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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為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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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為人的宿命

方冉冉推開單元門,毫不意外地看到男友站在門邊等著。

“怎麽不多呆一會兒?”周朝光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接過她的包,另一手攬住她的腰。

“少來了。”方冉冉邊走邊笑道,“說吧,你是真的要去美國,還是使的苦肉計?”

“肯定不是苦肉計,畢竟用多了就不靈了,得留到關鍵時刻用。”

“那你的意思是,遲早要用這招套路我?”

兩人談笑間上了車,方冉冉問道:“你怎麽突然要去美國,走得這麽著急?”

周朝光撥動方向盤,道:“我退出公司這事,有個投資人不太高興,我得當面跟人解釋一下。另外呢,我的研究生導師說,矽谷最近跑出來幾家AI初創公司,產品模式很不錯,他想帶我過去觀摩學習。”

“哇,你的導師可真好,一日為師,終身負責。”

“對,他是我的貴人,智駕未來的種子輪融資也是他引薦的。有機會帶你見見他,一個胖老頭,很有意思,酷愛研究原始宗教和各種亞文化,包括吸血鬼、喪屍還有中國的僵屍,你們應該能聊到一起去。他差不多每年都要來中國一次,去的都是些偏遠地方,我還陪著去過兩次,有一次是去湘西,考古傳說中的趕屍文化,簡直了……”

方冉冉聽得兩眼放光,嘰裏呱啦跟他聊起了胖老頭教授的事跡,過了很久之後才反應過來:“哎,這不是回我家的路!”

周朝光騰出右手抓住她的左手,用指腹摩挲著,笑道:“我周一早上就走了,你不陪陪我啊?”

方冉冉悄悄紅了臉,道:“明天下午和周日可以陪你,明天上午不行,我得去趟醫院。”

“明白。”周朝光勾起嘴角,“明天一早我送你去醫院,中午再去接你。就這麽愉快地定了!”

方冉冉看他一臉殷切的樣子,又想到趙照說的“拋物線”,便笑道:“那好吧。不過我得事先聲明——我姨媽來了。”

周朝光的臉瞬間蒙上一層陰雲,悻悻然道:“那請問阿姨什麽時候能走?”

方冉冉斜他一眼,笑道:“反正比你晚走。”

周六中午,方冉冉離開醫院後被拉到周朝光家裏,兩人膩歪了一整天沒出門。第二天一早,他帶她去爬山,正是一個月前兩人去過的那一座,被他命名為“定情之山”。

周末一晃眼就過去。周一早上,方冉冉醒來時,周朝光已經做好早餐。一想到起碼有一個禮拜見不著他,她竟覺得有些不舍,心裏空落落的,吃飯的時候都悶悶不樂。

“怎麽,不舍得我走啊?”對面的男人嘴角上揚,眼神熱得能把冰塊看化了。方冉冉趕忙搖頭,心虛地說:“主要是不舍得你做的菜。”

“那也行,總算還能被你惦記。”周朝光笑道,“你想想要吃什麽菜,從明天開始,每天給我報一個菜名,我一回來就給你做,包你滿意。”

“話別說太滿。”方冉冉挑眉,“如果我想吃’黃金開口笑包子’呢?”

周朝光咧嘴一笑,“你該不會以為這樣就能難倒我吧?我可是打敗了黑暗料理界的男人。”

“我不信。”方冉冉抱起雙臂,道,“到時候你可別賴賬。”

周朝光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看得她心跳加速,連忙起身收拾碗筷。剛把碗放進水槽裏,就被他從身後抱住了。隔著薄薄的兩層布料,身體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體溫,她頓時一張臉紅到耳根。

“北京和加州,有16小時的時差。”他在身後喃喃道,“每天晚上9點到11點,可以留給我嗎?”

“晚上9點……”方冉冉道,“你那邊就是早晨5點……這麽早起來打鳴嗎?”

“哈哈哈!”周朝光笑得直抖,好一會兒才收住,“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你這麽毒舌呢?嘖,還相當地不解風情。不行,我得治治你……”

他要怎麽“治”,方冉冉很快就知道了。她被他密不透風的親吻和撫摸弄得腦袋缺氧、身體發軟,連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冉冉姐,那個……”

陳漫清脆的聲音,把方冉冉的思緒拉回現實。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工位上跑了神,想的還是早上的情事,她臉一紅,眨巴著眼問道:“怎麽了?”

陳漫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的脖子上,這裏,有兩顆草莓……那個……要不要用粉底蓋一下?”

方冉冉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慌忙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果然,在右邊側頸處有兩塊紅痕,半遮半掩地藏在發絲間,只要腦袋稍微一轉,頭發滑開,就完全暴露了出來。

陳漫看著她慌慌張張地用粉底液遮掩,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嘟囔道:“唉,天天吃狗糧,都快撐死我了……”

方冉冉哭笑不得,正要叫她住嘴,手機突然響了。低頭一看,是張總的語音電話。

老板還跟往常一樣,看似怡然自得地坐在茶桌旁,可方冉冉卻明顯感到氣氛有些不同尋常。她回身關上門,走過去坐到張總對面。

“張總,您有什麽指示?”

對方沒有說話,拿起燒水壺,把剛燒開的熱水慢慢倒進茶壺裏,屋裏頓時漫溢茶香。

琥珀色的茶湯,緩緩註入方冉冉面前乳白色的品茗杯裏。她道了聲謝,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隨即靜靜等待老板發話。

“公司最近業務不太好。”張總悠悠道,“你有什麽想法?”

方冉冉心口一緊,想了想才答道:“感覺業務量確實不如去年同期多。上周我們盤了盤手頭的客戶還有潛在客戶,準備這周開始陸續去拜訪一遍,爭取挖掘出老客戶更多的新需求,也拓展幾個新的客戶。另外,我這邊也會拜托熟悉的媒體老師,看能不能幫忙牽線,給咱們介紹一些業務。張總您有什麽指示?”

張總搖搖頭,道:“光靠努力不夠,關鍵要順勢而為。”他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大環境不景氣,客戶預算都對半砍。錢都沒了,哪裏還有活?年後到現在,光我知道的公關公司、廣告公司,倒閉的沒有十家也有八家了。這種情況,光靠開源肯定不行,還得節流。”

方冉冉瞳孔一震,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張總沈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難得浮現倦容,一瞬間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細看之下,連下巴的胡須都白了幾根。他用手指輕叩著桌面,緩緩道:“這些年,我這個當老板的,不說做得有多好,但至少在金錢上,我自認為從來沒有虧待過員工。該發的獎金、加班費,一分錢沒有少過。這次嘛,也一樣,嚴格執行國家規定,該給的N+1,一分也不會少。”

方冉冉咬著下嘴唇沈默了一會兒,問道:“那我們組能留幾個?”

張總長籲一口氣,道:“你們組現在是7個人,以目前的業務量來看,加上你,4個人足夠了吧。”

整個下午,方冉冉都魂不守舍的。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點,她沒有等陳漫,一個人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第二天中午,她正準備下樓吃飯,突然周朝光的視頻電話打過來。掛斷之後,她回了個消息:“等十分鐘,我找個地方。”

寫字樓附近的小公園裏,海棠、丁香開得正盛,方冉冉挑了花樹下的一張長椅坐下。一陣微風送來花香,她剛覺得身心舒展了幾分,轉念間又想到去年此時,自己正和同事們在郊野公園裏賞花、野餐。那時候陳漫、吳家芮、孫璐、張志起都在,何小凡也還在。這才過去一年,何小凡早已離職,新加入了沈玉蓉和尹嘉,如今這6個人只能留下一半,也不知道剩下的人,還有這家公司,還能撐多久……

同事們來來往往,親人、朋友、愛人何嘗不是如此呢?這幾年裏,家族中好幾位老人相繼離世,剩下幾位也不過數著日歷過日子;姐夫崔志強正當壯年,誰料一夕之間得了癌癥,雖然病情暫時被控制住,可誰也說不準今後會不會有變數;她那些個北漂的同學、好友,已經有好幾個離開了,上一次見白雅菲的時候,她竟然也流露出退意……

最後是與她在一起五年的常程,也是她生命中最親密的一個男人,如今卻已是過客。曾經晝夜相伴的兩個人,終究也是說散就散,此刻各自身邊都有了新的人,但又能相伴多久呢?

相聚的終局是別離。年輕時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就如同身體的新陳代謝一般自然,是生命自我更新所必然具備的機能。但隨著年歲漸長,曾經從家庭的變故和環境的打磨之中長出一身厚甲的自己,不知不覺中也變得軟弱起來,竟然從一場裁員當中品出了人生孤獨而悲涼的底色。

對,孤獨,就是生而為人的宿命。生命中的人總是來了又走,這一站上車的人,不知道能陪你幾站,最終留在這趟列車上的,註定只會剩下自己一人,帶著逐漸稀薄的回憶,孤獨地駛向終點站。可是,在抵達既定的終點之前,一個人可以有無數種活法,越是提早看到結局的人,越不應該去做一個無為的懦夫……

一陣鈴聲打斷她的思緒。方冉冉掏出手機,戴上藍牙耳機後,接通視頻。

周朝光好看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從背景來看,顯然是在一家高檔酒店。

“你那邊幾點?”方冉冉問。

“夜裏8點多,我現在在酒店,晚點出去吃飯。你吃飯了沒?”

“還沒有。剛準備去吃,你說要視頻,我就下來了。”

“罪過!那你趕緊去吃,吃完再聊。”

“不用,我這會兒還不餓。不過,你不是說晚上9點到11點留給你嗎,怎麽這會兒就來要賬了?”

屏幕上的男人勾起嘴角,反問道:“你說呢?”

方冉冉淡淡一笑,對方卻突然說道:“你今天好像有心事,發生什麽了?”

她睜大眼睛,道:“這麽明顯嗎?”

“反正我看出來了。”周朝光笑道,“快說說。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可以出出主意。如果是感情上的事,那我就更應該知道了。”

方冉冉仰頭看天,想了一會,道:“是工作上的事。最近我們公司業務不好,老板要裁員,我們小組有幾個名額。”

“裁多少?”周朝光單刀直入地問,“有補償嗎?”

“我們組加我一共7個人,要裁掉3個,給N+1。”方冉冉說著,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別擔心,這不是好事麽。”周朝光道。

方冉冉吃了一驚,周朝光接著說道:“沒想到你們張總還挺厚道。你知道很多公司怎麽裁員的?降薪、調崗、加工作量,反正變著法子逼員工主動走人。在這種時候你們還有N+1,挺難得。”

“嗯,張總這個人,確實是挺大方的。不過,大家上班也不是為了拿N+1啊!現在就業這麽難,失業了很難找到工作的。”

“別人可未必這麽想。你們小組那幾個,都沒結婚沒孩子吧?”

方冉冉瞬間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反駁道:“跟這個沒關系,我也沒結婚沒孩子啊。”

“你不一樣,你比較有憂患意識,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周朝光笑道,“要是人人都跟你一樣,社會肯定比現在繁榮富強。”

“我算是聽出來了,你這是在嘲笑我是牛馬!”

“別瞎說,我可沒這個意思。”周朝光笑得狡黠,方冉冉隔著屏幕瞪了他一眼。

“言歸正傳,裁員這個事,你也不用有太大負擔。”他分析道,“就像我說的,現在這行情能給到N+1,已經很難得了。而且,你們公司現在已經是艱難求生的狀態,接下來只會更難,說難聽一點,不知道哪天就倒閉了。你畢竟在公司幹得久,有主人翁意識,但站在手底下人的立場上考慮,現在可能就是最好的下車時機。現在不拿N+1,之後公司要是黃了,能不能拿到補償還不好說,又或者老板改變主意,給大家擡KPI、玩命壓榨,甚至降薪、拖欠工資,又有多少人願意接受呢?所以,你就挨個去跟手底下人溝通,說現在有幾個N+1名額,問誰想要,這事就解決了。”

方冉冉琢磨了一會兒,道:“按你的意思,壞事還變成好事了?”

“好與壞都是相對的,相比更壞的事,這個當然是好事。你怎麽去敘事,很重要。”

“嗯……”方冉冉悶悶不樂地說,“我再好好想想。”

周朝光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始終是覺得把人開掉很殘忍,可整件事情裏,你能做的畢竟有限,讓想要拿到大禮包的人如願,也算是幫了他們。我倒覺得你可以花時間想一想,萬一不止3個人想要大禮包,僧多粥少,你選擇給誰?”

她再次吃了一驚,脫口道:“不至於吧?會有這麽多人上趕著被裁嗎?”

周朝光笑笑,隔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們公司的情況,確實不樂觀。要是你自己能領一個大禮包,也挺好。”

方冉冉瞪圓了眼睛,驚呼道:“我才不要!”

周朝光又笑了,說道:“別擔心,你不會找不到工作的。你工作能力強,人又真誠,善良,磊落,勤懇,忠心……多少老板搶著要呢!”

方冉冉被他哄得有點高興,嘴上卻說道:“行了,你就別安慰我了。”

“這可不是安慰。”周朝光道,“眼前就有一個老板,表示十分想要招納你這個人才。”

“誰啊?”方冉冉傻傻地問。

“哈哈!”周朝光爽朗地笑著,沖她眨了幾下眼睛。

方冉冉抿嘴一笑,只當他是開玩笑。誰料周朝光卻道:

“我是認真的。我的新公司下半年就會開起來,到時候你過來幫我怎麽樣?當個品牌總監,VP也行,給你期權。這可不是徇私,真的,我思來想去,這個崗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方冉冉越聽越不高興,努力維持著笑容,道:“別扯遠了,我先把裁員的事解決了吧。你是不是要準備出門了?我也該去吃飯了。”

掛斷電話,方冉冉在長椅上靜坐了一會兒,越想越不高興。

一則為裁員的事。周朝光的分析的確不無道理,可終究是掩蓋不了公司經營不善要裁員、被裁的人要失業的本質。她手底下一半的人要失業,前路茫茫,而她卻對此無能為力,甚至可能不久之後自己也將要失業,就像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小舟,壓根由不得自己做主。

二則為她和周朝光的事。兩人原本就不在同一階層,很多觀念都不同頻,周朝光竟然還存了要招攬她給他打工的心思,那樣的話,兩人的關系豈不是完全不對等了?難道從感情到工作,自己都要被一個男人鎖死嗎?萬一哪天雙方談崩了,自己失戀不說,還分分鐘失了業,那還得了?

她搖搖頭,起身離開了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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