鳳鈺......你怎麽會在這裏......”

鳳鈺目光一顫,悄悄地收回手:“是啊,我不該在這裏。”

蘭闕輕呵一聲,略有無奈道:“你生氣了。”

鳳鈺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沒有。”

“我聽說你受了傷,來看看你。”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落地,目光卻很重,像是將分隔多年的思念全部傾註在這一刻。

蘭闕緩緩閉上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鳳鈺低下頭挨近了,才隱隱約約聽見:“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鳳鈺想笑,可是唇角不知何時變得酸澀又僵硬,已無法擡起:“你想見我,隨時可以。我就在你身邊。”

蘭闕沈默了一會兒,呼吸輕柔短促,半晌睜開眼睛,眼中帶著意味不明的光。他嘆了一口氣道:“我還是輸了。”

鳳鈺眼睫輕顫。

蘭闕垂眸問:“你會怪我嗎......”

鳳鈺輕輕搖了搖頭:“是我不對。蘭闕,我真的沒有參與顓靡之戰......不論你信不信,我無愧於心,但我愧對你。我不該欺騙你。一開始我確實是受天帝之命前來魔域尋找鎖魂鈴的下落,因此故意接近你,取得你的信賴。但你也知道我天性瀟灑,不喜受制於人,表面上應下這個任務,實際上並不上心。

“天帝設下了顓靡之戰這一陷阱,雖然我不曾參與,但他出此下策卻不能說和我無關。我曾偷偷潛入魔宮聽見了孟將軍的談話,雖然沒有十足的證據,但是卻得知了鎖魂鈴確實在前魔主蘭霄的手中。是我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天帝,或許天帝覺得我無用,所以安排了另外的人潛入魔域。”

身後蘭淵聞言擡頭望向鳳鈺的背影,眼眸泛著陰郁,攥緊了冰冷的手指,如果目光是劍,那麽鳳鈺早就被他刺得千瘡百孔。

“那名從顓靡之戰逃回來的魔兵應當也是天庭的人。他在顓靡之戰後故意隱瞞三年,在三年之後為了刺激你放出當年的真相,也為了離間我們之間的關系。”

蘭闕眼中劃過一絲刺痛,急促地咳嗽幾聲,嘴角浮現一絲慘淡悲憤的笑意:“天帝欺人太甚......他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徑,就不怕世人知道真相?”

鳳鈺試圖寬慰他幾句,但蘭闕是何等聰慧之人,他怎麽會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天庭是天界正道之光,魔域素來惡名昭彰。天界的仙人皆活在自己的認知裏,不會有人願意踏出一步相信魔域。世人會偏向哪一邊,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我的哥哥嫂嫂、魔域的將士,死得如此淒慘又荒唐,難道要永久地掩埋在荒漠之中......”蘭闕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大口喘息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轉眼間突如其來的光芒幽幽淡去。

“會有辦法,一定會有的。”鳳鈺抓緊了蘭闕的手呼喚道:“我帶你走,我們去找佛祖,我去求他們......”

蘭闕急促地喘息著,但他的氣息短促又微弱,聲音也越來越小:“我想留在這裏,我不想再離開魔域......”

“可是......”

“我想哥哥了......哥哥嫂嫂......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蘭闕的神志越發恍惚,掙脫了鳳鈺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著,不知看到了什麽,神情忽而欣喜,忽而哀傷。

“蘭闕,蘭闕!”鳳鈺急得大聲呼喊,可蘭闕仿佛沒有聽見。

蘭闕忽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蘭淵,將他喚到跟前。

“淵兒,淵兒......好好的......”他話音未落,眼眸忽的黯了下去。

蘭淵重重跪在他的身側,紅著眼眶啞聲道:“父君,我會守護好魔域。”

“蘭闕!”淒厲的鳳鳴,沖破了魔宮長久以來的孤寂。

鳳鈺渾身戰栗,止不住地搖頭,兩行血淚從眼眶流下,甚是可怖。他瘋了一般從床上抱起蘭闕,他要將蘭闕帶走,一定會有辦法救他。

蘭淵阻擋在他身前,聲嘶力竭地吼道:“放下他!你沒聽見他說的嗎?他不想離開魔域!事已至此,難道你不想讓他安息?”

鳳鈺猶豫之間,蘭淵一舉奪回蘭闕的屍身放回床上。鳳鈺回頭看向蘭闕沈靜的睡顏,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像被擊碎了一般。他昏昏沈沈地推開門,無視一眾悲慟的侍從將士,什麽也沒說,跌跌撞撞地走出魔宮。

魔域大喪,蘭淵依前魔主蘭闕的舊旨繼位。在短短一千年間,魔域已經歷第三任君主。

鳳鈺消失數日,突然又闖入魔宮,帶回了鎖魂鈴。

蘭淵喝斥道,父君死了你們都不放過,難道要他永世不得超生才遂了你們的願望?

鳳鈺解釋道:“鎖魂鈴是我偷來的,我想用鎖魂鈴留住蘭闕的魂魄,只要魂魄還在,日後一定有辦法讓他重生。”

或許是蘭淵也希望蘭闕能夠死而覆生,或許是他念及鳳鈺的舊情,又或許是被鳳鈺幾近哀求的神態打動,這一次蘭淵沒有阻止他。

但數日已過,蘭闕的魂魄飄散,鳳鈺在魔域內只收集到了蘭闕的一魂兩魄。鳳鈺悲痛欲絕,攜鎖魂鈴前往青丘,欲找華胥箏借招魂引尋找蘭闕餘下的魂魄。

此時天帝發現鎖魂鈴失竊,盛怒之下令符鳴上仙即刻帶兵捉拿鳳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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