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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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蘇憐漪一直將這份求而不得的愛慕與思念深埋心底,雖然苦於無人傾訴,但也因此無人阻止而肆意生長,愈演愈烈。如今被一個外人發現,還欲加幹涉,心中壓抑多年的火苗終於熊熊燃燒起來。

慕小閑規勸道:“本來你近水樓臺應該先得月,但這樣偷偷摸摸的暗戀根本沒有成功的幾率,不如盡早放棄。”

蘇憐漪一身寡淡的青衣負手站在花叢中,壓著眉頭,眼裏是經年沈澱的偏執與不滿:“慕姑娘,你不明白。我不求她知道,不求她能回應,只要能守在她身邊就好。”

慕小閑只是暫時在這裏落腳,沒必要多管閑事但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對華堯還是有那麽一點感激之情的。不知道也就罷了,碰上了必然要捍衛他頭頂的顏色。

於是她擺上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十分誠懇地勸道:“你是不是覺得如此熱烈地喜歡一個人,為她遮風擋雨、默默奉獻,特別無私特別偉大?這樣只是在感動你自己,她什麽都不知道,也未必領情。這種單方面的感情輸出毫無價值,還耗費了你個人的時間精力以及身體健康。你都不尊重你自己,還指望別人來愛你?”

慕小閑用詞太直白,紅暈漸漸爬上蘇憐漪的臉頰,他垂眸思忖起來。

慕小閑暗道:沒錯,想通了就好。你與白瑤不合適的。

蘇憐漪的桃花眼流露出惹人憐愛的憂愁,身後落花飄零,好像也在為他惋惜。

不知怎的他眼波一變,斂眉擡眼看向前方,堅定的說:“不。我不會放棄的。”

慕小閑腦袋一歪:我聽到了什麽?

蘇憐漪轉向慕小閑,眼睛變得異常明亮,語氣坦然又堅定地說:“你說的對。我應該告訴她。”

“等等,你清醒一點。”慕小閑慌了:“你拱哪顆白菜不好,你要拱那顆長的最好,還收了別人定金的?華堯別的不行,打架一個頂十。他當年神魔大戰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天庭都沒人敢招惹他,你這身板在他手上連一招都撐不了。他的絕招你是沒見過,絕對能把長樂宮轟轟了。”

蘇憐漪眼色深沈,皺起眉頭握了握拳:“沒錯,殿下溫婉賢淑,怎麽能嫁給那種莽夫!”

遠在千裏之外的華堯風評被害。

慕小閑:???華堯,是我對不起你。

慕小閑心裏翻來覆去那個氣啊,她好不容易跑來了青丘,還得給華堯的婚事善後。但自己惹出來的事情不能撒手不管,不然蘇憐漪失敗之後反咬她一口,她找誰說理去?

她都能預想到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天庭那幫“幹啥啥不行,吃瓜第一名”的神仙背地裏如何議論她。

蘇憐漪躲在白瑤議事必經的花壇後面,身體掩在花花草草之中,露出兩只眼睛在樹葉間偷瞄。慕小閑老老實實蹲在他腳邊,狀若靈魂出竅“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麽”。

蘇憐漪撇了她一眼,壓著聲音說:“慕姑娘,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

慕小閑一個激靈醒過來:“不,我得感謝你。真的,至少你還將我帶在身邊,讓我能明白自己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向毀滅的。”

低著頭匆匆路過的侍女疑惑地擡頭看了他們一眼,慕小閑擠眉弄眼示意她快走。侍女低下頭往別處去,心裏嘀咕著蘇先生怎麽和慕姑娘鬼鬼祟祟的。

蘇憐漪陪在白瑤身側侍奉多年,雖然明知她早有親事,但一直未曾見過傳說中的華堯上神。在他的記憶中,白瑤多年來不曾見過這位上神,也不加提起。

他私以為白瑤並不在意這樁親事。然而,白瑤去天庭赴宴發生的事情他有所耳聞,似乎和他揣測的大相徑庭。

他每夜輾轉反側惴惴不安,每日見到白瑤心裏都好像被捅了一刀。

白瑤看上去越是耀眼,他越沈迷不悟,心裏的傷口越疼。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樂師,本來只想一直陪在她身邊替她安神分憂,但現在一想到白瑤為他人披上嫁衣他就嫉妒得發狂。

他不敢說,害怕這會破環原本的平衡。但慕姑娘的話就像一巴掌將他拍醒了。如果他不說,白瑤就不會明白他的感情。何況,定親的上神他覺得根本配不上白瑤。

慕小閑不知道蘇憐漪給自己鋪墊了多少內心戲,只希望他能幹脆利落地被拒絕,然後他們各回各屋,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全劇終。

“她出來了。”蘇憐漪壓著聲音說。

慕小閑扒開眼前一片葉子瞅了瞅,白瑤帶著兩名侍女從院子中央穿過,臉上依舊是禮貌優雅的淡笑,發間步搖上的珠玉在行走間搖曳,白衣飄飄宛若仙人。她身姿挺拔,在進寢宮的大門時側頭後望了一眼,沒有多做停留。

蘇憐漪眼睛一眨不眨地目送白瑤進門。慕小閑看白瑤已經走遠,問:“你躲在這裏就為了在她下班的時候看她一眼?”

蘇憐漪慢慢收回目光,喉頭一哽,化作一句輕嘆:“她平日太忙了,有時會忘了召見我。其實我可以待在外廳為她彈琴,不會打擾到她的。”

他站在樹陰下垂著頭,嘴唇抿成一線,細碎的劉海半遮著眼,掩飾著眼裏流轉的水光。溫潤平和的面目之下,壓抑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情愫與哀傷。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他有什麽辦法呢?

——華堯真的是個好歸宿嗎?

——為什麽不能是他呢?

慕小閑將蘇憐漪的樣子看在眼中,恍然記起自己剛入青丘那天,白瑤在大殿上一身黑色萎靡不振的樣子,或許她心裏並不是那麽痛快。

慕小閑糾結地抓了抓頭發,嘆了口氣:“算了,你想怎麽做?我幫你。”

次日旁晚。

天色低沈,巡邏的侍衛點亮了偏院的燈籠。

竺予領著個木制的食盒匆匆進屋,從盒子裏端出來半只還冒著熱氣的脆皮燒雞。

慕小閑難得正經地端坐在桌子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醬油色的燒雞,一陣誘人的香氣撲鼻,讓她眼睛一亮。

“我找了兩間廚房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竺予遞了一雙筷子給慕小閑,後者毫不客氣地將燒雞三下五除二撕扯開。

粉色的雞肉暴露出來,光是看那嬌嫩光滑的肉質,就能想像出口感會有多好。慕小閑舔了舔嘴唇:“多謝,好久沒吃雞了饞的不行。”

慕小閑連皮帶肉夾起一塊,在亮光下一看,喃喃道:“我跟你說,我吃雞很有經驗。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不是一只好雞。”

竺予“噗”地一笑,顯然不信:“怎麽?您還能看出它的生平不成?”

“那倒不行。不過這雞肉質緊致細嫩,絕對是散養的好雞,就是放了超過一日有點不新鮮了。”

慕小閑把雞肉塞進口中,酥脆的雞皮和軟嫩的雞肉在牙齒與舌尖碰撞,完全不柴,汁水飽滿,唇齒留香。“唔,這裏的跑山雞也太好吃了吧。”

慕小閑啃了口雞腿,撕下一片熱騰騰的嫩肉。“我心都要塌了。”

“對了,讓你打聽的事怎麽樣了?”

竺予看著慕小閑吃的歡騰,目光飄散,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打聽了。十一殿下外出了,過幾日才會回來。我跟他家的侍從說了,有位慕姑娘近日來青丘探親,想順便見見他。”

慕小閑點點頭,嘻嘻地笑了,語氣誇張地說:“竺予親親辦事我最放心了。”

竺予回過神剜了她一眼:“慕姑娘要是個男子,定然能唬的小姑娘暈頭轉向。”

慕小閑舔了舔手指,眼波一挑:“我是女子不也照樣可以嗎?”

竺予的嘴角抽了抽。

慕小閑加快速度將雞啃的只剩了個半個架子,竺予遞給她一杯溫水和擦手的帕子,嘴上還不忘調侃:“我們也沒餓著您啊,您這狼吞虎咽的像是有什麽要緊事一樣。

慕小閑低頭喝水不語,眼珠子轉了轉,心裏暗道確實有件要緊事吶。

竺予把桌上收拾一通,拎著食盒出了門。慕小閑在院門口瞅了瞅四下無人,背著手一本正經地挺起胸膛往後花園走去。

花叢間幽暗寂靜,時不時飄來一陣沁人心脾的花香。園子裏掛著為數不多幾盞昏暗的燈籠,像是天上若隱若現的星星,映亮了地上暗淡的花草。

蘇憐漪負手立在一盞燈籠旁,一層燭光鍍在他身上,讓他的一襲青衫染上幾分暖意:“你覺得能行嗎?”

慕小閑蹲在花叢間,撥開幾束不知名的雜草,認真檢查了一番,十分篤定地說:“相信我。科學表明......就是有一幫很有權威的高人通過研究發現,昏暗的環境利於距離的快速拉近,浪漫的場景更容易加深感情。

“不過你和白瑤殿下情況特殊,不論她作何反應,你都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可不負責失戀後的心理調節,但是如果價錢另算,我也可以試試。”

蘇憐漪一想到白瑤,眼中劃過一絲痛楚,雖然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聲音卻染上了幾分艱澀:“是麽,憐漪受教了。”

夜色昏沈,園子裏傳來陣陣蟬鳴。

白瑤身邊的侍女想辦法將她引來後花園。

侍女與白瑤漫步花園,高聲閑話幾句。白瑤夜裏簡單綰著頭發,單薄的披風系在胸口,內襯是一件寬大的粉色衣裙,微光之下愈加楚楚動人。風中傳來她溫柔的聲音: “今日為何要帶我過來?可是有事?”

蘇憐漪看了慕小閑一眼,慕小閑會意沖他點點頭。

清風相送,花葉微顫,晃蕩間花叢裏冒出點點瑩光。

貫穿後花園的花圃,朵朵繁花被瑩光點亮,襯得整個園子像大片空靈的星海,匯聚成了一條璀璨的銀河。

侍女不知何時已經功成身退,只留白瑤一人睜大了眼睛,有些驚慌地看著眼前的景物。

瑩光矚目,宮墻上花影搖曳,將白瑤素色的衣袍印上溫柔的花色。

清風徐來,吹亂了白瑤的散發,零星瑩光隨風而起,像暗夜中的螢火蟲緩緩飄向上空。

白瑤擡起頭,在幾點光團中轉過身,驚奇地看著面前飄散的瑩光,漸漸高過紅墻綠瓦,墜入漆黑的夜空中,飄往遙遠的星瀚。

墻的另一邊傳來幾聲驚呼:

“哇!那是什麽?”

“好美!”

“快來看呀!”

“哇!”

蘇憐漪一襲淺蔥色的長袍,自花叢中踱步而出。

溫暖的瑩光映上他的側臉,仿佛星星落入了他的眼睛。

他淡笑著望向白瑤,眼裏是無盡的溫柔,腳步輕緩,風吹動衣擺,像一位乘風而來的翩翩公子。

白瑤待他上前,與他眼神一觸,像是被他的目光勾住一般,久久無法回神。

蘇憐漪心中一喜,忍不住別開目光,白瑤才從似真似幻的氣氛中抽離出來。

“憐漪?”白瑤輕聲問:“這是?”

蘇憐漪眼神熠熠地看著白瑤,輕柔地問:“好看嗎?”

白瑤望著漫天飄搖的瑩火,微笑著輕嘆一聲:“很美。”

蘇憐漪與白瑤兩人佇立在花草間擡頭眺望,瑩光點點從身邊飄起,隨風而去,帶走了世間紛雜,也迷了眼睛。

白瑤側頭看向蘇憐漪:“這是你準備的嗎?”

蘇憐漪目光炙熱地看著白瑤點點頭:“喜歡嗎?”

白瑤眼中帶笑:“不錯。”話音一轉:“不過,你怎麽突然準備這些?”

蘇憐漪眸光一閃,挪開一瞬又回到了白瑤臉上,似乎是太過緊張,呼吸都變得猶猶豫豫。他眼神中滿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脆弱的薄唇微微顫抖,一句深埋心底的話就要溢出。

白瑤望著他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他突然很害怕白瑤知道後會如何對待他,他們是否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地在一起賞景、說話。

良久,蘇憐漪喉頭一滾,瞳孔微縮,克制地收回目光:“我......我覺得殿下每日處理政務太辛苦,需要放松放松......”酸澀的話音仿佛一把粗糲的刀刺進他的胸膛,讓他眼眶染上一層酸澀。

慕小閑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他在搞什麽?這不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臺詞。

蘇憐漪眼中隱隱有痛意流淌,不由垂下眼睫。白瑤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淺笑著說:“是啊,我忙的都忘了聽你彈琴了。”

白瑤擡頭望著絢爛的夜空,靜默片刻後說:“以後你可以自由進入書院的前廳。”

蘇憐漪呼吸一滯,擡眼望著白瑤:“可是,可是那是......”

白瑤轉過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要緊。來陪我排憂解愁吧。”

蘇憐漪眼眶紅了,心裏湧上一股失而覆得、難以言喻的欣喜,淺淺點了下頭:“好......我......我明日就去。”

兩人漫步花園,聲音逐漸遠去。

沒想到折騰了一個晚上是這樣的結果,不過對他們來說也許是件好事吧。

慕小閑從草叢裏走出來,活動活動胳膊腿,在花園中央停了下來。

隔墻聲勢漸消,微風帶著絲絲涼意拂起長發,她孤身一人在廣闊幽暗的花園裏,望著上空零星飄渺的光芒,不知為何產生了一絲說不清的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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