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游

關燈
夜游

春寒料峭。夜晚的平江路,游客已散去大半,更見江南水巷風情古韻。河街相鄰,幽靜的河道被兩側景觀燈勾勒出蜿蜒的輪廓,房屋、亭臺、小橋、花木沿河分布,錯落有致,盞盞燈籠點綴其間,宛如一副水墨畫卷。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周朝光指著不遠處一座古宅,說:“到了。”

兩人走進大廳,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很快表演便開始了。

首先登臺的是一男一女兩位年輕演員,算是熱場。兩人一邊聽曲一邊交頭接耳,周朝光先是科普了蘇式評彈的典故、特色,隨後對即將登場的吳老師做了一番介紹,成功調動起她的期待之情。

掌聲和歡呼聲響起,一位穿著旗袍、眉眼彎彎的中年女性走上舞臺,和她搭檔的還有一位一看便知資歷深厚的男演員。琵琶聲起,當吳老師低吟淺唱出第一句,方冉冉便覺這聲音如同天籟,軟糯輕柔地唱進心坎裏。

周朝光轉頭瞧著她,心滿意足地笑了。

演出結束,兩人重新回到青石板路上,路上的行人更少了。方冉冉還沈浸在方才的歌聲中,餘音繞耳,回味不已。周朝光也不打擾,安安靜靜陪她沿河漫步。

“真是不虛此行。”方冉冉感嘆道,“終於懂了什麽叫吳儂軟語,聽得骨頭酥了,心都要化了……哎,你說怎麽能這麽好呢?”她轉頭問道,“天賦,還有勤奮,你覺得哪個才是決定性的因素?”

“跟她一樣勤奮,甚至更勤奮的,我想應該不在少數。但她天賦好,加上很早就拜了個好師傅,而且很年輕就登上很高的舞臺,獲得巨大的正反饋,這些才是可遇不可求的。”周朝光道,“勤奮決定下限,天賦和運氣決定上限。”

方冉冉點頭,又感慨道:“我想這樣的人,應該很幸福吧。把生命的熱情灌註在一件事情上,做到極致,而且很幸運地成為這個領域的標桿。”

“聽起來你很羨慕這樣的人。”周朝光道,“吸引你的,是對一件事情極致的熱愛,還是實現很高的造詣,登上一個領域的頂峰?”

方冉冉思考了一會兒,道:“前者吧。我羨慕這樣的人生,找到自己熱愛的事情,全情投入進去,我覺得這是人生莫大的幸福。即便最後沒辦法像吳老師那樣,成為某個領域最頂尖的人物,也沒有關系。”

“所以你一直在找那一件讓你熱愛的事情,對嗎?”周朝光問道。

方冉冉點點頭,周朝光接著問道:“你有想過它大概會是怎樣的事嗎?比如某一項藝術?某一種手藝?或者一件能夠影響和幫助到很多人的事?”

方冉冉笑笑,道:“這個問題難倒我了,我真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或許是因為我所知道的、嘗試和體驗的事情還太少了,頭腦中的那個機關還沒有被觸發?或許我應該像你那位朋友蘇偉那樣,出去轉一轉,或許會迎來屬於我的頓悟時刻。”

“別提他了,你都已經打假了不是嗎?”周朝光笑道,“那我們先不論你所尋求的到底是一件什麽事,我很好奇,如果你沒有找到它呢?你覺得那件事情有和沒有,對你來說人生會有什麽不同嗎?”

方冉冉想了想,說:“如果一直找不到,腦海中就會一直冒出那樣的想法: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也不知道自己來到這世上到底是為了什麽?只是像一只螞蟻那樣,沒有緣由地到來,沒有痕跡地離去嗎?”

“或許人跟螞蟻本來就沒什麽不同呢?”周朝光說,“人看螞蟻,並不覺得這個小東西來到世上,天然背負著什麽使命,或者非得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它恰好來了,經歷了風,經歷了雨,沐浴過陽光,走過很長的一段路。路上遇到什麽,它就體驗什麽。最後,它悄悄離開,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但在生和死之間,這只小螞蟻活過的這一段時光,難道沒有意義嗎?我反而覺得,走這一段路,體驗路上的風景,包括為了走完這一段路而不得不奔忙負重,這些就是意義本身,不需要再從別的方面賦予原因和意義。”

“可是螞蟻和人不一樣呀。”方冉冉道,“螞蟻不會某天醒來突然問自己:我為什麽每天都要跟著隊伍按照既定路線行進?我內心到底有沒有自己真正渴望的事情?螞蟻也不會擡頭看天上的鳥,想象自己像它們一樣自在飛行,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裏還有些什麽風景。對,它甚至頭腦裏都沒有鳥這個概念,每一天都只是無知、被動地經歷。但人不一樣,人可以也應當主動審視自己的人生,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稀裏糊塗地活著。”

“在你看來,人是比螞蟻更高維度的生物。但你想象一下,如果有比人類更高維度的生物,那或許在他們看來,人只不過是被囚禁在地球的另一種螞蟻,人的存在只是偶然,沒有目的和緣由,對於整個世界也無足輕重,和螞蟻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只不過,人類相比螞蟻,有太多過剩的自我意識,對所謂意義的執著,讓他們習慣用自己的觀念去解釋和定義任何的事物,也包括他們自己。當人為定義的意義遠遠超出存在本身,人就陷入自我編織的幻覺裏,與真實的生活隔絕了。”周朝光說。

“不。”方冉冉篤定地說,“一個人的存在,對世界而言或許是種偶然,於他自己卻是必然。從我出生那一刻,我已經是必然的存在了。我應該根據自己的意願,自主選擇過一種怎樣的人生,找到我存在的意義,而不是全憑世界的安排,把人生活成一連串的隨機事件。”

“其實你現在過的生活,已經是你自主選擇的結果了。你從家鄉來到北京,在公關行業一幹這麽多年,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你身邊的同事、朋友,包括此刻在你身邊的我,都是你的一連串自主行動帶來的結果,而不是什麽隨機事件。”周朝光說。

“這一點我同意。我有過很多次選擇的機會,最終通過一次次的選擇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方冉冉說,“但我想強調的是,你不能因為自己已經選擇了某種生活,就全然接受它,一直停留在原地,而不去尋找真正的目的地。”

“我明白。”周朝光說,“在你看來,別處一定有一個特定的目的地在等著你過去,那裏才是你真正的歸屬。你現在完全不知道那個目的地在哪個方位,但你相信只有在那裏,你才會明白為什麽而活。正因如此,你眼前所擁有和經歷的一切,變成了過程和手段,變成了為抵達另一種生活所做的準備,甚至可能被視為你在尋找人生意義的旅途中走過的一段彎路?”

方冉冉停下腳步,周朝光也跟著停下來。此刻,兩人已經遠離主幹道,處在一條僻靜的小巷中。右手邊一溜昏昏欲睡的老宅,左手邊一道細細的支流,在昏暗的路燈下不聲不響。

方冉冉走到河邊,兩手撐在木頭欄桿上,望向河流的盡頭。小河在不遠處的柳樹下拐了個急彎,不知轉過去是否會有不一樣的風景。

“你說對了一部分。”方冉冉說,“我確實一直都在尋找,卻不知道要往哪兒去。之前我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要在北京買房,現在離這個目標已經很接近很接近了,我卻忍不住開始懷疑:實現了又能怎樣呢?我還是沒有找到內心真正渴望做的、能夠點燃我全部熱情的事。”

“不過,我倒也沒覺得到目前為止自己經歷的一切,是彎路,是徒勞。”她接著說道,“我只是覺得,別處有另一種更富有意義感的生活在召喚我。我不應該繼續在當下熟悉的生活裏打轉,我應該跳出去。但問題是,除了我腳下的安全區,周圍是一片黑漆漆的曠野,我根本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

“這麽看我們挺不一樣的。”周朝光也學她的樣子撐在欄桿上,說,“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個游戲,那麽你的是一個有主線任務的劇情游戲,你總是在有目的的求索,活得很認真,對什麽事都很投入。而我的游戲裏,從來沒有什麽主線任務,只有一張開放地圖,興致來了我就去副本裏玩玩,平時就在地圖上轉悠,騎騎馬、釣釣魚、摘點野花野果,也很有意思。我認為,意義不在我們真實可感的生活之外,意義也不在尚未發生的將來。我們活著的此刻,所經歷所感知所領悟的一切,就已經是意義本身了。所以我從不追求意義。”

“那你追求的是什麽呢?”方冉冉道,“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認為生命有其緣由和目的,但每個人活著總會有意無意追求什麽。”

周朝光轉了個身,背靠著欄桿,笑道,“那我可能就像一只更貪心的螞蟻,追求沿途更豐富有趣的經歷。不光要有風雨陽光,我還希望能遇到雪,遇到花草,遇到一只鳥為我降落,我們聊聊各自的見聞。運氣好的話,一陣風把我托舉到另一個地方,我開啟了全新的地圖。”

“我突然覺得,你描述的人生好浪漫。”方冉冉轉頭看向他的側臉,“這麽看,做一只沒有緣由也沒有目的的螞蟻,好像也不錯。”

“彼此彼此。”周朝光笑道,“其實我也想知道,冥冥之中有一個歸屬地在召喚自己,像一個英雄那樣去尋找自己的使命,那種感覺究竟是怎樣的。”

方冉冉轉過身來,像他那樣倚在欄桿上:“你剛才說,人會陷入自我編織的幻覺裏,這讓我想到一位社會學家說的,人是懸掛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的確,所有意義都是人為賦予的,我們用認知和想象織成一張意義之網,過度的執著容易讓自己被困住。像你這樣超脫,更容易活得自由,瀟灑。雖然我做不到,但也許我該從你腦子裏取點兒什麽,中和一下。”

“可以啊,歡迎隨時來取。”周朝光著向她伸出一只手,方冉冉還在猶豫,天空忽然飄起小雨。

“該回去了。”她說。

兩人冒著細雨走回酒店。經過前臺時,方冉冉看了看掛鐘,時針剛剛走過12點。

沒有人說話。方冉冉盯著樓層數字,從1樓緩緩爬升到9樓,每一秒都格外漫長。終於“叮”的一聲,門開了。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等著對方先出去。方冉冉先一步邁出電梯,周朝光默默跟上。盡管她並不想跟他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卻莫名心虛和緊張起來,不由得加快腳步,生怕再跟他對上眼。

她在房間門口停下,吸口氣,回身笑道:“明天見。”

對方的眼神,再一次讓她聯想到夜色中深不見底的黑色湖泊,一旦走過去,就再沒有可回頭的路。

方冉冉轉身掏出房卡,刷開房門,在進門之前,再一次對他說了“晚安”,而他在回了聲“晚安”之後便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