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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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暮色降臨,村裏亮起盞盞燈火,喧囂逐漸隨著落日流雲一同隱去。

白衣帶著慕小閑越過高墻,跳上褚家屋頂,在琉璃瓦上不著痕跡地游走。褚家不及元家氣派,院子不分前後,一排房屋中唯有一大亮。

慕小閑小心翼翼地將一瓦片挪開一條縫隙,屋內燭火的亮色撞進她眼底,向下看去,褚家一家人整整齊齊圍坐在桌子旁。

除了褚也,其他幾位的相貌她並不熟悉,褚寧與褚也長得有六分像,有些小家碧玉,她舉止溫柔內斂,氣勢上與褚也差了一大截。

一家人吃飯總免不了拉些家常,但這些話中沒有慕小閑需要的信息,不一會兒她就開始神游。

直到白衣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袖口,將她的註意力拉回來,她才聽到屋裏傳來:“我聽說今天元敘回了趟元家,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慕小閑默默點點頭。

褚也在外性子急,但對父母還是客氣的,不過嘴上依舊不饒人:“他愛去哪兒去哪兒,關我們什麽事?”

褚叔拿筷子的手一頓,幽幽嘆了口氣:“阿也,我怎麽跟你說的?元敘那孩子命苦,他爹娘沒了,親叔叔也不幫襯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們應該對他好一些。”

褚也輕哼一聲,嘟起嘴:“好什麽好,我們對他那麽好,他卻在外邊說我們的閑話,還說我們家事靠元家發達的。”

褚父與褚母對視一眼,問:“怎麽回事?”

褚也道:“今天我去藥鋪時,遇見他帶來的那兩個賣藝的,說是來抓藥,其實是來興師問罪的,說我們是白眼狼。若不是元敘,他們聽誰說的?元敘就是覬覦姐姐,故意在外編排我們。我不懂為什麽元家就剩個空殼了,他們為什麽還那麽囂張?”

慕小閑凝眉,什麽叫元家只剩個空殼?

褚夫人對元敘並不熟悉,聽了褚也的話信以為真,神色隱隱流露出一絲鄙夷,看了眼褚叔,又看了眼對面沒出聲的女兒:“他怎麽能這麽說。元敘這孩子雖然小時候人不錯,但這些年在外生長也不知道長成了什麽品性。他靠不上元家,他住的那地方我看了都受不了,寧兒離他遠一點也好。”

褚寧垂眸,筷子在碗裏興致缺缺地扒拉幾下,擡頭堅定道:“元敘不是那樣的人,一定是有誤會。”

褚叔沈默半晌,眼底露出一絲沈重:“我也覺得或許是有誤會。當年元家內鬥,他父親何其無辜,元敘他能活下來不容易。這孩子的心性我看還是不錯的,況且寧兒不是喜歡......”

褚也搶過話頭:“誰喜歡他, 爹你別亂說,影響姐姐以後嫁人。”

褚寧“啪”地扔下筷子,狠狠瞪了褚也一眼,聲音微微發顫,像只受驚的兔子紅著眼說:“誰說我不喜歡?”

褚也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擡擡眉:“你喜歡他什麽?他家徒四壁、一無所有,在村子裏無依無靠,身無二兩肉,幹不得重活打不起架,沒有姑娘想嫁他,除了你腦子不清醒。”

褚寧咬著唇,眼中閃過刺痛,輕輕撫上他的手背,苦心提醒道:“阿也,你小時候上街吵著要吃麥芽糖,他二話不說就給你買了,他這些年是過的清貧,但對我們沒有半點不好。”

褚也睨了她一眼,冷笑道:“一根麥芽糖就把你收買了,姐姐,你可真廉價。”

“啪”地一聲,褚也瞪大了眼睛,臉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巴掌紅印。他眼中接連閃過驚疑、委屈、憤恨,繼而翻湧的情緒又壓了下去,咬牙狠聲道:“你為了他打我?”

褚叔和褚夫人見勢不對放下碗筷,勸道:“你們都不是孩子了,別鬧了。”

褚寧擰緊了眉頭:“褚也,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心裏應當有數。”她丟下沒吃幾口的飯菜,頭也不回沖了出去,一路疾走回到自己房間。

褚也眉頭深鎖,一口氣堵在胸口,也吃不下飯了。他印象中姐姐好像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這次居然為了一個外人打他?

褚夫人滿臉愁容:“這怎麽辦?要不......我明天就去找人給她說親?”

褚叔呵呵笑起來:“不必了,村裏這麽巴掌大的地方,有沒有合適的人我們還不清楚嗎。寧兒是有福氣的人,隨她去吧。”

在褚夫人不讚同的眼神中,褚叔轉頭對褚也說:“阿也,我們一直很縱容你,將你養成了這般無法無天的心性。但你姐姐與你血緣至親,在同樣的環境下長大,她的脾氣與你一樣倔,既然她認定了元敘,也是她的決定,這件事你就別參和了。”

褚也一楞,不敢置信:“父親,您也不管她了?”

慕小閑聽了一圈,沒覺得對話裏藏著異樣,又躍上了褚寧的房間,看她一人趴在窗邊惆悵地望著雲霧遮掩下暗淡的月亮。她的心上人離她並不遙遠,或許此時正與她一樣望著這輪月色。

跳出褚家院子,慕小閑與白衣走在黑燈瞎火的小道上,兩人只有隱約一圈輪廓。

慕小閑邊走邊說: “褚寧看樣子對元敘是有心的,褚叔對元敘的看法也還不錯,褚也對元敘雖然嘴上不好,但沒有傷害過他。褚家若是沒有異樣,可就怪了。”

白衣跟在她身側默默聽著:“我感應過了,褚家沒有發現魔氣。”

慕小閑停下腳步,問:“在元宅的時候你感應到了嗎?”

白衣應了一聲:“沒有。”

山上沒有,山下也沒有。難道那怪物真的從天而降?

慕小閑望著遠處一盞一盞逐漸熄滅的燈火,瞇起眼睛,說道:“我就不信,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我們再去元家看看。”

元宅前廳燈火通明,就連院子裏也點了幾盞喜慶的燈籠,像是發生了值得慶賀的好事一般。

已過戌時,有些人家早早熄燈入眠,四周的屋子幽黑沈靜。

慕小閑偷偷趴在屋頂上,向院子裏看,家仆匆匆忙忙端著東西向大廳走去。

廳內小猴子被幾位家仆伺候著,四周堆滿了小兒玩意兒。它洗了澡,身上的毛發鮮亮起來,眼睛掛著清爽的笑意,手裏的撥浪鼓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頓混亂的打擊樂結束,幾位家仆如聽仙樂般賣力鼓掌,將小猴子的興致擡了一波又一波。

趁幾位家仆安置小猴子休息後退下,慕小閑和白衣落入屋內。

小猴子聽到動靜睜開眼睛,看見慕小閑後眼裏流露出一絲得意的光彩:“你們是來接我回去的?”

慕小閑抱起雙臂:“你不是很喜歡這裏嗎?剛才說帶你回去,你還不想走呢。”

小猴子聽懂了她語氣中的調侃,眼珠一轉,哼哼道:“這裏比元敘家好,我不走,你們回去吧。”

慕小閑嘆了口氣:“你是來報恩的,不是來享福的,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趁早回山上吧。”

小猴子扭開頭:“不要你管。”

慕小閑放下雙臂,作勢向後退去:“行,我不管。”

小猴子突然翻身下床,抓住她的褲腳,一雙大眼睛帶著執拗瞥了她一眼:“我明天就回去。”

慕小閑:?

視線一交錯,小猴子瞥開頭去:“我明天就回去行了吧。”說完便跳回床上,合上了眼睛。

慕小閑對著白衣聳聳肩,她實在搞不懂小孩子的心思。

從小猴子的屋裏出來,白衣摟著慕小閑躍上元宅主屋的房頂,慕小閑落地時腳下一歪,差點從房檐滾下去,幸好白衣眼疾手快將她拉了回來。

風聲鶴唳,白衣獵獵翻飛的衣袖,猶如波濤湧動。慕小閑於風中抓住他的袖口,跟著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

屋子裏沒有點燈,夜風敲打窗欞,聲音混雜著細碎的嗚咽。

慕小閑用氣聲問:“他們睡下了?”

白衣搖搖頭:“他們應當就在此處,但是氣息很微弱。”

慕小閑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將瓦片挪開半寸,借著清幽的月光向內看去,在屋內轉了一個圈,目光所及處沒有看見人影。

白衣將她一摟,緩緩從屋頂飄落下來,側身隱在窗框邊,向內打量。

當年元敘就是在這裏偷看的,慕小閑微微屈膝將自己調整到與孩童一般的身高,再扒著窗欞望進去,床前一覽無餘。

墻上有一幅垂地的山水畫,畫旁立著一只雕花高腳臺,臺上擺著精致的青花瓷瓶,瓶身的白釉在冷幽夜色下泛著清泠的光。

白衣的手撫上門。

慕小閑小聲說:“不能隨便進人家屋子吧。”

白衣點點頭放下手,忽而眼神一變,抓起慕小閑的後襟瞬間位移到了屋頂上。

慕小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嚇得倒吸一口氣,被白衣捂住了嘴,連吸氣聲都沒釋放出來。

白衣身上清新的氣息縈繞在她鼻尖,這一次比往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深刻,仿佛腦海中的一根弦被輕輕撥動。

她楞怔了一下,張口欲言,柔軟的唇瓣掃過他的掌心。

霎時間白衣像是燙手一般,立刻松開她,背過手去。

屋內傳來輕微摩擦聲,慕小閑從縫隙看下去,那副山水畫輕柔如綢緞突然無風飄起。兩個人影從畫後走出,在屋子裏掃視一周,又警覺地推開窗向外看了看。

後院靜悄悄的,月光如霜雪灑落一地,家仆都留在了前廳。

蕓兒凝重的臉色緩和了些,冷冷瞥了元嶸一眼,嘟囔道:“都是你幹的好事,現在連孩子都生不出。我看你不如將元敘接過來,橫豎你們元家只會有這一條血脈。”

元嶸臉上不太好看:“當初我要修仙你是同意的。”

慕小閑大跌眼鏡,花神村的先祖放棄仙途,後代又返祖走上了修仙之路。人生往覆,來來回回,好像走了很長的路,其實一直被困在一方天地打轉兒。

“修仙?”蕓兒坐在床邊,昏暗的室內映著一輪纖細的輪廓:“這些年你隨那個人修成了什麽?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子也不會是那副模樣。”說著,帶出了一絲哽咽:“你說要帶我從花神村出去,要帶我過上神仙眷侶的生活,我就是輕信了你的鬼話,你看看我等了多少年了?”

“你再等等。我快完成了,快完成了......”元嶸坐在她身邊低聲安慰道,窗欞上,二人的影子漸漸合二為一:“我不能停下來,不然之前做的都白費了。好蕓兒,你等了我這麽多年,我不會辜負你的,相信我。”

蕓兒頓了一下,幽幽地說:“今天那小猴子真可愛,要是我兒還在就好了。”

元嶸嘆了口氣:“他不能活下來,他若是被人看到我們就完了。你要是喜歡,大不了讓那猴子多留幾天。”

“當年若不是,若不是懷疑被我那哥哥看見了......”元嶸小聲唏噓道。

“現在還說這個幹什麽......”

慕小閑疑惑不解,元嶸在跟著誰修仙?孩子究竟有什麽問題?

正思索著,底下傳來淅淅索索的聲音,慕小閑好奇地尋聲望去,剛瞥見床沿一角散落的衣物,忽然眼前一黑,被身後之人捂住了眼睛。

熟悉的氣息圍繞在鼻尖,慕小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不滿地想:你捂我的眼睛幹嘛?要捂捂你自己的!

直到下面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她才停下來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被白衣帶離了現場。

慕小閑落在槐樹陰下,漲紅了臉,喘了幾口氣:“嚇死我了。差點看到了少兒不宜的東西。”

白衣仿佛無事發生一般,淡定地背手立在旁邊,“你怎麽看?”

慕小閑捂著臉眼神飄忽:“人家過夫妻生活我能怎麽看?”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尷尬的氣息,須臾,白衣道:“你對他們說的有何看法?”

慕小閑握拳咳咳兩聲,掩飾臉上的不自然,道:“如果元嶸真的在修仙,他身上應該能夠感應到仙氣,你不可能沒有發現。”

白衣微微點了下頭:“他隱藏得很好,但我感覺到那副畫上,附著著魔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總算找到了一絲魔氣的線索。

慕小閑嘶了一聲,望著高墻另一頭透過來的燈火,眉頭緊鎖:“修仙為什麽會沾到魔氣?

“教他修仙的人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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