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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冉冉走出地鐵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她獨自步行幾分鐘，來到小區門口。不多時，一輛黑色特斯拉停在路邊，周朝光從車裏下來，兩人手拉手走進小區。
走到小區中間時，方冉冉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向他問：“我記得你說上中學的時候，參加過短跑比賽？”
周朝光楞了楞，道：“沒錯。”
方冉冉道：“在你8點鐘的位置，大概七八十米遠，有個男的，穿黑色羽絨服，咖色褲子，戴黑色棒球帽。他從5點到現在，跟了我一路了，你有把握逮住他嗎？”
周朝光勾起嘴角：“幸好我今天穿的運動鞋。來，手機你拿著。”
他把手機遞給他，猛地轉過身，目光迅速鎖定掩身樹後的男人。說時遲那時快，他飛一般地沖了出去。
方冉冉轉頭望去，只見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向著小區門口的方向狂奔而去。那男的竟然是跑步的好手，周朝光盡管速度飛快，卻沒能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趕緊拔腿追上去，遠遠地看見兩個男人已經逼近小區大門。
小區門口供行人通行的鐵門此刻是關閉的，保安從亭裏出來，正準備幹預，卻見跑在前頭戴帽子的男人貓下腰，極敏捷地從道閘桿底下鉆了出去。在後頭追趕的男人見狀，也弓下腰準備出去。保安伸手攔住，喝道：“幹嘛呢你們！”
男人被他這一擋拖慢了腳步，但並沒有搭理他，而是箭步閃到一邊，從他身旁鉆了出去。保安瞪著眼睛轉身望去，只見跑在前面的男人已率先到了馬路邊，回頭看到後頭的男人追了上來，竟然不怕死地沖進疾馳的車流中間，瞬間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周朝光停在馬路邊，氣喘籲籲地看著戴棒球帽的男人穿過車流，抵達馬路對面，最終消失在視線裏。
轉過身，發現方冉冉跟了過來。周朝光擡手抹抹額頭的汗，不爽地說道：“要不是那保安壞事，我應該已經追上了。”
“幸好保安攔了一下，不然你也要學他往馬路中間沖嗎？”方冉冉悶悶不樂地說道，“都是我不好，不應該叫你去追的。萬一你，或者是被追的那個人出了什麽意外，那可怎麽辦……”
周朝光摸摸她的頭，道：“你做得沒錯，本來就應該逮住他的。主要的問題是，沒想到這臭小子竟然是個不要命的……”說完，他轉過頭，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男人消失的方向。
“他為什麽要跟蹤我？”方冉冉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線索？”
“啊？”周朝光把頭轉回來，楞楞道，“我剛想問你呢，那男的你認識嗎？”
五分鐘後，兩人走進一家咖啡店，要了兩杯飲料。
“那個男人我不認識，但我覺得你好像知道點什麽。”方冉冉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說，“是不是跟我們爬山那天發生的事有關？”
周朝光怔了怔，道：“我沒懂。你的意思是？”
方冉冉撇撇嘴，說：“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很差，超級差。”
周朝光打了個哈哈，道：“有嗎？”方冉冉白他一眼：“不要再瞞我了行嗎？不管發生了什麽，這件事已經關系到我的人身安全，我有權知道。”
周朝光沈默片刻，抓住她的手，說：“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先不要問，等事情了結，我再從頭到尾告訴你，好嗎？”
方冉冉皺著眉頭看著他，道：“不管你是為了我，還是出於別的什麽原因，你對我這個當事人隱瞞重要的信息，並不是合情合理的行為。請你如實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麽了？為什麽有人要跟蹤我？這跟你周末說的所謂公司發生的急事，又有什麽聯系？”
這時兩人點的飲料被送上來，周朝光松開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道：“你很有主見，也很倔強，但有時候稍微有點過頭，容易讓自己受傷，又或是卷入不必要的麻煩。其實很多事不需要那麽較真，也不必那麽用力。”
方冉冉搖搖頭，雙手抱在胸前，道：“如果你真是這樣想，那我會覺得你很傲慢，就好像是站在上帝視角俯瞰眾生，說：看看這群愚蠢的人類，是多麽不自量力啊！我想，在你心裏大部分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因為脆弱，愚昧，就應該什麽也不幹，也不需要知道那麽多，就等著像你這樣的極少數精英安排好一切，做我們的指揮官、庇護者。”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周朝光擰緊眉頭，道，“我只是想保護你，可你卻把我設想成一個傲慢自大的混蛋，在你心裏，我難道一直就是這樣一種形象嗎？”
“你怎麽想、怎麽做是你的自由，但我也有權不接受你的保護。我只希望你告訴我實情，然後給我選擇的自由，而不是自以為為我好，就可以直接越過我，替我做主。”方冉冉嚴肅地說。
周朝光咬著牙，深吸一口氣，望向她的眼神變了又變。最終，他帶著一抹自嘲的笑容，說道：“好，那我就不枉做小人了。”
說完，他掏出手機，調出一個文檔，然後把手機遞給她。
方冉冉接過手機。這是一個pdf文檔，標題寫著“舉報信”，下方是分成三行的副標題：“舉報智駕未來創始人、CEO周朝光：與供應商發展不正當男女關系，涉嫌徇私舞弊、商業賄賂！”
方冉冉的臉逐漸失去血色，嘴唇翕動著，就連握著手機的手都顫抖起來。越往下看，文檔裏的內容和偷拍的照片越是讓她觸目驚心。周朝光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的臉，表情覆雜。
幾分鐘後，她放下手機，雙眼低垂，用門牙咬住下唇。
周朝光從鼻腔裏呼出一口氣，捧住她放在桌面上的雙手，說：“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告訴你了吧。但你不用擔心，這件事我會解決。”
方冉冉將雙手從他的手心裏抽出，道：“拜托你先別說話，讓我冷靜一下。”
幾分鐘的沈默過後，她擡頭，問道：“你原本打算怎麽解決？”
“這就是錢的事，自然用錢來解決。”周朝光道，“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不要追究那麽多了，好嗎？”
方冉冉搖頭，說道：“我想知道。而且，我並不認為這其中只有錢的問題。”
周朝光再一次擰緊眉頭，同時飛快地抿了抿嘴，流露一絲不耐煩的意味，被方冉冉捕捉道。她冷冷道：“你要是不想坦誠說，那我來猜猜吧。”
她註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你說這是錢的事，也就是說，何宇輝他們用這封郵件要挾你，讓你以不合理的低價轉讓股權，否則可能向社會曝光郵件裏的內容，而你可能已經決定答應他們的條件。”
眼看對面的人神色一凜，方冉冉知道自己猜對了。她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不知道因為這件事你的損失會是多少，不過我想，既然何宇輝他們大費周章搞這麽一出，應該收益不會小……至少上千萬？”
周朝光板著臉不說話，方冉冉沈默一陣，接著說道：“你該不會以為，這一次接受了他們開出的條件，這件事就能徹底解決了吧？他們手裏捏著把柄，下一次還可以繼續要挾你，也包括我。”
“那你認為應該怎麽辦？”周朝光問。
“徹底解決的辦法，我只能想到一種，就是拆除這顆炸彈。”方冉冉說，“主動報警，揪出幕後黑手，同時配合調查，證明我們雙方的合作清清白白，沒有任何地方不合法。這樣一來，他們手裏沒了籌碼，也就不能再拿我們怎麽樣。哪怕到最後郵件內容還是曝光了，我也能接受，總好過被人任意拿捏。”
周朝光看著她，無奈地笑笑，道：“你比我以為的更大膽，只不過，你好像把後果想得太過簡單了。”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以為曝光出來的只會是這幾張照片，還有我們的關系嗎？這背後，你是誰，你做過些什麽，你過往的情感關系……全都可能赤裸裸地曝光在所有人的面前。你確定能夠承受那樣的後果？”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保護’，對嗎？”方冉冉道，“你擔心我因為背叛前男友的所謂黑歷史而受到指責、攻擊，你覺得你對他們妥協，是為了保護我，也能夠保護我。雖然我很感激你這麽替我著想，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這當然不是正確的選擇，但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選擇。”周朝光苦笑道，“歸根結底，問題是由我引起的，也理應由我來解決。我認為，只要何宇輝他們達到目的，那麽至少有超過一半的概率不會把郵件內容公開，因為那樣做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除了相信他們，我沒有別的選擇。”
方冉冉搖搖頭，說道：“我認為這件事背後的力量，不只有何宇輝和程金花。既然郵件都已經發出了，他們何必找人繼續跟蹤我呢，你不覺得很多餘嗎？除非這件事背後，還有一股非理性的力量。這個人跟何宇輝的目的不一樣，他不是或者不只是想要讓你難受，同時還把矛頭對準了我，也許是想找出別的什麽論據，讓我的下場更悲慘？又或許是想確認，威脅發出之後我們會不會分開？又或者，他只是想見證我有多悲慘……總之，就算你跟何宇輝達成了交易，這個人也未必會罷休，我想他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覺得你的妥協真的能夠保護我。”
這番話令周朝光陷入深思，方冉冉接著說道：“我希望你可以重新考慮一下，重新做選擇。第一，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也絕不可能被那種程度的攻擊打倒，在這事情上，坦白說你的保護是多餘的。第二，就算你妥協了，也未必能阻止郵件內容的曝光，既然如此你何必要接受勒索，白白承受損失呢？還有第三點……”
她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道：“我不希望你為我舍棄甚至說是犧牲什麽，我們的關系並沒有到那一步。而且我也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雖然很感激你有這份心，但我不會認同和接受你在這件事情當中所謂的犧牲，更不願意因此背上什麽心理包袱。”
周朝光用覆雜難言的眼神看著她，道：“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你是在逃避我的靠近，還是在懷疑我做這一切的動機？又或者兩者都有？”
方冉冉怔住，下意識地抿住嘴，仿佛擔心會洩露什麽。周朝光無奈地笑笑，道：“我想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麽。第一，我只是想幫你，也幫我自己，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和痛苦，並沒有像你想象中那樣傲慢自大，把自己當成救世主。第二，對我來說，錢從來都只是手段和工具，不是目的，我不覺得為了規避一些風險而放棄一筆錢，是多麽了不得的損失。第三，如果我的目的是為了要讓你背上所謂的心理包袱，我應該讓你知道這些事情，明白我那些所謂的犧牲才對，又何必要努力對你隱瞞呢？”
“說到底，你還是不夠信任我，從來沒有真正接受我，把我當成可以全心托付的人。”周朝光自嘲地笑笑，道，“也對，我們畢竟認識沒多久，跟你那位相識五年的前男友比起來，我就是個只會花言巧語的騙子，整天在你面前裝腔做戲。”
方冉冉眉頭擰緊，道：“你不要說這樣的氣話。”
周朝光咬咬牙，道：“那我們都不要說氣話了，好嗎？”
方冉冉點頭。周朝光喝了口飲料，接著說道：“我認同你說的，這件事背後還有其他人，而且我跟你想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所以，我們現在需要解決的是兩撥人，而且他們的訴求還不一樣。你打算怎麽辦？”
方冉冉搖搖頭，道：“我想不到別的辦法。我建議，還是報警吧。造謠詆毀、威脅恐嚇、侵犯隱私，他們的行為大有問題。”
“不行。”周朝光果斷說道，“這必然會激怒對方，曝光郵件的內容。接著，你和我會成為眾矢之的，更嚴重的情況下，我們可能遭遇人肉和網暴。”
“我知道。”方冉冉道。
“不，你不知道。”周朝光憂心忡忡地說，“你想像個鬥士一樣，跟他們鬥爭到底。我毫不懷疑你的決心和勇氣，但我想你可能低估了網絡暴力的殺傷力。我的一位老同學經歷過類似的事，他那麽強大自洽的一個人，抑郁了整整兩年才慢慢走出陰影。你以為你經歷的會是一場風暴，但實際上可能會是一場足以摧毀一切的海嘯。比那些道德審判、指責謾罵更可怕的是，巨潮之下，你會成為一個沒有秘密的人。你所珍視的，恐懼的，想要掩蓋的一切，都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除了那些陌生人，你的朋友，同事，客戶，全都會知道你的秘密。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能夠承受嗎？”
方冉冉雙唇抿緊，直視著周朝光眼睛。突然，她瞪大雙眼，道：“你查過我？”
周朝光臉色大變，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一仰。方冉冉眼中怒火燃燒，嘴唇都顫抖起來。她抓起包，起身就走。
周朝光猛地站起，剛要拔腿追上去，又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猶豫片刻，還是追了過去，卻在門口被店員攔住，“先生，您忘記結賬了！”
周朝光心急火燎地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等他沖出門的時候，左右已不見方冉冉的身影，於是他拔足向著她小區的方向追過去。
拐過一個彎，他追上了她，不假思索地從背後抱住。她掙紮，卻被他用雙臂鎖緊。情急之下，她猛地擡腳，瞄準他的腳背用力踩下去。他吃痛，下意識放松了手臂，她便趁這機會掙脫他的懷抱。
“你怎麽這樣！”周朝光幾乎是咆哮著喊出這句話。方冉冉轉身面對著他，借著路燈和來往的車燈，他看到她的眼中淚光閃閃，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不由得心尖一軟，語氣也軟了下來。“對不起，是我的錯。”他說，“可你也不能搞人身攻擊呀，你踩得我好痛，腳趾都痛麻了……”
方冉冉咬著嘴唇，轉身又要走，周朝光箭步沖到她前面，正面將她摟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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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冉冉走出地鐵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她獨自步行幾分鐘，來到小區門口。不多時，一輛黑色特斯拉停在路邊，周朝光從車裏下來，兩人手拉手走進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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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光楞了楞，道：“沒錯。”
方冉冉道：“在你8點鐘的位置，大概七八十米遠，有個男的，穿黑色羽絨服，咖色褲子，戴黑色棒球帽。他從5點到現在，跟了我一路了，你有把握逮住他嗎？”
周朝光勾起嘴角：“幸好我今天穿的運動鞋。來，手機你拿著。”
他把手機遞給他，猛地轉過身，目光迅速鎖定掩身樹後的男人。說時遲那時快，他飛一般地沖了出去。
方冉冉轉頭望去，只見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向著小區門口的方向狂奔而去。那男的竟然是跑步的好手，周朝光盡管速度飛快，卻沒能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她趕緊拔腿追上去，遠遠地看見兩個男人已經逼近小區大門。
小區門口供行人通行的鐵門此刻是關閉的，保安從亭裏出來，正準備幹預，卻見跑在前頭戴帽子的男人貓下腰，極敏捷地從道閘桿底下鉆了出去。在後頭追趕的男人見狀，也弓下腰準備出去。保安伸手攔住，喝道：“幹嘛呢你們！”
男人被他這一擋拖慢了腳步，但並沒有搭理他，而是箭步閃到一邊，從他身旁鉆了出去。保安瞪著眼睛轉身望去，只見跑在前面的男人已率先到了馬路邊，回頭看到後頭的男人追了上來，竟然不怕死地沖進疾馳的車流中間，瞬間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周朝光停在馬路邊，氣喘籲籲地看著戴棒球帽的男人穿過車流，抵達馬路對面，最終消失在視線裏。
轉過身，發現方冉冉跟了過來。周朝光擡手抹抹額頭的汗，不爽地說道：“要不是那保安壞事，我應該已經追上了。”
“幸好保安攔了一下，不然你也要學他往馬路中間沖嗎？”方冉冉悶悶不樂地說道，“都是我不好，不應該叫你去追的。萬一你，或者是被追的那個人出了什麽意外，那可怎麽辦……”
周朝光摸摸她的頭，道：“你做得沒錯，本來就應該逮住他的。主要的問題是，沒想到這臭小子竟然是個不要命的……”說完，他轉過頭，若有所思地望向那男人消失的方向。
“他為什麽要跟蹤我？”方冉冉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線索？”
“啊？”周朝光把頭轉回來，楞楞道，“我剛想問你呢，那男的你認識嗎？”
五分鐘後，兩人走進一家咖啡店，要了兩杯飲料。
“那個男人我不認識，但我覺得你好像知道點什麽。”方冉冉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說，“是不是跟我們爬山那天發生的事有關？”
周朝光怔了怔，道：“我沒懂。你的意思是？”
方冉冉撇撇嘴，說：“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很差，超級差。”
周朝光打了個哈哈，道：“有嗎？”方冉冉白他一眼：“不要再瞞我了行嗎？不管發生了什麽，這件事已經關系到我的人身安全，我有權知道。”
周朝光沈默片刻，抓住她的手，說：“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先不要問，等事情了結，我再從頭到尾告訴你，好嗎？”
方冉冉皺著眉頭看著他，道：“不管你是為了我，還是出於別的什麽原因，你對我這個當事人隱瞞重要的信息，並不是合情合理的行為。請你如實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麽了？為什麽有人要跟蹤我？這跟你周末說的所謂公司發生的急事，又有什麽聯系？”
這時兩人點的飲料被送上來，周朝光松開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道：“你很有主見，也很倔強，但有時候稍微有點過頭，容易讓自己受傷，又或是卷入不必要的麻煩。其實很多事不需要那麽較真，也不必那麽用力。”
方冉冉搖搖頭，雙手抱在胸前，道：“如果你真是這樣想，那我會覺得你很傲慢，就好像是站在上帝視角俯瞰眾生，說：看看這群愚蠢的人類，是多麽不自量力啊！我想，在你心裏大部分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因為脆弱，愚昧，就應該什麽也不幹，也不需要知道那麽多，就等著像你這樣的極少數精英安排好一切，做我們的指揮官、庇護者。”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周朝光擰緊眉頭，道，“我只是想保護你，可你卻把我設想成一個傲慢自大的混蛋，在你心裏，我難道一直就是這樣一種形象嗎？”
“你怎麽想、怎麽做是你的自由，但我也有權不接受你的保護。我只希望你告訴我實情，然後給我選擇的自由，而不是自以為為我好，就可以直接越過我，替我做主。”方冉冉嚴肅地說。
周朝光咬著牙，深吸一口氣，望向她的眼神變了又變。最終，他帶著一抹自嘲的笑容，說道：“好，那我就不枉做小人了。”
說完，他掏出手機，調出一個文檔，然後把手機遞給她。
方冉冉接過手機。這是一個pdf文檔，標題寫著“舉報信”，下方是分成三行的副標題：“舉報智駕未來創始人、CEO周朝光：與供應商發展不正當男女關系，涉嫌徇私舞弊、商業賄賂！”
方冉冉的臉逐漸失去血色，嘴唇翕動著，就連握著手機的手都顫抖起來。越往下看，文檔裏的內容和偷拍的照片越是讓她觸目驚心。周朝光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的臉，表情覆雜。
幾分鐘後，她放下手機，雙眼低垂，用門牙咬住下唇。
周朝光從鼻腔裏呼出一口氣，捧住她放在桌面上的雙手，說：“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告訴你了吧。但你不用擔心，這件事我會解決。”
方冉冉將雙手從他的手心裏抽出，道：“拜托你先別說話，讓我冷靜一下。”
幾分鐘的沈默過後，她擡頭，問道：“你原本打算怎麽解決？”
“這就是錢的事，自然用錢來解決。”周朝光道，“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不要追究那麽多了，好嗎？”
方冉冉搖頭，說道：“我想知道。而且，我並不認為這其中只有錢的問題。”
周朝光再一次擰緊眉頭，同時飛快地抿了抿嘴，流露一絲不耐煩的意味，被方冉冉捕捉道。她冷冷道：“你要是不想坦誠說，那我來猜猜吧。”
她註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你說這是錢的事，也就是說，何宇輝他們用這封郵件要挾你，讓你以不合理的低價轉讓股權，否則可能向社會曝光郵件裏的內容，而你可能已經決定答應他們的條件。”
眼看對面的人神色一凜，方冉冉知道自己猜對了。她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不知道因為這件事你的損失會是多少，不過我想，既然何宇輝他們大費周章搞這麽一出，應該收益不會小……至少上千萬？”
周朝光板著臉不說話，方冉冉沈默一陣，接著說道：“你該不會以為，這一次接受了他們開出的條件，這件事就能徹底解決了吧？他們手裏捏著把柄，下一次還可以繼續要挾你，也包括我。”
“那你認為應該怎麽辦？”周朝光問。
“徹底解決的辦法，我只能想到一種，就是拆除這顆炸彈。”方冉冉說，“主動報警，揪出幕後黑手，同時配合調查，證明我們雙方的合作清清白白，沒有任何地方不合法。這樣一來，他們手裏沒了籌碼，也就不能再拿我們怎麽樣。哪怕到最後郵件內容還是曝光了，我也能接受，總好過被人任意拿捏。”
周朝光看著她，無奈地笑笑，道：“你比我以為的更大膽，只不過，你好像把後果想得太過簡單了。”他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以為曝光出來的只會是這幾張照片，還有我們的關系嗎？這背後，你是誰，你做過些什麽，你過往的情感關系……全都可能赤裸裸地曝光在所有人的面前。你確定能夠承受那樣的後果？”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保護’，對嗎？”方冉冉道，“你擔心我因為背叛前男友的所謂黑歷史而受到指責、攻擊，你覺得你對他們妥協，是為了保護我，也能夠保護我。雖然我很感激你這麽替我著想，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這當然不是正確的選擇，但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選擇。”周朝光苦笑道，“歸根結底，問題是由我引起的，也理應由我來解決。我認為，只要何宇輝他們達到目的，那麽至少有超過一半的概率不會把郵件內容公開，因為那樣做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除了相信他們，我沒有別的選擇。”
方冉冉搖搖頭，說道：“我認為這件事背後的力量，不只有何宇輝和程金花。既然郵件都已經發出了，他們何必找人繼續跟蹤我呢，你不覺得很多餘嗎？除非這件事背後，還有一股非理性的力量。這個人跟何宇輝的目的不一樣，他不是或者不只是想要讓你難受，同時還把矛頭對準了我，也許是想找出別的什麽論據，讓我的下場更悲慘？又或許是想確認，威脅發出之後我們會不會分開？又或者，他只是想見證我有多悲慘……總之，就算你跟何宇輝達成了交易，這個人也未必會罷休，我想他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覺得你的妥協真的能夠保護我。”
這番話令周朝光陷入深思，方冉冉接著說道：“我希望你可以重新考慮一下，重新做選擇。第一，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也絕不可能被那種程度的攻擊打倒，在這事情上，坦白說你的保護是多餘的。第二，就算你妥協了，也未必能阻止郵件內容的曝光，既然如此你何必要接受勒索，白白承受損失呢？還有第三點……”
她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道：“我不希望你為我舍棄甚至說是犧牲什麽，我們的關系並沒有到那一步。而且我也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我雖然很感激你有這份心，但我不會認同和接受你在這件事情當中所謂的犧牲，更不願意因此背上什麽心理包袱。”
周朝光用覆雜難言的眼神看著她，道：“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你是在逃避我的靠近，還是在懷疑我做這一切的動機？又或者兩者都有？”
方冉冉怔住，下意識地抿住嘴，仿佛擔心會洩露什麽。周朝光無奈地笑笑，道：“我想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麽。第一，我只是想幫你，也幫我自己，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和痛苦，並沒有像你想象中那樣傲慢自大，把自己當成救世主。第二，對我來說，錢從來都只是手段和工具，不是目的，我不覺得為了規避一些風險而放棄一筆錢，是多麽了不得的損失。第三，如果我的目的是為了要讓你背上所謂的心理包袱，我應該讓你知道這些事情，明白我那些所謂的犧牲才對，又何必要努力對你隱瞞呢？”
“說到底，你還是不夠信任我，從來沒有真正接受我，把我當成可以全心托付的人。”周朝光自嘲地笑笑，道，“也對，我們畢竟認識沒多久，跟你那位相識五年的前男友比起來，我就是個只會花言巧語的騙子，整天在你面前裝腔做戲。”
方冉冉眉頭擰緊，道：“你不要說這樣的氣話。”
周朝光咬咬牙，道：“那我們都不要說氣話了，好嗎？”
方冉冉點頭。周朝光喝了口飲料，接著說道：“我認同你說的，這件事背後還有其他人，而且我跟你想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所以，我們現在需要解決的是兩撥人，而且他們的訴求還不一樣。你打算怎麽辦？”
方冉冉搖搖頭，道：“我想不到別的辦法。我建議，還是報警吧。造謠詆毀、威脅恐嚇、侵犯隱私，他們的行為大有問題。”
“不行。”周朝光果斷說道，“這必然會激怒對方，曝光郵件的內容。接著，你和我會成為眾矢之的，更嚴重的情況下，我們可能遭遇人肉和網暴。”
“我知道。”方冉冉道。
“不，你不知道。”周朝光憂心忡忡地說，“你想像個鬥士一樣，跟他們鬥爭到底。我毫不懷疑你的決心和勇氣，但我想你可能低估了網絡暴力的殺傷力。我的一位老同學經歷過類似的事，他那麽強大自洽的一個人，抑郁了整整兩年才慢慢走出陰影。你以為你經歷的會是一場風暴，但實際上可能會是一場足以摧毀一切的海嘯。比那些道德審判、指責謾罵更可怕的是，巨潮之下，你會成為一個沒有秘密的人。你所珍視的，恐懼的，想要掩蓋的一切，都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除了那些陌生人，你的朋友，同事，客戶，全都會知道你的秘密。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能夠承受嗎？”
方冉冉雙唇抿緊，直視著周朝光眼睛。突然，她瞪大雙眼，道：“你查過我？”
周朝光臉色大變，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一仰。方冉冉眼中怒火燃燒，嘴唇都顫抖起來。她抓起包，起身就走。
周朝光猛地站起，剛要拔腿追上去，又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猶豫片刻，還是追了過去，卻在門口被店員攔住，“先生，您忘記結賬了！”
周朝光心急火燎地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等他沖出門的時候，左右已不見方冉冉的身影，於是他拔足向著她小區的方向追過去。
拐過一個彎，他追上了她，不假思索地從背後抱住。她掙紮，卻被他用雙臂鎖緊。情急之下，她猛地擡腳，瞄準他的腳背用力踩下去。他吃痛，下意識放松了手臂，她便趁這機會掙脫他的懷抱。
“你怎麽這樣！”周朝光幾乎是咆哮著喊出這句話。方冉冉轉身面對著他，借著路燈和來往的車燈，他看到她的眼中淚光閃閃，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不由得心尖一軟，語氣也軟了下來。“對不起，是我的錯。”他說，“可你也不能搞人身攻擊呀，你踩得我好痛，腳趾都痛麻了……”
方冉冉咬著嘴唇，轉身又要走，周朝光箭步沖到她前面，正面將她摟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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