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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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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1

胤姜低頭掩去所有神色,見梁熠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方才直面梁熠,面無表情。

“我從這裏離開之後,你就收拾收拾,待到戌時你去到城門口,自有人來接應你。”胤姜涼著語氣,

臨走又說道,“如果有多餘的時間,將方才你說與我的事情寫下來。”

胤姜拿著一方米色手絹出來了,她感知到身後的商白也隨著她而動。

胤姜回到驛館的時候,梁璽正陪一青衣男子坐於花園飲茶,男子約莫二十歲,正當風華,皮膚白皙,眉目清俊,頭發用一根綠絲帶挽起,衣袍寬大,十分悠閑。

周圍數十人皆立侍在二人身側,更準確說,青衣男子身側。

胤姜一楞,見周圍人嚴陣以待的模樣,心下對青衣男子的身份有了推測。

尤其是那青衣男子轉過身來直面胤姜之時,胤姜從他的臉上窺見了幾分梁熠的影子,胤姜更是確定,於是快走幾步,跪地叩見,“民女參見聖上。”

胤姜聽聞頭頂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平身吧,你就是兀昭的未婚妻?擡起頭來。”

胤姜略皺眉,緩緩擡首,露出一張芙蓉面,梁執眸色很黑,眼亮若星辰,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著胤姜瞧,見胤姜又慌忙低下頭去,不免打趣起來,

“看來還真是天賜的良緣,分別數載,再見依然傾心,不若朕為你二人賜婚吧?”

梁璽趕緊起身跪地,“臣與李姑娘雖曾有幼時婚約,但那也不過是當時的長輩一時興起,算不作數的,李姑娘清譽要緊,請聖上莫要玩笑。”

梁執哈哈大笑,“兀昭啊,朕不過隨口一提,你慌什麽?起來吧,動不動就跪的,累不累。

朕不想回宮,就是因為宮裏規矩太多,太過繁瑣,朕隨便說些什麽,一堆人嘩啦啦就跪下來了,躲到半路還被你給找出來了,朕不要面子的?”

梁執戲謔地說著,又見梁璽作勢要跪下請罪,趕忙把人拉住了,“算了,算了,我給你這呆子說什麽,也不知道你未來的夫人受得了你不,如此無趣,可怎麽整哦。”

梁執說著,眼睛就瞥到了一旁低頭站著的胤姜,眼中閃過一絲趣味,“李姑娘,你是不知道朕這伴讀啊,其實小時候也不這樣,

可惜學了那最正統的禮教,人也變得板正了,你應該不會嫌棄他的,豁?”

胤姜察覺到一陣炙熱的視線,心想這皇帝,跟她想的不一樣啊。

胤姜還沒說話,梁執見胤姜無反應,咂摸兩下嘴,“原來是一樣的無聊啊,算了,朕不與你說話了,”

梁執又看向梁璽,一副幽怨的模樣,“兀昭啊,朕要回宮了,朕真要回宮了,你真的舍得嗎?”

梁璽眼觀鼻口關心,充耳不聞,“聖上不在宮中這段時日,太後娘娘很是擔心,如今聖上安然,也得讓娘娘瞧瞧,放心才是。”

梁執仰面望天,“兀昭你竟對朕如此絕情,罷了罷了,朕就不礙你們倆的眼了。”

梁執故作掩面痛哭狀,卻揮揮袖袍,大步流星離去,身後烏泱泱一群人亦跟著他離開。

一瞬間花園空了下來,胤姜和梁璽相顧無言,梁璽主動湊近與胤姜說道,“聖上小孩心性,他說的話你不要在意。”

胤姜奇怪的歪頭看向梁璽,反而說道,“看來這幾日聖上在外面玩得很開心。”

梁璽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他的確不是被逆王一黨綁走了,趁著那夜兵變,他帶著隨行的暗衛離宮了,這幾天雖然知道我們在找他,但是他還想在外面多玩一會兒。”

梁璽接到消息說發現梁執身影的時候有多開心,見到梁執的時候他就有多郁悶——彼時的梁執正在鬥蛐蛐,場面熱火朝天。

梁璽都楞了片刻,等到梁執贏得了這場比賽,他才叫人將梁執帶走。

路上梁執望著馬車外的車水馬龍,戀戀不舍,他時不時回頭看梁璽,又說,“朕回去了,是不是再也不能出來玩了?

兀昭,朕在皇宮一刻自由都沒有,無論走到哪裏,朕都覺得背後有一雙雙眼睛盯著朕,朕一點自由都沒有,皇宮就那麽大,朕甚至清楚從雍景殿到慈安宮有多少塊地磚。

三千一百五十二塊,朕每日都去慈安宮請安,請完安後又去雍景殿上朝,年年日日如此,朕的人生從來沒有什麽意外,也從來沒有插曲。”

梁璽沈默的呆在裏間,沒搭話,陰影籠罩他的半張臉龐。

梁執更多的像是訴說,也不在意梁璽回覆與否,他眷念著這幾天難能可貴的自由,皇宮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籠,將他的生死都禁錮在裏面。

他知道無論他在不在,太後和梁璽他們都會讓大梁繼續運轉下去。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梁執沈溺在這幾日難得的叛逆和自由之時,又愈發清晰的窺見,自己只是大梁王朝的一個吉祥物而已。

皇帝這個身份只是一個象征,象征著大梁仍然井井有條,表面上看皇帝集權力於一身,實際他做得了的主很少,

皇帝的身份也是一件衣裳,他穿得,他的皇叔梁熠也穿得,其實誰都穿得。

梁執躲藏在外的這幾天,經常會預想一個這樣的未來,梁璽失敗了,太後被趕下高臺,梁熠贏了,大梁會不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最後梁執得出了結論,不會——

只要梁熠沒改變目前士族壟斷官場的現狀,沒對大梁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沒有強大兵馬,大梁就不會有什麽變化,

而且,對於百姓來說,誰做皇帝都是一樣的。

梁執得出這個結論時,隔壁的鄰居正被追債,賭坊的人找上門,將那一家子拆得七零八落,賭鬼為了自保,賣掉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

賭坊的人大搖大擺的提著那哭得哀戚的女子和弱小的孩子離去,女子懷裏緊緊護著孩子,兩個孩子牢牢縮在母親懷裏,嚎啕大哭。

稚子無辜,賭鬼卻只剩僥幸,僥幸自己的手不會被賭坊的人割掉,自己還尚且能去賭坊裏撈一把,賭鬼眼中閃著貪婪的光芒,賭鬼定然還想著這次能回本。

梁執半垂眉眼,手中的蛐蛐鬥志盎然,正在草叢中耀武揚威,梁執忽而一笑,“去把他的手砍了,做成夥食餵給我的大將軍,”

梁執蹲下,輕輕摸了下蛐蛐的頭,“大將軍,吃飽了,過幾天可得給我打贏啊。”

梁執想,這下,梁璽應該能發現他了吧,哎,捉迷藏,沒意思。

梁璽繼續與胤姜說道,“阿姜,近來出入小心一些,我怕逆王黨不會善罷甘休。”

胤姜莞爾,“你這是在關心我嗎?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字,原來叫兀昭,昭昭天明,好字。”

梁璽眼神柔和,“母親替我取的,”梁璽忽看向胤姜,眼眸微深,

“父親和母親許久不見叔父,如今聖上又回朝了,他們想哪天來拜訪叔父,不知叔父的身體可好些了?”

胤姜故作不知商白跟蹤的事情,答道,“自從九小姐拜訪父親以後,父親的身體就一日日更好了,若是伯父伯母想來,隨時都可以。”

不知為何,梁璽總覺得自燕王被捕後,胤姜離他有些遙遠,除了最開始的時候,他二人很少有這種隔閡感,梁璽希望是自己的錯覺。

胤姜則打斷梁璽的思緒,“我這幾天倒是有聽到些關於你的坊間傳聞,說你要迎娶吏部尚書的女兒,在你離京之前兩家就諸多走動,

人們都說你如今回來又領了大功,說不準是打算請聖上賜婚,許你二人美滿良緣。”

梁璽驀然想起這事,心道莫非是因為此事?

梁璽心中開懷,解釋道,“我與她不過有幾次來往,雖然她比之旁人稍順眼些,但是並未到談婚論嫁的地步,賜婚就更無從說起。”

胤姜看梁璽一眼,沒說話,便想轉身離去,卻被梁璽一把抓住,禁錮在懷中,“阿姜,我的心你應該早明白啊,如今想裝傻,晚了。”

胤姜眨眨眼,故作無知,“我怎麽知道你什麽心思,方才聖上問起,你可是一口回絕了。”

梁璽想起方才梁執開玩笑般談起為他和胤姜賜婚的事情,不免嘆口氣,“我怕你不答應,聖上賜婚固然在其他人眼中是榮耀,但是對你來說未必不是威壓。

他金口一開,我全然不知你的心意,就算是要賜婚,我也要你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我不想用任何人來欺壓你,除非你真的願意。

你不好回絕聖上,我卻是可以,他不會與我計較這樣的細枝末節,我又為何要將麻煩扔給你去煩惱呢?”

胤姜心上湧起一股暖流,她並不否認梁璽是體貼入微之人,只是,有些事她必須得去做。

戌時三刻,梁熠被打扮成巡邏的士兵,趁著換崗之際,逃出了雍京,而被替換的士兵則在第二天渾身赤裸的醒來。

胤姜在同一時間找到了離厭,離厭渾身被鐵鏈束縛住,彼時正趴在桌子上瞌睡,周圍擺著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

胤姜找到其中一小瓶藥,將其放於鼻邊嗅氣味,確認無誤後將其揣入懷中。

胤姜又抽出懷中小刀,借著蒼涼的月色,掩去她漠然的神色,將刀刃直直插進離厭的胸腔。

離厭悶哼一聲,就此無了呼吸。

胤姜往各處澆上熱油,拿起燈盞下的燭臺,往熱油處傾覆,火勢一點即燃,大火熊熊,快速將周圍的一切吞噬,濃黑的煙霧卷上九重天。

胤姜已然離開,此刻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扶起在不遠處樹叢邊被打暈的商白,問道,

“商白,你怎麽會在這裏?驛館出事了,你快去告訴梁璽。”

商白還沒徹底清醒過來,一睜眼便見到了滿天的火光,周圍持續不斷的來人提水桶滅火,人聲嘈雜,商白一個激靈,也顧不得胤姜,直跑去找梁璽。

胤姜則轉身加入救火的隊伍。

及至天亮,這場大火才被撲滅,離厭周圍的住所都受到波及,當然損壞最嚴重的還是離厭所在,他們從廢墟中找到了離厭燒焦的屍體。

所幸離厭的住所遠離人群,使得這場大火,一死,三輕傷。

當日,梁弛夫婦出於好心,將胤姜一行人安置到了梁氏別院,這天,梁璽和梁弛夫婦攜手來到別院探望胤敞。

胤敞身體康健了不少,胤姜正推著輪椅帶胤敞於園中觀賞風景,梁氏別院栽種了許多合歡花,此時正大片大片地開著,甚是艷麗。

綠柳如茵,晴方艷好,又聞翠柳鳴啼,賞花香陣陣。

“鏡明兄,多年不見,風姿依舊啊。”梁弛見到胤敞,十分感慨,胤敞的面貌與當年的李鏡雪相差不多,唯一遺憾的只是他的腿。

胤敞甫一見到梁弛和姬靈君,眼底竟泛起淚花,“我不過殘軀一具,哪能和從前比,倒是你夫妻二人,竟是一點沒變,“

胤敞一頓,語意不明,“這麽多年,謝謝了。”

胤敞哽咽,他實在感謝他們將他的穗兒養得那麽好,那天他一見到梁歲梧,就知道她是他的穗兒,梁歲梧的眉眼有些像他,也像他的妻子。

他雖然知道穗兒還活著,但是當人真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狠狠驚訝了,他的穗兒啊,真的還活著,好端端的活著。

“客氣什麽,穗兒這孩子,也招人疼。”姬靈君在旁淡笑,眼神又緩緩轉向胤姜。

胤姜一直註意梁弛夫婦,她不得不承認,梁璽長得的確是像姬靈君更多,梁弛生得高大威猛,相貌更偏英武,而梁璽應該只繼承了梁弛的身高和體型。

姬靈君風姿卓絕,歲月似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鳳眼娥眉,薄施粉黛,鵝蛋臉,櫻桃口,膚如凝脂,青絲如墨,此時正笑著看著胤姜。

幾人坐下,暢談往昔,胤姜和梁璽陪伴在他們身側,亦淺笑晏晏,不經意掉落一片合歡花花瓣,落於土壤之上,又隨風飄去,無人在意。

胤姜聆聽風聲過處,回首卻見梁璽正瞧著她,眸中全然是她,她似在他眼中窺見了萬千星辰,縱長夜難明,唯她永恒閃耀。

卻是風動嗎?

胤姜避開視線,落於近處的合歡花,快衰敗了吧?

可惜了。

聖上回朝後,不僅清算了逆王梁熠一幹人等,還洗刷了十五年前祁安侯府的冤屈,自賀含章被打為逆王一黨,當年之事自然也成了逆王梁熠一手策劃。

而近段時日,太後和皇帝兩黨皆相安無事。

就在這百廢待興、萬眾一心的時節,聖上宣布舉行秋狩。

胤姜一身颯爽騎裝出席,今日,她要大展拳腳,胤姜不自覺摸了下懷中的藥瓶。

自祁安侯府“沈冤”,胤敞也恢覆了李鏡雪的身份與京中各處勢力來往,胤姜作為李滿穗,這些日亦參與了不少達官顯貴的宴席。

只是,秋狩,到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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