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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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的下午，諾大的園區冷冷清清，方冉冉從大門口一路走進來，除了保安就沒看到幾個活人。只有路旁懸掛的兩排紅燈籠，提示著春節尚未過去。
站在智駕未來的玻璃大門前，她給周朝光發去微信。過了約莫半分鐘，大門打開，微笑著的周朝光出現在眼前。他的膚色比上一次見時黑了不少，看來沒少在海南的陽光下吸收紫外線。
“新年好呀！”他笑著露出幾顆大白牙。
“新年好。”方冉冉回給他一個微笑。
“上一個會還沒結束，你先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周朝光邊帶她往裏走邊招呼她，“茶水間的位置知道吧？今天得靠自助嘍。”
方冉冉在休息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過了一會兒感到口渴，起身尋摸茶水間。經過一間兩面都是磨砂玻璃的會議室時，聽到一個激動的聲音：
“論個人能力、行業影響力、人脈資源，程金花哪樣不是一流？她的加入對我們來說就是王炸！”
方冉冉認出這個聲音來自CFO何宇輝，下意識停住腳步。接著，依稀聽到周朝光的反駁：“沒有她，我們不是也活過來了？”
“她可以讓公司從60邁開到140邁，這就是區別！”何宇輝明顯更加激動了，“你信不信，只要她入夥，我們的估值最少能漲50%！”
“不行，她野心太大。妥協這一次，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那就董事會投票決定！”
何宇輝的咆哮聲把方冉冉嚇了一跳，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兒，不知不覺竟成了偷聽者，於是趕緊掉頭折返。在原先的位置又坐了十來分鐘，直到周朝光走過來。
“抱歉，久等了。”周朝光看了看她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用，喝水就行了。”方冉冉起身，尷尬地笑笑，“路癡，忘記茶水間在哪了。”
“走，我帶你去。”周朝光說著擡了擡下巴，示意她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迎面碰上何宇輝。方冉冉停下來跟他打招呼，但對方只是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腳步都沒停。
“你確定不要來一杯嗎？”周朝光在一臺全自動咖啡機面前停下，道，“我新學會的拉花技術，不炫一下真的很難受。”
方冉冉撲哧一笑，點點頭。看著周朝光熟練地操作咖啡機，不由得對他的心理素質感到佩服：剛剛才跟合夥人大吵一架，一轉眼居然就能跟其他人談笑風生，還有心思做拿鐵！
很快迎來了關鍵環節：只見周朝光一手倒奶泡一手轉杯，一個經典的千層心造型拉花逐漸成型。方冉冉不由得發出驚嘆。周朝光擡頭，不掩得意地把咖啡遞給她，接著又給自己做了一杯。
兩人在會議室相對坐下，周朝光喝下一口咖啡，終於開始聊正事。
“這次請你過來，是我們面臨一個突發狀況，可能影響到發布會的主要內容、流程以及傳播，需要盡快拿出應對方案，越快越好。”
原來，2月15日的發布會，原計劃智駕未來要官宣與知名卡車生廠商及頭部物流集團達成量產合作、聯合組建產智能重卡運營專線，現場除了簽署儀式之外，還會有一個二十來分鐘的小圓桌，三方代表分享合作規劃以及對行業趨勢的判斷。然而，由於合作方臨時變卦，這次的合作可能要泡湯。
方冉冉眉頭緊蹙，道：“除了現場流程要調整，更棘手的問題是，抽掉了這一塊內容，整個發布會顯得有點兒單薄。而且我們的新戰略會缺少一根重要支柱，傳播上說服力會削弱很多。”
“你說得沒錯。”周朝光道，“目前這件事還有變數，也許最終還是會按照原計劃推進，但我們要針對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活動，還有傳播，都需要拿出備用方案。”
方冉冉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道：“這次發布會的重頭戲其實不是產品，而是我們的三駕馬車新戰略。量產方案、模塊化服務、物流車隊運營，現在三駕馬車缺了最後一駕。而且，量產方案的產品技術部分，實際上之前已經對媒體披露過了，這個部分的傳播重點會落在量產訂單上，所以也很依賴於三方的戰略合作。”
“是。”周朝光面色凝重。方冉冉接著問道：“那麽，公司還有其他有利信息可以在這次發布會上對外釋放嗎？”
周朝光搖搖頭。
方冉冉思忖良久，道：“我現在能想到的解決方案是：既然我們自身能說的內容有限，那麽就讓第三方來補上。”
周朝光凝神靜聽，方冉冉繼續說道：“自動駕駛行業寒冬，智駕未來還活著，而且還能在原有的量產解決方案之外，推出新的業務，提升自身造血能力，這件事本身就是很不容易，也很值得關註和解讀的。所以我認為，可以邀請一位知名科技媒體人或KOL，在現場做一個小圓桌。會後再來一篇署名文章，解讀行業困局和解法，把智駕未來作為一個沖破寒冬、駛向春天的典型案例。另外，這個合作也可以考慮把視頻、播客打包進去。深科技創始人劉鵬是個不錯的人選，他在科技、創投圈很有影響力，而且他們的內容能力、數據都很好，也很擅長制作新媒體內容。”
“嗯，我覺得可行。”周朝光點頭，露出讚許的眼神，“這樣一來，現場的內容也不至於太單薄，傳播上也更豐滿了。這個方案需要增加的額外預算是多少？”
兩人在會議室裏討論了將近一個鐘頭，基本上敲定了方案主要內容，只待進一步細化。方冉冉剛打開電腦，準備就地寫方案，不料周朝光卻站起身，笑道：“別悶在會議室裏了，方案在哪都能寫。走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方冉冉擔心這家夥又把自己往酒吧或者其他不適宜工作的地方帶，趕緊搖頭道：“不了，我還是在這裏專心寫吧。”
周朝光看穿她的顧慮，笑道：“放心，好地方就在公司裏。”
他帶著她走上二樓，拐進一個灑滿陽光的房間。之前方冉冉被Gina帶著參觀過，知道這裏是發呆室兼游戲室。周朝光指了指落地窗邊的幾張懶人沙發和沙灘椅，道：“這裏是不是比在暗無天日的會議室舒服很多？”
方冉冉環視四周，這裏不僅提供“躺平”的場地，還有大電視和游戲主機，靠墻有個置物架，放著上百套桌游，旁邊還有一張能容納十幾人的長條桌，和兩三張小桌，顯然都是用來玩桌游的。她挑了靠窗的一張懶人沙發坐下，不帶廢話地攤開電腦。
就在她勤勤懇懇碼字的時候，周朝光竟然大剌剌地打開游戲機和電視，戴上耳機，玩起主機游戲。她忍不住瞄了兩眼：屏幕上男主角正貓在樹後，準備穿過瘴氣籠罩、喪屍游走的一片森林。周朝光搓動手柄，主人公開始潛行。
她再次感嘆，這位創業精英簡直是一個多面體，而今天又讓她看到了出人意料的新一面，也是他跟常程難得的共同點。不過，為何自己竟然拿他跟常程做比較？她搖搖頭，將這不合時宜的念頭從腦中甩出去。
陽光投射的角度越來越斜，色調也漸漸從暖黃變成橘黃。方冉冉寫完了方案，起身活動了一會兒手腳，又忍不住看了一會兒周朝光玩游戲。這游戲驚悚刺激，制作也精良，宛如一部沈浸式的驚悚片。身為B級片愛好者，她不禁想上手試試。
但她還是選擇了克制欲望。她走到周朝光身後，拍拍他的肩。
周朝光被嚇得肩膀一震，因為此刻，他所操縱的主人公正獨自在一棟幽暗的廢舊醫院大樓中探索，不遠處的一間病房裏，喪屍若隱若現地在游走。
周朝光暫停游戲，摘下耳機，故作氣惱地瞪她。方冉冉一臉無辜地攤攤手，隨即拿起電腦在長桌旁坐下。
周朝光坐到他身邊。方冉冉把方案給他講了一遍，又一起修正了幾個細節，今天的工作任務就算告一段落。她把文件保存好，剛要發到微信群裏，卻頓住了。
“Gina知道項目變動和方案調整的事嗎？”她扭頭問道。
“明天才開工，我還沒有打擾她的假期。”周朝光間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方冉冉感到為難，斟酌著說道：“她畢竟是項目負責人，讓她感覺置身事外，好像不太妥當。”
“你現在才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晚了？”周朝光近距離註視著她，揶揄道。
方冉冉感覺被架在火上，向他投去不滿的目光。周朝光收斂了神色，道：“你不用顧忌她。”
恰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一眼屏幕，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電話接通以後，方冉冉為了避免偷聽嫌疑，起身走出房間，倒了兩杯白開水。回來的時候，周朝光已經掛斷電話。
“你猜的沒錯，她很不高興，說我不夠尊重她。”周朝光笑笑，補充道，“人正在來趕在公司的路上。”
方冉冉吃了一驚，問道：“可是方案還沒發，她是怎麽知道的？
周朝光打了個響指：“你發現了盲點。”接著意味深長地問，“你覺得呢？”
方冉冉恍然大悟，心裏一驚：何宇輝和Gina，還有周朝光……這仨到底是三角關系，還是拉幫站隊？
——貴司真亂！
她搖搖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道：“那我先走一步了。”
“等我，我也要開溜。”周朝光笑道。方冉冉瞪他一眼：“你挖的坑，應該留下來好好填。”
看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方冉冉忍不住說道：“說真的，你對Gina確實不夠尊重。如果我是她，也是會生氣的。你情商這麽高的一個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認為，你就是故意的。你是對她不滿意嗎？”
周朝光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和強力，不免有些驚訝，沈默片刻後才說道：“坦白說，她在工作能力方面，的確沒有達到我的標準。”
方冉冉也沒料到他居然如此坦白，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接話。周朝光換作一種輕松的姿態，笑道：“沒想到你還挺在意她的。上次不是還說她故意為難你們嗎？”
“一碼歸一碼。”方冉冉冷下臉來，沒心情跟眼前這個沒心沒肝的男人多費口舌。對方好像看出她的不悅，找補道：“放心，她也算是公司元老，只要不犯重大錯誤，誰也不會動她。”
方冉冉還是覺得他這樣輕慢的態度叫人討厭，但轉念一想，自己作為乙方實在是沒理由要跟甲方擺臉子，便擠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道：“周總，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先走了。”
周朝光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沒生她的氣，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
時候已近黃昏，方冉冉走到園區門口，迎面碰上從網約車上下來的Gina，兩人四目相對，她尷尬得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還沒來得及和Gina打招呼，對方竟然白了她一眼，決絕地偏過頭去，擺明要當她是空氣。
方冉冉頓時如遭雷擊：完蛋，這個梁子結下了！
等她反應過來，Gina 已經在她身後。
不行，怎麽都得垂死掙紮、努力彌補一下！方冉冉下定決心，轉身箭步上前，從身後抓住Gina的羊絨大衣衣袖。
Gina轉過頭，這是一張帶著震驚和疑惑的漂亮臉蛋。很快，這張臉上又添了幾分慍色。
“你幹什麽？！”Gina甩開她的手。因為緊張，方冉冉牙齒打架，說話磕巴起來：“我，我……”
她定了定心神，握拳道：“我是昨天晚上臨時收到消息，被叫過來改方案的。”
Gina顯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皺著眉頭打量她一會兒，揚起下巴道：“那又怎麽樣？”
方冉冉想了想，認真說道：“在你們這裏，我從頭到尾都只想把工作做好，把活兒幹漂亮，沒有任何別的企圖和想法。我跟你目標是一致的，我真心不希望因為什麽誤會，影響到我們的合作。”
Gina瞥她一眼，旋即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冷漠決絕的背影。方冉冉看著她遠去，心裏反倒是釋然了：不管結果怎麽樣，至少自己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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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呀！”他笑著露出幾顆大白牙。
“新年好。”方冉冉回給他一個微笑。
“上一個會還沒結束，你先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周朝光邊帶她往裏走邊招呼她，“茶水間的位置知道吧？今天得靠自助嘍。”
方冉冉在休息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過了一會兒感到口渴，起身尋摸茶水間。經過一間兩面都是磨砂玻璃的會議室時，聽到一個激動的聲音：
“論個人能力、行業影響力、人脈資源，程金花哪樣不是一流？她的加入對我們來說就是王炸！”
方冉冉認出這個聲音來自CFO何宇輝，下意識停住腳步。接著，依稀聽到周朝光的反駁：“沒有她，我們不是也活過來了？”
“她可以讓公司從60邁開到140邁，這就是區別！”何宇輝明顯更加激動了，“你信不信，只要她入夥，我們的估值最少能漲50%！”
“不行，她野心太大。妥協這一次，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那就董事會投票決定！”
何宇輝的咆哮聲把方冉冉嚇了一跳，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原地停留了好一會兒，不知不覺竟成了偷聽者，於是趕緊掉頭折返。在原先的位置又坐了十來分鐘，直到周朝光走過來。
“抱歉，久等了。”周朝光看了看她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要不要來杯咖啡？”
“不用，喝水就行了。”方冉冉起身，尷尬地笑笑，“路癡，忘記茶水間在哪了。”
“走，我帶你去。”周朝光說著擡了擡下巴，示意她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迎面碰上何宇輝。方冉冉停下來跟他打招呼，但對方只是面無表情點了點頭，腳步都沒停。
“你確定不要來一杯嗎？”周朝光在一臺全自動咖啡機面前停下，道，“我新學會的拉花技術，不炫一下真的很難受。”
方冉冉撲哧一笑，點點頭。看著周朝光熟練地操作咖啡機，不由得對他的心理素質感到佩服：剛剛才跟合夥人大吵一架，一轉眼居然就能跟其他人談笑風生，還有心思做拿鐵！
很快迎來了關鍵環節：只見周朝光一手倒奶泡一手轉杯，一個經典的千層心造型拉花逐漸成型。方冉冉不由得發出驚嘆。周朝光擡頭，不掩得意地把咖啡遞給她，接著又給自己做了一杯。
兩人在會議室相對坐下，周朝光喝下一口咖啡，終於開始聊正事。
“這次請你過來，是我們面臨一個突發狀況，可能影響到發布會的主要內容、流程以及傳播，需要盡快拿出應對方案，越快越好。”
原來，2月15日的發布會，原計劃智駕未來要官宣與知名卡車生廠商及頭部物流集團達成量產合作、聯合組建產智能重卡運營專線，現場除了簽署儀式之外，還會有一個二十來分鐘的小圓桌，三方代表分享合作規劃以及對行業趨勢的判斷。然而，由於合作方臨時變卦，這次的合作可能要泡湯。
方冉冉眉頭緊蹙，道：“除了現場流程要調整，更棘手的問題是，抽掉了這一塊內容，整個發布會顯得有點兒單薄。而且我們的新戰略會缺少一根重要支柱，傳播上說服力會削弱很多。”
“你說得沒錯。”周朝光道，“目前這件事還有變數，也許最終還是會按照原計劃推進，但我們要針對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活動，還有傳播，都需要拿出備用方案。”
方冉冉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道：“這次發布會的重頭戲其實不是產品，而是我們的三駕馬車新戰略。量產方案、模塊化服務、物流車隊運營，現在三駕馬車缺了最後一駕。而且，量產方案的產品技術部分，實際上之前已經對媒體披露過了，這個部分的傳播重點會落在量產訂單上，所以也很依賴於三方的戰略合作。”
“是。”周朝光面色凝重。方冉冉接著問道：“那麽，公司還有其他有利信息可以在這次發布會上對外釋放嗎？”
周朝光搖搖頭。
方冉冉思忖良久，道：“我現在能想到的解決方案是：既然我們自身能說的內容有限，那麽就讓第三方來補上。”
周朝光凝神靜聽，方冉冉繼續說道：“自動駕駛行業寒冬，智駕未來還活著，而且還能在原有的量產解決方案之外，推出新的業務，提升自身造血能力，這件事本身就是很不容易，也很值得關註和解讀的。所以我認為，可以邀請一位知名科技媒體人或KOL，在現場做一個小圓桌。會後再來一篇署名文章，解讀行業困局和解法，把智駕未來作為一個沖破寒冬、駛向春天的典型案例。另外，這個合作也可以考慮把視頻、播客打包進去。深科技創始人劉鵬是個不錯的人選，他在科技、創投圈很有影響力，而且他們的內容能力、數據都很好，也很擅長制作新媒體內容。”
“嗯，我覺得可行。”周朝光點頭，露出讚許的眼神，“這樣一來，現場的內容也不至於太單薄，傳播上也更豐滿了。這個方案需要增加的額外預算是多少？”
兩人在會議室裏討論了將近一個鐘頭，基本上敲定了方案主要內容，只待進一步細化。方冉冉剛打開電腦，準備就地寫方案，不料周朝光卻站起身，笑道：“別悶在會議室裏了，方案在哪都能寫。走吧，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方冉冉擔心這家夥又把自己往酒吧或者其他不適宜工作的地方帶，趕緊搖頭道：“不了，我還是在這裏專心寫吧。”
周朝光看穿她的顧慮，笑道：“放心，好地方就在公司裏。”
他帶著她走上二樓，拐進一個灑滿陽光的房間。之前方冉冉被Gina帶著參觀過，知道這裏是發呆室兼游戲室。周朝光指了指落地窗邊的幾張懶人沙發和沙灘椅，道：“這裏是不是比在暗無天日的會議室舒服很多？”
方冉冉環視四周，這裏不僅提供“躺平”的場地，還有大電視和游戲主機，靠墻有個置物架，放著上百套桌游，旁邊還有一張能容納十幾人的長條桌，和兩三張小桌，顯然都是用來玩桌游的。她挑了靠窗的一張懶人沙發坐下，不帶廢話地攤開電腦。
就在她勤勤懇懇碼字的時候，周朝光竟然大剌剌地打開游戲機和電視，戴上耳機，玩起主機游戲。她忍不住瞄了兩眼：屏幕上男主角正貓在樹後，準備穿過瘴氣籠罩、喪屍游走的一片森林。周朝光搓動手柄，主人公開始潛行。
她再次感嘆，這位創業精英簡直是一個多面體，而今天又讓她看到了出人意料的新一面，也是他跟常程難得的共同點。不過，為何自己竟然拿他跟常程做比較？她搖搖頭，將這不合時宜的念頭從腦中甩出去。
陽光投射的角度越來越斜，色調也漸漸從暖黃變成橘黃。方冉冉寫完了方案，起身活動了一會兒手腳，又忍不住看了一會兒周朝光玩游戲。這游戲驚悚刺激，制作也精良，宛如一部沈浸式的驚悚片。身為B級片愛好者，她不禁想上手試試。
但她還是選擇了克制欲望。她走到周朝光身後，拍拍他的肩。
周朝光被嚇得肩膀一震，因為此刻，他所操縱的主人公正獨自在一棟幽暗的廢舊醫院大樓中探索，不遠處的一間病房裏，喪屍若隱若現地在游走。
周朝光暫停游戲，摘下耳機，故作氣惱地瞪她。方冉冉一臉無辜地攤攤手，隨即拿起電腦在長桌旁坐下。
周朝光坐到他身邊。方冉冉把方案給他講了一遍，又一起修正了幾個細節，今天的工作任務就算告一段落。她把文件保存好，剛要發到微信群裏，卻頓住了。
“Gina知道項目變動和方案調整的事嗎？”她扭頭問道。
“明天才開工，我還沒有打擾她的假期。”周朝光間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方冉冉感到為難，斟酌著說道：“她畢竟是項目負責人，讓她感覺置身事外，好像不太妥當。”
“你現在才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晚了？”周朝光近距離註視著她，揶揄道。
方冉冉感覺被架在火上，向他投去不滿的目光。周朝光收斂了神色，道：“你不用顧忌她。”
恰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一眼屏幕，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電話接通以後，方冉冉為了避免偷聽嫌疑，起身走出房間，倒了兩杯白開水。回來的時候，周朝光已經掛斷電話。
“你猜的沒錯，她很不高興，說我不夠尊重她。”周朝光笑笑，補充道，“人正在來趕在公司的路上。”
方冉冉吃了一驚，問道：“可是方案還沒發，她是怎麽知道的？
周朝光打了個響指：“你發現了盲點。”接著意味深長地問，“你覺得呢？”
方冉冉恍然大悟，心裏一驚：何宇輝和Gina，還有周朝光……這仨到底是三角關系，還是拉幫站隊？
——貴司真亂！
她搖搖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道：“那我先走一步了。”
“等我，我也要開溜。”周朝光笑道。方冉冉瞪他一眼：“你挖的坑，應該留下來好好填。”
看他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方冉冉忍不住說道：“說真的，你對Gina確實不夠尊重。如果我是她，也是會生氣的。你情商這麽高的一個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認為，你就是故意的。你是對她不滿意嗎？”
周朝光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和強力，不免有些驚訝，沈默片刻後才說道：“坦白說，她在工作能力方面，的確沒有達到我的標準。”
方冉冉也沒料到他居然如此坦白，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接話。周朝光換作一種輕松的姿態，笑道：“沒想到你還挺在意她的。上次不是還說她故意為難你們嗎？”
“一碼歸一碼。”方冉冉冷下臉來，沒心情跟眼前這個沒心沒肝的男人多費口舌。對方好像看出她的不悅，找補道：“放心，她也算是公司元老，只要不犯重大錯誤，誰也不會動她。”
方冉冉還是覺得他這樣輕慢的態度叫人討厭，但轉念一想，自己作為乙方實在是沒理由要跟甲方擺臉子，便擠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道：“周總，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先走了。”
周朝光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沒生她的氣，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
時候已近黃昏，方冉冉走到園區門口，迎面碰上從網約車上下來的Gina，兩人四目相對，她尷尬得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還沒來得及和Gina打招呼，對方竟然白了她一眼，決絕地偏過頭去，擺明要當她是空氣。
方冉冉頓時如遭雷擊：完蛋，這個梁子結下了！
等她反應過來，Gina 已經在她身後。
不行，怎麽都得垂死掙紮、努力彌補一下！方冉冉下定決心，轉身箭步上前，從身後抓住Gina的羊絨大衣衣袖。
Gina轉過頭，這是一張帶著震驚和疑惑的漂亮臉蛋。很快，這張臉上又添了幾分慍色。
“你幹什麽？！”Gina甩開她的手。因為緊張，方冉冉牙齒打架，說話磕巴起來：“我，我……”
她定了定心神，握拳道：“我是昨天晚上臨時收到消息，被叫過來改方案的。”
Gina顯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皺著眉頭打量她一會兒，揚起下巴道：“那又怎麽樣？”
方冉冉想了想，認真說道：“在你們這裏，我從頭到尾都只想把工作做好，把活兒幹漂亮，沒有任何別的企圖和想法。我跟你目標是一致的，我真心不希望因為什麽誤會，影響到我們的合作。”
Gina瞥她一眼，旋即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冷漠決絕的背影。方冉冉看著她遠去，心裏反倒是釋然了：不管結果怎麽樣，至少自己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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