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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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法
周朝光走了。
他不讓方冉冉去機場送行，甚至都不允許她與他一起下電梯。她只好跟他到電梯口，臨別時給他圍上一條磚紅色的圍巾，然後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他進了電梯。她在外頭，看著梯門在眼前徐徐關上。他最後留給她的是一個隱忍的表情，垂下眼簾望著地板，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方冉冉每每回想起這個表情，總會感到一陣心疼。
她還來不及為兩人的分別傷感太久，十幾個小時後，周朝光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戴著藍牙耳機，拖著箱子走在機場，而她已換上睡衣縮在被窩裏。
“我已經開始想你了……”他委屈巴巴地說，“你有沒有想我？”
“當然有啊。”方冉冉笑著說，“一想到你臨走前那副小媳婦兒一般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笑。”
“什麽小媳婦，明明是你老公！”周朝光聳聳鼻子，道，“讓我看看，我老婆有沒有把戒指戴好？”
方冉冉便舉起右手，把無名指上的戒指亮給他看，他馬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兩人膩膩歪歪地聊了些有的沒的，很快就到了北京時間晚上11點，方冉冉說要睡美容覺，便結束了通話。
第二天早晨起來，她收到周朝光給她發的七八條消息，從他上車，到抵達住所、出去采購食材、做晚餐……最後是他說睡不著，問她收到他這麽多的消息，會不會覺得煩。
方冉冉一條接一條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回覆道：“不會。你想就發，不用顧慮我。”
沒想到，馬上就收到他的新消息：“你起來啦？”
方冉冉一算時間，他那邊應該是淩晨4點，便問道：“不是吧，你還沒睡著嗎？”
“嗯，時差還沒倒過來。”
“好慘……不對啊，你回北京怎麽沒見有時差呢？每天晚上睡得可香了。”
“大概是因為跟老婆在一起吧，睡眠質量都變好了。”
“……油嘴滑舌！”
“我們開語音好不好？聽著你的聲音，也許很快就能睡著了。”
方冉冉笑了笑，立馬給他撥去語音電話。
“異國戀果然很辛苦呀！”她笑道，“一大早就要叨逼叨地說個沒完。”
“那倒也不必。”周朝光輕輕笑著，“你該幹嘛幹嘛，不用時刻跟我叨叨。你還在床上嗎？”
“嗯。我還沒有蓄力完畢，被窩外面有一點兒冷。”
“屋裏暖氣不給力嗎？熱力公司的人上門看過沒有？”
“看過了，他說老房子就是會有這個問題。不過人家當場測了溫度，確實達到規定溫度了，他就走了。”
“那怎麽能行！把我老婆凍壞了怎麽辦？我給你買個電暖氣片放屋裏吧。”
“用不著。其實屋裏溫度也還好，可能是因為我沒穿衣服所以覺得冷，一會兒穿上就好了。”
“沒穿衣服？”周朝光的語氣突然莫名激動。方冉冉楞了片刻，道：“昨晚穿的睡衣太厚，半夜裏憋得慌，就脫掉了。”
“嗯……”周朝光頓了頓，“也許你的床單被罩也不夠透氣，你用的是哪一套？”
“不會吧？這個應該是純棉的呀。”方冉冉摸了摸被套，“就是藍色小碎花那套，你上次還說很親膚呢！”
“哦……”周朝光又道，“那你今天有什麽安排？”
“我約了趙照，一起去國家博物館看一個展覽。”
“哦？什麽展覽？”
“是德化白瓷展。我在網上看了別人拍的照片和視頻，真是巧奪天工！比如有一件作品是一疊紙，不管是輕薄柔軟的形態，層層堆疊的空間感，還是邊緣毛糙的質感，就像是真的紙一樣，真的很難想象這竟然是用土高溫燒制成的。”
“……還有嗎？”
“還有幾件是女性人物雕塑，衣服的紋理、褶皺，細膩極了！而且人的表情、姿態，都刻畫得生動、精妙……”
方冉冉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手機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還有若隱若現的呼吸聲。她忽然間臉一紅，聲音顫抖著說道：“你……你在做什麽？”
沒有聽到對方的回應，只有逐漸放開的喘息聲，提示著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短暫的震驚過後，她無比地羞赧，想要立刻按下結束通話鍵，卻又忍不住聽下去。兩人就這麽無言地保持著通話，她時而悸動時而恍惚，感覺自己像是喝醉了。
“我的小貓，你真好……”周朝光的聲音輕輕的，懶懶的，柔柔的，舒服得仿佛漂浮在雲端。她回過神來，紅著臉說：“我要去洗漱，先掛了。”
“不要。”周朝光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我還沒有睡著，你先不要掛，把手機放在旁邊就好。”
方冉冉一陣糾結之後，把手機放到床上，然後起來穿上衣服，進了廁所。全程她都心虛不已，明明在自己家，卻像在做賊一樣。
等她收拾完畢回到房間，發現通話還在繼續。“你睡著了嗎？”她壓低聲音問道。
沒有回應。她屏住呼吸，聽到均勻的呼吸聲，於是按下結束通話鍵。
早上這件事，對方冉冉的感官和認知都造成了很大的沖擊，以至於和趙照逛博物館的時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麽魂不守舍的？”趙照滿腹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間福至心靈，“不會吧！你在想你’老公’啊？這不昨天才剛分開嗎，這就開始牽腸掛肚了？”
方冉冉心虛地咽了咽口水，道：“別瞎說了。”
趙照一臉壞笑，戳了戳她的臉蛋，道：“你的心思都寫臉上了，還抵賴。”
兩人看完展，趙照說最近準備開始健身，拉著方冉冉去考察家附近的健身房。方冉冉覺得她好像特別閑，一問才知道，她也被“N+1”了。但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還說早就想辭職了。
原來，趙照的小說事業蒸蒸日上，雖然眼下還沒賺到什麽錢，讀者反響卻很熱烈。她還通過人脈關系搭上了影視制作方，正在談賣小說影視化版權的事。
“照，你真厲害！”方冉冉由衷地讚嘆道，“你這叫幹一行，成一行！”
“嗨，做記者和寫小說，本來就有相通之處嘛。”趙照笑道，“等我賣出去版權再來慶祝吧，到時候請你吃大餐！今天嘛，先吃頓小的。”
兩人吃完飯，買了兩杯熱奶茶，一起去參觀健身房。方冉冉被銷售攛掇著，也有些心動。她和趙照家本就相隔不遠，兩人又都時間自由，剛好結成“健身搭子”。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尤其我開始寫小說了以後更是發現，長期坐在電腦前保持專註力，很容易精力跟不上，必須把體能練上去。”趙照也攛掇她，“你也一起吧，兩個人一起辦卡還能打折呢！”
方冉冉想起自己已經答應周朝光，要慎重考慮跟他去美國的事，便按捺住了當場辦卡的沖動，決定去二手市場尋覓快要到期的年卡，或者是購買次卡。她把原因跟趙照如實說了，趙照便獨自辦了卡。
兩人回到趙照家，她發揮記者刨根問底的特長，把方冉冉和周朝光的事挖了個七七八八。
“生活果然比戲劇更誇張！”趙照感嘆道，“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個海王，沒想到竟然是個比常程還誇張的癡情種！真是不可思議！”
“咱們以前其實誤會人家了。”方冉冉道，“外面傳的那些緋聞，很多都是誇大其詞。他確實是短暫地約會過一些人，但那不是為了尋求新鮮的刺激，而是因為他對親密關系有著很高的需求度，為了找到理想的對象，他需要不斷的尋找和篩選。實際上，從某些方面講，他挺專情的……”她忽然露出一絲苦笑，“你知道嗎，她大學時的初戀，跟我長得挺像。”
趙照吃了一驚，道：“就是前兩天在清華遇到的那個初戀？你說曾經讓他痛不欲生的那個？”
方冉冉點了點頭。
“這麽說，他可能從一開始就對你有濾鏡。”趙照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你會不會擔心，自己成了那個初戀的影子，用來彌補他內心求而不得的遺憾？”
“我覺得不至於吧……”方冉冉猶猶豫豫地說，“他最初接近我可能多多少少有這方面原因，但僅僅因為這樣，就要幫我做那麽多事，跟我結婚嗎？我不信……而且，我看他提起那位初戀時坦然得很，也不像沒有走出來的樣子。”
趙照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鐘，道：“你好像也不是那麽確定。”
方冉冉楞了楞，苦笑道：“好吧，我承認，我也不是百分百篤定。”她想了想，說，“不過我覺得，與其說他忘不了初戀，不如說，他可能從小到大就是會對擁有某些特質的人比較依戀。我聽他提過他母親的一些往事，也見過她的照片，我覺得，我跟她母親好像也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性……”
“我的天吶！”趙照睜大眼，“我怎麽覺得畫風不太對勁？你該不會想說涉及到戀母情結之類的吧？”
“不不！”方冉冉趕緊搖頭，說，“我覺得不要用戀母情結這類的詞，粗暴地下一個極端的定義。其實，原生家庭的面貌會影響一個人的思想、性格乃至審美和擇偶傾向，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就好像我媽是個我行我素的人，我也多多少少受她影響，覺得人就應該是自由獨立的，不要去幹涉和控制別人，也不要被別人綁住。我爸呢，長得高高帥帥，有些孩子氣，常常跟我們玩在一起，我找男朋友也會傾向於這種類型……這其中可能的確摻雜了某種情結，但未必要用戀母、戀父這種詞來描述和定義。”
“嗯，我讚同你的觀點。”趙照道，“那你展開說說，周朝光是怎麽個情況？”
方冉冉思考了一會兒，說：“他很小的時候父母親分開了，他想跟母親這一方生活，本來大家都已經談妥，誰知他母親臨時變卦，拋下他獨自去了國外。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我想應該跟她的性格有關系。據他說，他母親一直都是一個單純、率性、自我的人，從他的神情我也能看出來，他真的很愛她。我猜測，可能是因為從小被最愛的母親拋棄這段經歷，在他的心裏形成了一個情感的黑洞，需要很多很多的愛來填補，所以他會對親密關系極度的渴望而且焦慮，同時也會不自覺地被與他母親相似的人吸引……而我，好像與他的母親是有一點神似，而且性格上，我們都是不愛矯飾的人，都活得挺自我的。”
趙照深吸了一口氣，道：“所以，你這是疊了雙重buff？他媽，還有他初戀女友……”
“其實我挺不願意這麽去揣測的。”方冉冉苦笑道，“但我同時又覺得，他對我的迷戀、依賴還有占有欲，確實是過度了，到了接近病態的地步……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需要一種解釋的邏輯。除了我剛才說的這一套，我想不出別的邏輯了。”
“我理一下啊……”趙照說，“他因為從小被母親拋棄，加上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本身就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感情中，更容易焦慮，對另一半有很強的占有欲、控制欲。而你又恰好完美符合了他在成長過程中形成的擇偶偏好，所以他對你更加的迷戀……你剛才說的是這麽一套邏輯吧？”
“對。”
“那如果真是這樣，你會介意嗎？有多介意？”
方冉冉思索片刻，道：“我也說不上來，多少有點兒介意吧？萬一他愛的不是我，而是我身上其他人的影子呢？當然，前面說的這些只是我的揣測而已，過於輕率、片面了，絕對不能當作是定論。”
趙照沒說話。方冉冉接著說：“而且我覺得，人類的感情已經很覆雜了，感情形成的原因和動機就更覆雜了。它不像是我們做方案、寫文章，可以條分縷析，拆解得明明白白。感情當中有太多的因素混雜在一起，根本拆不開……我想，我可能沒有必要太過於糾結他到底為什麽愛我，以及這種愛是否足夠純粹。我只要確認自己是不是愛他，是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就足夠了。”
趙照用充滿理解的眼神看著她，說道：“我聽下來，感覺你心裏左右搖擺，挺矛盾的。建議你找時間跟他聊聊，兩個人在一起嘛，最要緊的還是多溝通，心裏有芥蒂，不要總想著獨自消化。”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我想再多觀察一段時間再看看。”方冉冉道，“最近我也在看一些親密關系、原生家庭相關的心理學內容，但是怎麽說呢，感覺理論太多，觀點也很雜，說什麽的都有，我有些摸不著門道。”
“哈哈，我也接觸過一點。”趙照笑道，“比如很流行的一種依戀型人格理論，把人分成4種類型，聽起來周朝光可能屬於焦慮型，而你屬於安全型或者回避型。他有很強的情感依賴和不安全感，會不斷地想要黏住你、控制你，而你卻想保持安全距離。你越跑，他越追。”
“哈，我也看到這個了。是英國心理學家鮑爾比和他的學生最先提出來的，原本說的是嬰兒有3種依戀類型：安全性，焦慮-矛盾型，回避型。後來的學者在這個基礎上做了延展，形成了成年人的4種依戀類型。如果按照這套理論，我跟他真的是處在兩極……但我覺得，不能僅僅依據理論就對現實情況做簡化的處理，就像打標簽一樣，啪地把一個人蓋棺定論了。”
“哎喲餵，我發現你對心理學還蠻有興趣的嘛，說起來頭頭是道的！”趙照調侃道，“怎麽，你這是打算為愛做心理學家了？”
方冉冉哈哈一笑，道：“確實是挺感興趣的，我準備買幾本書，好好研究一下。”
“說起來，我有個朋友剛剛考下來心理咨詢師資格證。他之前是學漢語言文學的，也是半路研究起心理學，還去國外讀了個心理學的碩士，前陣子說是想在北京開個自然療愈工作室。”趙照興致勃勃地說道，“要不然我攢個局，介紹你們認識一下？他可以給你推薦一些靠譜的書和課程，免得你走彎路。”
“哇，那太好了！”方冉冉高興得抱住她，在她臉上嘬了一口，把她嚇得都呆住了。
“你說話就說話，你親我幹什麽！”趙照用力抹了一把臉頰，“你變了！”
方冉冉老臉一紅，道：“不就是親了一口嘛，又沒親你的嘴，你的反應是不是太誇張了……”
趙照抱著雙臂，眼神犀利地分析道：“你雖然以前也愛摟摟抱抱的，可也沒到這個程度啊……”
“啊！”她突然大叫一聲，指著方冉冉道，“我知道了，你是被周朝光開發出來了吧？我靠！他私底下都對你施了什麽法啊！”
方冉冉腦中頓時冒出一連串少兒不宜的畫面，其中也包括今天早上的“施法”，不禁臊得滿臉通紅。趙照見狀，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測，纏著她問東問西。不過，方冉冉在這種事情上嘴巴緊得很，她什麽也沒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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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光走了。
他不讓方冉冉去機場送行，甚至都不允許她與他一起下電梯。她只好跟他到電梯口，臨別時給他圍上一條磚紅色的圍巾，然後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他進了電梯。她在外頭，看著梯門在眼前徐徐關上。他最後留給她的是一個隱忍的表情，垂下眼簾望著地板，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方冉冉每每回想起這個表情，總會感到一陣心疼。
她還來不及為兩人的分別傷感太久，十幾個小時後，周朝光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戴著藍牙耳機，拖著箱子走在機場，而她已換上睡衣縮在被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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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啊。”方冉冉笑著說，“一想到你臨走前那副小媳婦兒一般的樣子，我就忍不住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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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冉冉便舉起右手，把無名指上的戒指亮給他看，他馬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兩人膩膩歪歪地聊了些有的沒的，很快就到了北京時間晚上11點，方冉冉說要睡美容覺，便結束了通話。
第二天早晨起來，她收到周朝光給她發的七八條消息，從他上車，到抵達住所、出去采購食材、做晚餐……最後是他說睡不著，問她收到他這麽多的消息，會不會覺得煩。
方冉冉一條接一條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回覆道：“不會。你想就發，不用顧慮我。”
沒想到，馬上就收到他的新消息：“你起來啦？”
方冉冉一算時間，他那邊應該是淩晨4點，便問道：“不是吧，你還沒睡著嗎？”
“嗯，時差還沒倒過來。”
“好慘……不對啊，你回北京怎麽沒見有時差呢？每天晚上睡得可香了。”
“大概是因為跟老婆在一起吧，睡眠質量都變好了。”
“……油嘴滑舌！”
“我們開語音好不好？聽著你的聲音，也許很快就能睡著了。”
方冉冉笑了笑，立馬給他撥去語音電話。
“異國戀果然很辛苦呀！”她笑道，“一大早就要叨逼叨地說個沒完。”
“那倒也不必。”周朝光輕輕笑著，“你該幹嘛幹嘛，不用時刻跟我叨叨。你還在床上嗎？”
“嗯。我還沒有蓄力完畢，被窩外面有一點兒冷。”
“屋裏暖氣不給力嗎？熱力公司的人上門看過沒有？”
“看過了，他說老房子就是會有這個問題。不過人家當場測了溫度，確實達到規定溫度了，他就走了。”
“那怎麽能行！把我老婆凍壞了怎麽辦？我給你買個電暖氣片放屋裏吧。”
“用不著。其實屋裏溫度也還好，可能是因為我沒穿衣服所以覺得冷，一會兒穿上就好了。”
“沒穿衣服？”周朝光的語氣突然莫名激動。方冉冉楞了片刻，道：“昨晚穿的睡衣太厚，半夜裏憋得慌，就脫掉了。”
“嗯……”周朝光頓了頓，“也許你的床單被罩也不夠透氣，你用的是哪一套？”
“不會吧？這個應該是純棉的呀。”方冉冉摸了摸被套，“就是藍色小碎花那套，你上次還說很親膚呢！”
“哦……”周朝光又道，“那你今天有什麽安排？”
“我約了趙照，一起去國家博物館看一個展覽。”
“哦？什麽展覽？”
“是德化白瓷展。我在網上看了別人拍的照片和視頻，真是巧奪天工！比如有一件作品是一疊紙，不管是輕薄柔軟的形態，層層堆疊的空間感，還是邊緣毛糙的質感，就像是真的紙一樣，真的很難想象這竟然是用土高溫燒制成的。”
“……還有嗎？”
“還有幾件是女性人物雕塑，衣服的紋理、褶皺，細膩極了！而且人的表情、姿態，都刻畫得生動、精妙……”
方冉冉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手機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還有若隱若現的呼吸聲。她忽然間臉一紅，聲音顫抖著說道：“你……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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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震驚過後，她無比地羞赧，想要立刻按下結束通話鍵，卻又忍不住聽下去。兩人就這麽無言地保持著通話，她時而悸動時而恍惚，感覺自己像是喝醉了。
“我的小貓，你真好……”周朝光的聲音輕輕的，懶懶的，柔柔的，舒服得仿佛漂浮在雲端。她回過神來，紅著臉說：“我要去洗漱，先掛了。”
“不要。”周朝光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我還沒有睡著，你先不要掛，把手機放在旁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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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這件事，對方冉冉的感官和認知都造成了很大的沖擊，以至於和趙照逛博物館的時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麽魂不守舍的？”趙照滿腹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間福至心靈，“不會吧！你在想你’老公’啊？這不昨天才剛分開嗎，這就開始牽腸掛肚了？”
方冉冉心虛地咽了咽口水，道：“別瞎說了。”
趙照一臉壞笑，戳了戳她的臉蛋，道：“你的心思都寫臉上了，還抵賴。”
兩人看完展，趙照說最近準備開始健身，拉著方冉冉去考察家附近的健身房。方冉冉覺得她好像特別閑，一問才知道，她也被“N+1”了。但她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還說早就想辭職了。
原來，趙照的小說事業蒸蒸日上，雖然眼下還沒賺到什麽錢，讀者反響卻很熱烈。她還通過人脈關系搭上了影視制作方，正在談賣小說影視化版權的事。
“照，你真厲害！”方冉冉由衷地讚嘆道，“你這叫幹一行，成一行！”
“嗨，做記者和寫小說，本來就有相通之處嘛。”趙照笑道，“等我賣出去版權再來慶祝吧，到時候請你吃大餐！今天嘛，先吃頓小的。”
兩人吃完飯，買了兩杯熱奶茶，一起去參觀健身房。方冉冉被銷售攛掇著，也有些心動。她和趙照家本就相隔不遠，兩人又都時間自由，剛好結成“健身搭子”。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尤其我開始寫小說了以後更是發現，長期坐在電腦前保持專註力，很容易精力跟不上，必須把體能練上去。”趙照也攛掇她，“你也一起吧，兩個人一起辦卡還能打折呢！”
方冉冉想起自己已經答應周朝光，要慎重考慮跟他去美國的事，便按捺住了當場辦卡的沖動，決定去二手市場尋覓快要到期的年卡，或者是購買次卡。她把原因跟趙照如實說了，趙照便獨自辦了卡。
兩人回到趙照家，她發揮記者刨根問底的特長，把方冉冉和周朝光的事挖了個七七八八。
“生活果然比戲劇更誇張！”趙照感嘆道，“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個海王，沒想到竟然是個比常程還誇張的癡情種！真是不可思議！”
“咱們以前其實誤會人家了。”方冉冉道，“外面傳的那些緋聞，很多都是誇大其詞。他確實是短暫地約會過一些人，但那不是為了尋求新鮮的刺激，而是因為他對親密關系有著很高的需求度，為了找到理想的對象，他需要不斷的尋找和篩選。實際上，從某些方面講，他挺專情的……”她忽然露出一絲苦笑，“你知道嗎，她大學時的初戀，跟我長得挺像。”
趙照吃了一驚，道：“就是前兩天在清華遇到的那個初戀？你說曾經讓他痛不欲生的那個？”
方冉冉點了點頭。
“這麽說，他可能從一開始就對你有濾鏡。”趙照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你會不會擔心，自己成了那個初戀的影子，用來彌補他內心求而不得的遺憾？”
“我覺得不至於吧……”方冉冉猶猶豫豫地說，“他最初接近我可能多多少少有這方面原因，但僅僅因為這樣，就要幫我做那麽多事，跟我結婚嗎？我不信……而且，我看他提起那位初戀時坦然得很，也不像沒有走出來的樣子。”
趙照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鐘，道：“你好像也不是那麽確定。”
方冉冉楞了楞，苦笑道：“好吧，我承認，我也不是百分百篤定。”她想了想，說，“不過我覺得，與其說他忘不了初戀，不如說，他可能從小到大就是會對擁有某些特質的人比較依戀。我聽他提過他母親的一些往事，也見過她的照片，我覺得，我跟她母親好像也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性……”
“我的天吶！”趙照睜大眼，“我怎麽覺得畫風不太對勁？你該不會想說涉及到戀母情結之類的吧？”
“不不！”方冉冉趕緊搖頭，說，“我覺得不要用戀母情結這類的詞，粗暴地下一個極端的定義。其實，原生家庭的面貌會影響一個人的思想、性格乃至審美和擇偶傾向，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就好像我媽是個我行我素的人，我也多多少少受她影響，覺得人就應該是自由獨立的，不要去幹涉和控制別人，也不要被別人綁住。我爸呢，長得高高帥帥，有些孩子氣，常常跟我們玩在一起，我找男朋友也會傾向於這種類型……這其中可能的確摻雜了某種情結，但未必要用戀母、戀父這種詞來描述和定義。”
“嗯，我讚同你的觀點。”趙照道，“那你展開說說，周朝光是怎麽個情況？”
方冉冉思考了一會兒，說：“他很小的時候父母親分開了，他想跟母親這一方生活，本來大家都已經談妥，誰知他母親臨時變卦，拋下他獨自去了國外。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我想應該跟她的性格有關系。據他說，他母親一直都是一個單純、率性、自我的人，從他的神情我也能看出來，他真的很愛她。我猜測，可能是因為從小被最愛的母親拋棄這段經歷，在他的心裏形成了一個情感的黑洞，需要很多很多的愛來填補，所以他會對親密關系極度的渴望而且焦慮，同時也會不自覺地被與他母親相似的人吸引……而我，好像與他的母親是有一點神似，而且性格上，我們都是不愛矯飾的人，都活得挺自我的。”
趙照深吸了一口氣，道：“所以，你這是疊了雙重buff？他媽，還有他初戀女友……”
“其實我挺不願意這麽去揣測的。”方冉冉苦笑道，“但我同時又覺得，他對我的迷戀、依賴還有占有欲，確實是過度了，到了接近病態的地步……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需要一種解釋的邏輯。除了我剛才說的這一套，我想不出別的邏輯了。”
“我理一下啊……”趙照說，“他因為從小被母親拋棄，加上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本身就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感情中，更容易焦慮，對另一半有很強的占有欲、控制欲。而你又恰好完美符合了他在成長過程中形成的擇偶偏好，所以他對你更加的迷戀……你剛才說的是這麽一套邏輯吧？”
“對。”
“那如果真是這樣，你會介意嗎？有多介意？”
方冉冉思索片刻，道：“我也說不上來，多少有點兒介意吧？萬一他愛的不是我，而是我身上其他人的影子呢？當然，前面說的這些只是我的揣測而已，過於輕率、片面了，絕對不能當作是定論。”
趙照沒說話。方冉冉接著說：“而且我覺得，人類的感情已經很覆雜了，感情形成的原因和動機就更覆雜了。它不像是我們做方案、寫文章，可以條分縷析，拆解得明明白白。感情當中有太多的因素混雜在一起，根本拆不開……我想，我可能沒有必要太過於糾結他到底為什麽愛我，以及這種愛是否足夠純粹。我只要確認自己是不是愛他，是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就足夠了。”
趙照用充滿理解的眼神看著她，說道：“我聽下來，感覺你心裏左右搖擺，挺矛盾的。建議你找時間跟他聊聊，兩個人在一起嘛，最要緊的還是多溝通，心裏有芥蒂，不要總想著獨自消化。”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我想再多觀察一段時間再看看。”方冉冉道，“最近我也在看一些親密關系、原生家庭相關的心理學內容，但是怎麽說呢，感覺理論太多，觀點也很雜，說什麽的都有，我有些摸不著門道。”
“哈哈，我也接觸過一點。”趙照笑道，“比如很流行的一種依戀型人格理論，把人分成4種類型，聽起來周朝光可能屬於焦慮型，而你屬於安全型或者回避型。他有很強的情感依賴和不安全感，會不斷地想要黏住你、控制你，而你卻想保持安全距離。你越跑，他越追。”
“哈，我也看到這個了。是英國心理學家鮑爾比和他的學生最先提出來的，原本說的是嬰兒有3種依戀類型：安全性，焦慮-矛盾型，回避型。後來的學者在這個基礎上做了延展，形成了成年人的4種依戀類型。如果按照這套理論，我跟他真的是處在兩極……但我覺得，不能僅僅依據理論就對現實情況做簡化的處理，就像打標簽一樣，啪地把一個人蓋棺定論了。”
“哎喲餵，我發現你對心理學還蠻有興趣的嘛，說起來頭頭是道的！”趙照調侃道，“怎麽，你這是打算為愛做心理學家了？”
方冉冉哈哈一笑，道：“確實是挺感興趣的，我準備買幾本書，好好研究一下。”
“說起來，我有個朋友剛剛考下來心理咨詢師資格證。他之前是學漢語言文學的，也是半路研究起心理學，還去國外讀了個心理學的碩士，前陣子說是想在北京開個自然療愈工作室。”趙照興致勃勃地說道，“要不然我攢個局，介紹你們認識一下？他可以給你推薦一些靠譜的書和課程，免得你走彎路。”
“哇，那太好了！”方冉冉高興得抱住她，在她臉上嘬了一口，把她嚇得都呆住了。
“你說話就說話，你親我幹什麽！”趙照用力抹了一把臉頰，“你變了！”
方冉冉老臉一紅，道：“不就是親了一口嘛，又沒親你的嘴，你的反應是不是太誇張了……”
趙照抱著雙臂，眼神犀利地分析道：“你雖然以前也愛摟摟抱抱的，可也沒到這個程度啊……”
“啊！”她突然大叫一聲，指著方冉冉道，“我知道了，你是被周朝光開發出來了吧？我靠！他私底下都對你施了什麽法啊！”
方冉冉腦中頓時冒出一連串少兒不宜的畫面，其中也包括今天早上的“施法”，不禁臊得滿臉通紅。趙照見狀，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測，纏著她問東問西。不過，方冉冉在這種事情上嘴巴緊得很，她什麽也沒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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