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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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章

幽宅之中,一位裝扮繁瑣的小郎正坐在桌邊掩面哭泣。

豐蓓跨進門檻,擡眼看向他,皺眉問道:“韶君,發生什麽事了?”

小郎一見她,著急忙慌地站起來,身上疊了幾層的裙裳從膝蓋上滑落,身上掛著的墜飾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他顧不得整理衣裳,兩只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在看到豐蓓時急促地眨了幾下,臉上的妝容花得紅一塊白一塊,看不出模樣。

他帶著濃濃的鼻音哽咽道:“蓓蓓姐,他們說……他們說……瑩姐姐不見了。”

豐蓓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滿是急切,問道:“就一會兒功夫,她能去哪裏?你今天見過她嗎?之前有沒有發現什麽異處?”

韶君眼淚忍不住啪的一下落下來,抽噠噠地說:“不,我今天就沒見過她。早上用膳的時候,是她屋裏的丫頭端回去的。我以為是她昨天排練累著了,所以沒多問。還有四日就要舉行儀式了,怎麽辦吶!”

豐蓓看了一眼站在外頭的白瑤和晏離,頓了一下,懊惱地說:“要是當初我多派些人手過來就好了,這些天一直準備得很順利,豐瑩怎麽會突然不見?”

門外跑來幾個侍從,臉色俱是不大好看,看了一眼站在屋外的晏離和白瑤,探頭朝屋裏說:“大小姐,鎮上都找遍了,沒見到豐瑩。我們也不好問街坊有沒有見著豐瑩,怕叫他們聽了多想。”

豐蓓和韶君從屋裏走出來,她面露慍色,罵道:”這麽個大活人還能在鎮上消失了不成?鎮上的人都知道豐瑩是這一屆的月神,多少人都等著看她的扮演,她若是跑出去怎麽可能沒人註意?”

豐梁在屋外蹙起眉頭:“她屋裏的侍從呢?”

幾個侍從中的一位擡起頭,眼神閃爍又慌忙垂下了頭,攥著衣角說:“是我。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豐梁上下打量她一眼,沈聲問道:“怎麽回事?”

侍從垂著頭不敢看他:“我早上去服侍瑩小姐起身,她的臉色不是很好,整個人無精打采,說還想睡一會兒。於是我就退了出去,過了一個時辰去廚房端了些早點去房裏,再去叫她時,就發現她不在屋裏。我以為她已經起身了,於是在院子裏找了一會兒,但都沒有找到。又跑來君少爺屋裏問,君少爺立刻讓全院子的侍從去找,都沒有找到,然後趕緊讓人通知了大小姐。”

豐梁看了一眼哭的梨花帶雨的韶君,又看看侍從:“你早上見到她,她都說了些什麽?”

侍從仔細想了一會兒:“我只記得她聲音沙啞,說自己頭疼得厲害要多睡一會兒。我跟她說,今日還有一些流程要練習,她就擺擺手沒讓我說下去。我也不好多問,所以就退下了。”

豐蓓追問道:“昨天呢?昨天她都做了什麽?”

韶君眉頭緊蹙,眼角泛著淚光,嗚咽著說:“昨天我們和前些日子一樣在排練月神的故事,休息時瑩姐姐說這幾日排練太辛苦了,她晚上睡得不是很好,整個人暈暈沈沈的。還說等月神節過了,她要好好休息一陣子。都怪我,要是我多問幾句就好了。她......她會不會是逃走了?不,不會的,瑩姐姐不是這樣的人。這可怎麽辦吶?”

月神節慶典流程繁重,扮演者集萬眾期待,壓力大也是在所難免。一般住的、吃的、用的都是極好的,像鎮上普通人家的孩子,一生最風光的時候莫過於此,所以怎麽也會咬牙堅持下來。

豐梁看了晏離一眼,有些難為情地眨了眨眼睛:“晏離老弟啊,真是對不住,你一來就讓你瞧見了這樣荒唐的事。這要是找不到人,月神節可就要出大亂子了,鎮上的百姓等了許多年都期待萬分,可不能讓他們掃了興子。”說著,他又悄悄瞟了晏離幾眼,那眼神仿佛在期待他能說些什麽。

晏離知道豐梁的意思,繼而將目光轉向那名侍從,讓侍從不由心裏一顫,不敢與他對視。

“她房裏可有異處?”

侍從趕緊回答:“剛才君少爺帶人去瑩小姐房裏看過了。”

韶君哭聲一頓,對豐蓓說:“她房間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搜了一圈,沒有奇怪的地方。”

眾人在豐瑩的房間轉了一圈,確實如韶君所說,並沒有不對勁的地方。衣服全部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衣櫃中,首飾鋪放在妝臺上,一支也未少。床上的枕頭被褥隨意地攤在一側,白瑤小心翼翼地翻找,枕頭、被褥下空空如也。

真是奇怪,居然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如果她要逃走,不可能什麽也不拿。

“她家裏去問過沒有?”

侍從點點頭:“我們悄悄去找過二爺,他知道後大為震驚,說瑩小姐沒有回去過,會派人在鎮上多找找,讓我們有消息也要通報過去。”

豐梁知道自己弟弟的品性,若是豐瑩擅自逃了出去,他弟弟第一個就會收拾她。豐瑩若是要逃走,也斷不可能大搖大擺地回家裏。

豐蓓安慰道:“豐瑩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如果她是自己跑出去,也許一會兒就回來了。但若是別人帶走的......"

豐梁頭疼起來:“我就是怕這個,誰會這麽做?她近日都見過誰?”

侍從搖搖頭:“只見過負責慶典的人和院子裏的人。”

豐梁側頭問晏離:“晏離老弟,你怎麽看?”

白衣沈靜如雪,目光銳利地房門外:“她或許已經不在鎮上。”

豐蓓大驚:“你說什麽?”

豐梁不解道:“可是鎮門有人看守,她從鎮門出去,侍衛不會不知道。就算她喬裝打扮,侍衛認不出是她,也總該記得有過這樣一個不尋常的人。”

豐梁回憶道 "我適才問過侍衛,今天鎮裏沒有人外出。”

他話音剛落,就有一個聲音道:“有啊。”白瑤扭頭看向豐梁:“你不就出去過。”

豐梁一怔:“我出鎮是去接你們。”

白瑤回憶起豐梁來接他們時的樣子,他只帶了一名侍從,在他們寒暄之時那名侍從就牽著馬繩站在不遠處。

馬?

不對,不是馬,是馬車!

那名侍從站在林中光影斑駁的地方,高大的馬匹正低著頭吃草,馬匹之後是一座裝扮簡樸但空間很大的木質馬車。

白瑤眼中劃過一抹精光,問道:“當時那輛馬車現在在哪裏?”

豐梁乘馬車出了萬豐鎮,在鎮外等候,在見到晏離和白瑤之後,為了讓他們領略鎮上的風光,所以一路步行回到宅子,並未繼續乘坐馬車。

豐梁恍然大悟:“你是說,豐瑩當時躲在馬車裏面隨我出了鎮?馬車停在門口,快去看看。”

人去車空,現在看也沒什麽意義。馬車後頭有一個裝東西的大箱子,裏面原本放著備用的坐墊、韁繩和衣物,現在裏面什麽也沒有,只有幾根女子的長發。

“這麽說,豐瑩是自己跑出去的。”豐梁和豐蓓臉上都不好看。

日落西山,天色漸漸沈了下來,歸鳥從天空掠過,落下幾聲悠揚的啼鳴。

“鎮外是荒山,她一個人過夜不安全。我們現在就出去找她。”豐蓓叫上幾個侍衛,對豐梁說:“爹爹,你就留下陪客人。”又對白瑤和晏離說:“對不住。這次情況特殊,我要趕緊將阿瑩找回來。”

————

天色深沈得如一團濃墨,約莫快要到天亮的時候,院子裏響起細碎的吵鬧聲。

白瑤被擾醒,摸索著出門,遙遙望見前院的燈籠全部被點亮。院子裏混雜著幾種聲音,裹挾在呼呼風中聽不真切,幾縷人影映在白墻上,光影隨風晃動猶如翩然起舞。

白瑤又走近了幾步,突然被人摁住肩膀。她心裏一驚,飛快地跳開幾米。

定睛一看竟是晏離。

晏離望了一眼前院的燈火,低聲對白瑤說:“豐梁不是壞人。”

兩人穿過一道拱門來到前院,就見豐梁、豐蓓和幾個面生的人圍著一名女子。一瞥之下,那名女子樣貌身段應當不錯,但此時臉上、身上掛了彩,披頭散發地坐在地上,一雙眼睛透過披散的頭發驚恐地望著四周的人。

豐梁對面的成年男子氣呼呼地罵道:“你跑什麽?你跑什麽!這是光宗耀祖的事!”

看來這位女子就是豐瑩。

“還有四天就結束。為什麽不能堅持?真是......氣死我了。”男子氣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豐梁看到晏離與白瑤走來,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住,打擾你們了。”又轉頭對豐瑩爹說:“這是我的客人。”豐瑩爹一心都在女兒身上,對他們點了下頭,根本無暇顧及。

豐梁拍了拍他的肩:“別生氣了,我們都是看著阿瑩長大的,她是什麽品性我們都清楚,她一定不會無緣無故跑出去的。現在她這個樣子,肯定無法扮演月神了。讓她回去休息吧,等她休息好了,再問問緣由。”

不知是否是豐梁的話刺激了她,豐瑩坐在地上嗚咽一聲,飄忽不定的眼神透過掩著臉的碎發望向四周,看到天上高掛的月亮,忽然瞳孔一縮,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渾身顫抖,身體向內縮去。

她餘光看到一抹白色,驚叫一聲,爬到豐蓓的身後躲起來,邊發抖邊小聲喃喃:“我不走,我不要回去,我不走,別碰我。放我回去,我要回去,快放手。”

說的前後顛倒,讓人不明所以。

豐瑩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女兒參加慶典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又心疼又氣惱。

男人眼巴巴地問:“臨時從哪兒找人代替她?她......她要是明天就好了呢?還能趕上嗎?”

豐梁沒辦法打包票,無奈地搖了搖頭:“她這個樣子就算明天恢覆了神志,也需要靜養休息一段時日。”

另一側,一抹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過來。

“瑩姐姐?”

韶君遠遠看著坐在地上的女子,起初不敢相認,見她四周的眾人沒有接話,眼中一陣恍惚又仔細辨認了一下豐瑩的樣子,越看眼眶越紅,眼淚如斷了的珠簾一顆一顆滾落:“她怎麽了?她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一直坐在臥在地上的豐瑩,突然跳起來,撲向韶君,差點將他撞倒在地。

她掐著韶君的脖子,狀似瘋狂地說:“你不是長熠,長熠已經死了,你是誰?你為什麽要假扮他?”韶君的臉立馬變得通紅。

在場的人大驚,紛紛上去將豐瑩與韶君拉開。

“咳咳......瑩姐姐......咳咳......你......咳咳......"韶君連流滿面,前襟都濕透了。

豐瑩爹急的束手無策:“阿瑩你到底怎麽了。那是小君啊!”

豐蓓若有所思,目光在豐瑩和韶君之間來回打量,忽然靈光一閃:“她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眾人恍然地望著豐瑩,似乎有點明白了她的狀態,可從來沒有人入戲成這副模樣。

“不。”晏離突然出聲。

他上前一步,伸手在豐瑩額前探了探,轉身冷沈道:“她是魔怔了。”

“什麽?”豐瑩爹護在女兒身前,有些顧忌地看著晏離:“你瞎說什麽?”

豐梁拉住豐瑩爹,解釋道:“晏離老弟是我之前說過的那位救命恩人,不妨讓他說說看。”

晏離冷沈地看著豐瑩道:“她說晚上睡得不好,應當是夜裏被靈體入侵,讓她神志錯亂。”

“靈體?”豐梁與豐瑩爹面面相覷,神色都有些茫然。雖然在青丘有聽說過有仙力高強者能感知到世間的靈體,但是他們從未見過。

豐蓓問:“這......靈體是從哪兒來的?”

“她白天去了哪裏?”晏離問。

豐蓓眼睛一亮:“是鎮外那片林子。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躲在一個小山坡的陰面,靠著一顆參天大樹。”

“這麽說,讓她變成這樣的靈體很有可能就躲在那片山林中。”白瑤垂眸沈思,又帶著思忖仔細將豐瑩看了看:“一般靈體不會隨意幹擾別人的生活,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為什麽會選擇她?”

豐瑩爹著急地望著晏離:“那阿瑩她怎樣才能清醒過來?”

“不好說。”晏離如實回答。

豐瑩爹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兩眼一翻厥過去。

豐梁嘆了口氣,懇求道:“二位,月神節是萬豐最重要的節慶,百姓都期待好些年了,我實在不忍讓他們失望。請你們再想想辦法。”

不知靈體為何這麽做,也就不知道這樣的影響會持續多長時間。若是有辦法與那靈體會上一會,或許就能知道原因了。

白瑤思考得極是認真,眸光裏透著執著和聰慧,驀地感覺身旁有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她的身上。當她看過去的時候,唯有晏離站在夜色中,目光恰好與她錯開,好像一切都是錯覺。

白瑤心裏一動,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好像心裏有一朵消沈了很久的花骨朵怦然開放,又稍縱即逝,憑空讓她多了幾分緊張。她裝作什麽也不知道,轉頭對豐梁說:“我有一計,或許能引出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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