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改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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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改造的人
“等一下”三個字，讓常程心跳加速，心中不由得升起某種期待。
他緊張兮兮地回過身，看到方冉冉指了指地上的東西，說：“書櫃、桌子，還有這個。”她走到電視櫃前面，拿起那個帆布包。
“哎呀，差點忘了。”他摸著後頸，傻笑著說。
常程掏出手機，下了個拉貨訂單，又在原地幹站了一會兒，還沒有司機聯系他。一想到等司機過來也需要不短時間，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要吃點心嗎？”方冉冉突然問，接著又解釋道，“今天麻煩你幫忙，實在是不好意思。”
雖然她見外的話語讓常程倍感受傷，但她的新提議卻正中他下懷。他幹脆地說：“好啊！”
“那你坐吧。”她說著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塊切片蛋糕和一杯熱紅茶，放到餐桌上。她轉過身，坐到沙發上，抓起一個抱枕放在腿上。
常程轉過頭，看著桌上的紅絲絨蛋糕，心想：真是巧合給他媽開門——巧合到家了！
他心虛地清了清嗓子，接著乖乖拿起銀色小勺，擓了一勺蛋糕。熟悉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和幾個小時以前他吃過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接通後，果然是貨拉拉司機。
掛掉電話，他說：“大概二十分鐘左右上門。”
“好。”她淡淡地說。
兩人再次無話。為了打破這讓人坐立難安的沈默，過了一會兒，常程沒話找話說道：“年後你打算搬哪兒去？還在這附近嗎？”
方冉冉搖搖頭：“我搬到南臯那邊。”
“還行，離這不算太遠。”常程看向她，說，“上下班差不多半個鐘頭應該夠了吧？”
她刻意回避了他的視線：“不堵車的話應該是夠了。”
“誒，等等——”常程突然提高音量，“你租的是哪個小區啊？那塊兒有個回遷房，房屋質量不行，隔音特差！你可別租那兒去了。”
“啊？”方冉冉明顯對他說的話非常在意，不由得投來急切的眼神。常程跟她對視著，片刻後挪開視線，說：“就是那個京盛家園。我有個親戚，分到那兒的回遷房，說天天晚上睡不著，樓上打呼的、隔壁看電視的，聽得一清二楚！”
方冉冉的臉已經垮下來，悻悻地說：“我看中的那套，就是那個小區的。”
常程幹咳一聲：“那你最好再去看一看，可能白天不明顯，到晚上才聽得出來。你睡得輕，隔音不好那可要命。”
話剛出口，常程感到自己說錯了話：“睡得輕”三個字，顯然已經超過“朋友”關系的範疇，好在方冉冉並沒有對此產生格外的反應。常程突然覺得自己今天想得有點兒多，也許就像崔志強說的，自己已經變得“婆婆媽媽”的。
“真的好麻煩啊……”方冉冉把兩條腿曲起來放到沙發上，疲憊又失落地靠在沙發背和扶手間的夾角裏，用小聲的碎碎念發洩著心裏的沮喪，“真是好不容易挑到一個各方面合適的，還以為終於不用再去找房子了……”
常程不由得覺得，此刻蜷縮在沙發裏，嘴裏還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的方冉冉很可愛，讓他的心酥酥麻麻的，只想要撲上去壓住她，然後……
他的喉頭動了動，眼神止不住地灼燒起來。幸好這時方冉冉突然坐起身，高興地說道：“對了，我昨天見到程成了。他讓我轉告你，感謝你資助的路費。”
常程回過神來，趕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他哪天走呀？”他說，“咱們帶他去環球影城玩一趟，怎麽樣？”
方冉冉噗嗤一笑，道：“人家是來學習的，你倒好，凈想著玩，別把他的心思帶野了。”
“嗨，這不難得來一次嘛。”常程笑道。
“等他上了大學再說吧。”方冉冉笑道，“我跟朋友打聽了一下，他說程成入選清華強基計劃還挺有戲的。等到今年秋季開學吧，到時候你可別忘了，你還欠他一趟環球影城。”
兩人正聊得開心，突然電話響了起來。方冉冉起身走進臥室去接電話，常程豎起耳朵，依稀聽到她說：“今晚嗎？恐怕不太方便……”他腦中頓時警鈴大作，“最近有個男的跟冉冉走得近”這話在腦海裏回旋。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客廳，重新坐回沙發上。常程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蛋糕，擡眼看著她，故作不經意地問道：“老板讓你加班啊？”
這一瞬間，他註意到方冉冉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輕聲說：“是一個客戶。”
盡管心裏又急又氣，恨不得現在就問：“男的吧？”常程卻成功地表演出不以為意的樣子，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接著繼續扒拉蛋糕，吃得叫一個食不知味。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常程的手機響起，他知道，這意味著今天的戰役即將告結，結果雖然談不上有多失敗，卻也與勝利不相幹，而且因為最後這一通電話，他覺得勝利距離自己更加遙遠了。
一個多小時後，常程和貨拉拉司機一起，把一堆家具零部件放到客廳地板上。
送走司機，他看著地上的東西直搖頭，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間屋子的主人看到這攤東西，會是怎樣的反應。
說曹操曹操到，陽仔穿著整齊地從臥室走出來，指著地上的東西，問：“你不是去泡妞兒了嗎？怎麽撿回來一堆破爛兒？”
“什麽破爛兒！”常程不滿地說，“好著呢！組裝完又是新家具。”
“那也不能在我家擱著，運你爸媽家去吧，趕緊的！”
“行了，明天就運回去，不礙你的眼。”常程甕聲甕氣地說。
陽仔肉嘟嘟的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他接著說道：“既然都回來了，一塊兒去喝酒唄！”
“懶得去，你走吧。”常程說著就要往裏走，陽仔卻把他攔住，道：“老紀要結婚了，這次是正式把他媳婦兒介紹給咱哥幾個，不得給個面子啊？”
常程跟在陽仔後頭進入酒吧，來到一個卡座前。紮著條小辮、正和一位濃妝艷抹的熟女膩歪著的男人，是今天的東道主老紀。在他對面坐著瘦巴巴的李哲和他女朋友玲玲，她旁邊還有一個容貌姣好的陌生女孩。
“喲，我們的大情聖來了！”老紀擡頭，沖常程揶揄道。
常程扭過頭瞪了陽仔一眼，在心裏責備這臭小子又添油加醋地亂說話。陽仔假裝沒看見，一屁股坐到老紀旁邊，常程挨著他坐下。
“陽仔說你泡妞去了，妞呢？該不會是你倆好上了吧？”李哲擠眉弄眼地瞅著對面這倆人，這幅表情使他看起來更像瘦猴了。
“呵呵，”陽仔瞇著眼睛譏笑道，“你該不會覺得自己很幽默吧？”
常程則雙手抱胸，一臉無語地註視著李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低級。”
“嗨，我要是高級，還能跟你們玩到一起？”李哲嬉皮笑臉地說。這時她女朋友玲玲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問道：“那你跟我在一起，是低級還是高級？”李哲疼得齜牙咧嘴，連聲說道：“高級、高級！”玲玲便放下手，嗔笑道：“算你識相！”說著重重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留下一個紅色的唇印。
常程看著這兩人，眉頭都皺了起來，心想幸好方冉冉不愛玩這樣的“情調”。
“我介紹一下啊！”老紀突然擡高音量，“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郭明玉。這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常程。還有我大學學弟，陽仔。”隨後他指向對面，“這位美女是……蕭雲穎，李哲小姨子。”
幾人互相打了招呼。郭明玉倚在老紀懷裏，說笑道：“同一個宿舍出來的，人家怎麽長這麽帥，你就這麽磕磣呢？”
老紀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們女人就是膚淺，只會看外表！男人什麽最重要？當然是才華！臉不能當飯吃，但才華可以。”
“那完蛋，以後咱家沒飯吃，餓死算了。”郭明玉笑道。
這時陽仔問道：“老紀，紀總，你跟嫂子打算啥時候領證？”老紀答：“下個月8號。我找高人算過，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日子啦。”
“這麽好啊？”李哲接過話茬，扭頭說，“那要不咱倆也去領一個？”玲玲拍著他的胸脯說：“想得美！”
“來來來，大家舉杯！”陽仔端起一杯威士忌，“祝賀咱們紀總和嫂子喜結連理、早生貴子！”眾人便紛紛舉杯。
放下杯子，李哲突然把話頭扯到常程身上：“院草，什麽時候喝你的喜酒啊？”
常程不想搭理他，懶洋洋地說：“先喝完你的再說。”
李哲笑笑：“你不是有個談了好多年的女朋友嗎？還以為會先喝上你的喜酒呢，怎麽被老紀搶先一步了？”
常程用尖銳的目光註視著他，一眼看穿他是明知故問。陽仔眼看氣氛不對頭，趕緊出來打圓場：“他這叫大愛！他要是結婚了，多少女孩得emo啊！”
“啥意思？”老紀問道，“e什麽？”
“我的媽呀！”陽仔做出驚訝的表情，“紀總，你們公司還沒通網呢吧？”
正聊著，一個拎著公文包的男人走過來，常程擡眼一看，是他大學寢室的另一名舍友：何佳明。
“抱歉抱歉，來晚了！”何佳明一邊道歉一邊坐下，“加了一天班，好說歹說領導才放我走。”
“那你先自罰三杯！”李哲半開玩笑地說道。何佳明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擺手道：“喝不了喝不了，老婆還等我回家帶娃呢！”
“還帶娃？”老紀問，“算算你兒子也該上初中了吧？”
何佳明嘆口氣：“去年剛生的二胎。”老紀聽完露出覆雜的神情：“你挺有勇氣啊……”
何佳明搖搖頭，沒說話。老紀看他郁悶的樣子，遞給他一杯酒：“喝一杯吧？”何佳明猶豫一番，把酒接過去抿了一口。
“這是嫂子吧？”何佳明看了看郭明玉，問道。
“哦對，差點忘了介紹。”老紀笑道，“這是我老婆，郭明玉。這是何佳明，我們宿舍唯一一個當官的，厲害著呢！”
“厲害什麽呀，就是基層打雜的。”何佳明話鋒一轉，“老紀，你哪天來的北京？準備呆幾天？”
老紀答道：“昨天來的，明天就回上海了。”
“這麽倉促啊？我本來還想說，你要是多呆兩天，咱們找個時間回母校看看去。你上一次回去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何佳明和老紀你一眼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常程起身，低聲道：“我去趟廁所。”
他上完廁所，覺得十分憋悶，便出了酒吧，站在門外透氣。這時，一位個子高挑、身材曼妙的美女走過來，定睛一看，是蕭雲穎。
她從緊身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包香煙和一個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吞雲吐霧幾個回合後，她問道：“你要來一根嗎？”
常程猶豫了一下，道：“來一根吧。”
蕭雲穎用細長的手指捏起一根煙遞給他，隨後點燃打火機。常程湊上去，就著火焰吸了兩口。
“咳……”他被煙嗆到，咳了兩聲，緩了幾秒後，又深深吸了一口。這次沒有被嗆到，但煙霧繚繞間，他卻皺起眉頭，接著把香煙扔到地上，踩了兩腳。
“你到底是能吸還是不能？”蕭雲穎饒有興致地望著他。
“以前能。現在，不太能了。”常程道。
“噗——”蕭雲穎笑道，“你這話可真是有歧義。”
常程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覺得這女孩“還挺會”。
“一個男人突然戒煙，只有兩種可能。”蕭雲穎指尖夾著香煙，換了一種更能凸顯身材曲線的姿勢，神態中流露出一種瀟灑的性感，“要麽得了大病，要麽有人不讓他抽。我看你也不像有病的樣子。”
常程笑笑，腦海浮現出那個並沒有不讓他抽，卻成功地讓他戒煙的人。
事情始於他第一次和方冉冉接吻的時候，在送她回家的路上，確切地說，是在路旁一條小河邊的長椅上。那晚夜色迷離，春風習習，氣氛正好，他吻上去，她沒有拒絕。她的唇柔柔軟軟的，還很甜。然而，他才陶醉了一小會兒，就被她輕輕推開。
“對不起……”她別過臉，帶著歉意說道，“你嘴裏煙味好重，我實在忍不了。”
他的心頓時被紮了一下。這輩子接過的吻比吃過的糖還多，從來沒有被女孩兒拒絕過，更別說被嫌棄嘴裏味兒重。當下便覺得掃興，差點想要打道回府，可轉頭看到她這副認真地不安著的可愛模樣，卻忍不住心裏一動。
“那不親嘴，親別的地方可以麽？”他問。
方冉冉羞赧地垂著臉，忽然又擡起頭，主動湊上來，在他臉頰親了一口。他感到心臟一緊，緊接著像是化成了一汪水，在身體裏柔柔地蕩開。
打那以後，他有意識地減少抽煙的次數。然而好幾年煙民生涯積累下的口氣，哪能說沒就沒。為此，每一次接吻之前，他會先用漱口水涮過，如此才能獲得她的赦免。有時候人在外頭，情緒一上來，手邊又沒有漱口水，他難免顧不得那麽多，但次次都會被她溫柔又堅定地推開。後來他索性隨身攜帶超小瓶便攜裝的漱口水。但漱口水的效用並不持久，往往他還意猶未盡的時候，已經被她再一次推開。心裏那團火下不去，令他既生氣，又憋屈，還忍不住暗自埋怨她怎麽就那麽矯情。
漸漸地，他開始討厭抽煙。他就像巴甫洛夫的狗，被她無心地訓練出某種條件反射，具體表現在：一聞到香煙味，他就恨恨地想到被她拒絕的煩和不能肆意親她的苦，於是煙味變成一種令他惡心和抗拒的味道。不知不覺中，他把煙戒掉，到現在已經三年多沒有抽過。剛才蕭雲穎問他要不要抽一根的時候，他賭氣地想，反正已經跟她分手，再也沒有什麽可忌諱的，便要了一根。然而，根本堅持不了幾口，他就覺得犯惡心，再一想到萬一跟她合好了呢，就更加沒心思抽了。
常程搖搖頭，感覺自己好像中了一種名為“方冉冉”的毒，整個人都被這種毒素改造過了。不光生活習慣，就連對女人的偏好，都被改造得徹徹底底。
像蕭雲穎這樣的，怎麽看都是高分美女，要換做以前，對方既然主動開撩，他早就順水推舟。然而現在，即便他是單身，即便他看她確實順眼，也毫不懷疑從她那裏能夠獲得生理上的滿足，卻根本不想踏出那一步。如果為了短暫的歡愉，要他放棄掉那個從千萬人之中讓她死心塌地愛上的人，放棄內心長久充盈的滿足和安寧，他認為完全不劃算，簡直可以說是愚蠢。
方冉冉就像一碟小菜，原本是他用來在大魚大肉中間作調劑的，沒想到越吃越有味道，還讓他一發不可收拾地上了癮，到最後，就連他的味蕾和味覺神經都被改造。然而，當他成為一個為她而新造的人，她卻又一次把他推開了。一想到這裏，常程不免覺得煩躁。
“冷，我先進去了。”常程說完，自顧自地離去。
回到座位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但根本喝不醉。心裏的煩悶不僅沒有被酒精沖散，反而越積越多。中途何佳明先行離去，然後陽仔和李哲兩口子陸續倒下，老紀兩口子也喝得五迷三道，唯獨蕭雲穎，不知是酒量太好還是沒喝多少，淡定得跟沒喝過一樣。
“老紀，今天差不多了吧？”常程說。
“這才幾點！”老紀動作遲鈍地掏出手機，“才12點一刻！你們北京人都不過夜生活的嗎？”他突然露出迷惑的表情，“不對啊，我記得你以前，不喝到3點絕對不可能撤退的……歐！家裏有人召喚啊？來來，手機給我，我跟她講講道理！這老同學大老遠從外地過來，哥幾個就喝頓酒，也沒幹別的壞事，不至於這麽不懂事吧？”
常程嫌惡地看了這醉漢一眼，並不打算跟他啰嗦，便道：“明天一大早還要出門辦點事。你們繼續，我先走了啊！”
老紀嫌棄地沖他甩甩手：“走吧走吧！”片刻後，他指指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陽仔，“把他也帶走！這麽一大坨，我可不負責收拾。”
常程皺著眉頭，推搡陽仔的肩，半點反應都沒有。他便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扶著他的後腦勺，把它的頭從桌面上擡起來。陽仔順勢坐起身子，眼皮掙紮著慢慢打開，隨後卻一頭倒在他身上。
常程眉頭緊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扶正，用力搖晃著他：“醒醒！”然而對方還是沒有反應。常程便使出殺手鐧，大聲說道：
“你媽來了！”
“啊！”陽仔陡然驚醒，一臉驚惶地四下張望。這讓對面的蕭雲穎笑出聲來，老紀更是樂得直捶桌子。
“我媽呢？”陽仔兩眼圓睜，沖常程問道。他笑了笑，道：“在家等你呢！走吧！”
常程吃力地扶著陽仔走到馬路邊。被冷風一吹，陽仔突然捂住嘴巴，沖到最近的一棵樹底下，“哇”地吐了出來。常程搖搖頭，跑到旁邊便利店買了兩瓶礦泉水，一包濕巾和一瓶漱口水。
他抽了兩張濕巾遞給他，隨後是礦泉水，接著是漱口水。
“好點了嗎？還吐不吐？”常程問。陽仔搖搖頭，說：“沒存貨了。”常程這才掏出手機，叫了個網約車。陽仔吐槽他：“怎麽這會兒才打車啊？凍死我了！”
“別給人家添麻煩，知道嗎？”常程一板一眼地數落他，“你看看你吐的這一大灘，給環衛工添了多大麻煩啊，可別再禍害滴滴了！”
“就你這德行，還怕給人添麻煩？”陽仔反擊道，“這一個月，你給我添多少麻煩了你！”
常程白他一眼：“放心，我年後就搬走，以後你就是求著我我也不來。”
“搬哪去啊？租房還是買房？”陽仔不由得問道。常程答：“你管得著嗎？”
兩人回到家，陽仔倒頭就睡。常程洗了個澡，躺在沙發上，怎麽也睡不著。他把方冉冉給他的帆布袋打開，從裏面拿出那個精致的小盒子。他送給她的項鏈此刻原封不動地躺在盒子裏，兩個套在一起的指環原本有著顯而易見的象征意義，但因為被她退回來，從而變成一種諷刺。常程撚起項鏈，把它放到掌心裏，看得入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陽仔在臥室裏說：“渴死了，我要喝水……水……”這人就這麽一遍遍嚷嚷著，自己懶得動彈，卻把常程煩得不行。他收好項鏈，起身倒了一杯水，來到他床邊：“水來了，喝你的。”
陽仔像條蚯蚓一樣，往床頭的方向蠕動身體，把腦袋撐在床頭，上半身支起一個很小的坡度，然後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地喝光以後，倒頭就睡。
常程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隨後進廚房拿了瓶冰啤酒。揭開易拉罐的瞬間，“滋滋”的氣泡聲響起，撫慰了他失落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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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三個字，讓常程心跳加速，心中不由得升起某種期待。
他緊張兮兮地回過身，看到方冉冉指了指地上的東西，說：“書櫃、桌子，還有這個。”她走到電視櫃前面，拿起那個帆布包。
“哎呀，差點忘了。”他摸著後頸，傻笑著說。
常程掏出手機，下了個拉貨訂單，又在原地幹站了一會兒，還沒有司機聯系他。一想到等司機過來也需要不短時間，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要吃點心嗎？”方冉冉突然問，接著又解釋道，“今天麻煩你幫忙，實在是不好意思。”
雖然她見外的話語讓常程倍感受傷，但她的新提議卻正中他下懷。他幹脆地說：“好啊！”
“那你坐吧。”她說著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塊切片蛋糕和一杯熱紅茶，放到餐桌上。她轉過身，坐到沙發上，抓起一個抱枕放在腿上。
常程轉過頭，看著桌上的紅絲絨蛋糕，心想：真是巧合給他媽開門——巧合到家了！
他心虛地清了清嗓子，接著乖乖拿起銀色小勺，擓了一勺蛋糕。熟悉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和幾個小時以前他吃過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接通後，果然是貨拉拉司機。
掛掉電話，他說：“大概二十分鐘左右上門。”
“好。”她淡淡地說。
兩人再次無話。為了打破這讓人坐立難安的沈默，過了一會兒，常程沒話找話說道：“年後你打算搬哪兒去？還在這附近嗎？”
方冉冉搖搖頭：“我搬到南臯那邊。”
“還行，離這不算太遠。”常程看向她，說，“上下班差不多半個鐘頭應該夠了吧？”
她刻意回避了他的視線：“不堵車的話應該是夠了。”
“誒，等等——”常程突然提高音量，“你租的是哪個小區啊？那塊兒有個回遷房，房屋質量不行，隔音特差！你可別租那兒去了。”
“啊？”方冉冉明顯對他說的話非常在意，不由得投來急切的眼神。常程跟她對視著，片刻後挪開視線，說：“就是那個京盛家園。我有個親戚，分到那兒的回遷房，說天天晚上睡不著，樓上打呼的、隔壁看電視的，聽得一清二楚！”
方冉冉的臉已經垮下來，悻悻地說：“我看中的那套，就是那個小區的。”
常程幹咳一聲：“那你最好再去看一看，可能白天不明顯，到晚上才聽得出來。你睡得輕，隔音不好那可要命。”
話剛出口，常程感到自己說錯了話：“睡得輕”三個字，顯然已經超過“朋友”關系的範疇，好在方冉冉並沒有對此產生格外的反應。常程突然覺得自己今天想得有點兒多，也許就像崔志強說的，自己已經變得“婆婆媽媽”的。
“真的好麻煩啊……”方冉冉把兩條腿曲起來放到沙發上，疲憊又失落地靠在沙發背和扶手間的夾角裏，用小聲的碎碎念發洩著心裏的沮喪，“真是好不容易挑到一個各方面合適的，還以為終於不用再去找房子了……”
常程不由得覺得，此刻蜷縮在沙發裏，嘴裏還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的方冉冉很可愛，讓他的心酥酥麻麻的，只想要撲上去壓住她，然後……
他的喉頭動了動，眼神止不住地灼燒起來。幸好這時方冉冉突然坐起身，高興地說道：“對了，我昨天見到程成了。他讓我轉告你，感謝你資助的路費。”
常程回過神來，趕緊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他哪天走呀？”他說，“咱們帶他去環球影城玩一趟，怎麽樣？”
方冉冉噗嗤一笑，道：“人家是來學習的，你倒好，凈想著玩，別把他的心思帶野了。”
“嗨，這不難得來一次嘛。”常程笑道。
“等他上了大學再說吧。”方冉冉笑道，“我跟朋友打聽了一下，他說程成入選清華強基計劃還挺有戲的。等到今年秋季開學吧，到時候你可別忘了，你還欠他一趟環球影城。”
兩人正聊得開心，突然電話響了起來。方冉冉起身走進臥室去接電話，常程豎起耳朵，依稀聽到她說：“今晚嗎？恐怕不太方便……”他腦中頓時警鈴大作，“最近有個男的跟冉冉走得近”這話在腦海裏回旋。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客廳，重新坐回沙發上。常程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蛋糕，擡眼看著她，故作不經意地問道：“老板讓你加班啊？”
這一瞬間，他註意到方冉冉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輕聲說：“是一個客戶。”
盡管心裏又急又氣，恨不得現在就問：“男的吧？”常程卻成功地表演出不以為意的樣子，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接著繼續扒拉蛋糕，吃得叫一個食不知味。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常程的手機響起，他知道，這意味著今天的戰役即將告結，結果雖然談不上有多失敗，卻也與勝利不相幹，而且因為最後這一通電話，他覺得勝利距離自己更加遙遠了。
一個多小時後，常程和貨拉拉司機一起，把一堆家具零部件放到客廳地板上。
送走司機，他看著地上的東西直搖頭，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間屋子的主人看到這攤東西，會是怎樣的反應。
說曹操曹操到，陽仔穿著整齊地從臥室走出來，指著地上的東西，問：“你不是去泡妞兒了嗎？怎麽撿回來一堆破爛兒？”
“什麽破爛兒！”常程不滿地說，“好著呢！組裝完又是新家具。”
“那也不能在我家擱著，運你爸媽家去吧，趕緊的！”
“行了，明天就運回去，不礙你的眼。”常程甕聲甕氣地說。
陽仔肉嘟嘟的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他接著說道：“既然都回來了，一塊兒去喝酒唄！”
“懶得去，你走吧。”常程說著就要往裏走，陽仔卻把他攔住，道：“老紀要結婚了，這次是正式把他媳婦兒介紹給咱哥幾個，不得給個面子啊？”
常程跟在陽仔後頭進入酒吧，來到一個卡座前。紮著條小辮、正和一位濃妝艷抹的熟女膩歪著的男人，是今天的東道主老紀。在他對面坐著瘦巴巴的李哲和他女朋友玲玲，她旁邊還有一個容貌姣好的陌生女孩。
“喲，我們的大情聖來了！”老紀擡頭，沖常程揶揄道。
常程扭過頭瞪了陽仔一眼，在心裏責備這臭小子又添油加醋地亂說話。陽仔假裝沒看見，一屁股坐到老紀旁邊，常程挨著他坐下。
“陽仔說你泡妞去了，妞呢？該不會是你倆好上了吧？”李哲擠眉弄眼地瞅著對面這倆人，這幅表情使他看起來更像瘦猴了。
“呵呵，”陽仔瞇著眼睛譏笑道，“你該不會覺得自己很幽默吧？”
常程則雙手抱胸，一臉無語地註視著李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低級。”
“嗨，我要是高級，還能跟你們玩到一起？”李哲嬉皮笑臉地說。這時她女朋友玲玲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問道：“那你跟我在一起，是低級還是高級？”李哲疼得齜牙咧嘴，連聲說道：“高級、高級！”玲玲便放下手，嗔笑道：“算你識相！”說著重重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留下一個紅色的唇印。
常程看著這兩人，眉頭都皺了起來，心想幸好方冉冉不愛玩這樣的“情調”。
“我介紹一下啊！”老紀突然擡高音量，“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郭明玉。這是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常程。還有我大學學弟，陽仔。”隨後他指向對面，“這位美女是……蕭雲穎，李哲小姨子。”
幾人互相打了招呼。郭明玉倚在老紀懷裏，說笑道：“同一個宿舍出來的，人家怎麽長這麽帥，你就這麽磕磣呢？”
老紀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們女人就是膚淺，只會看外表！男人什麽最重要？當然是才華！臉不能當飯吃，但才華可以。”
“那完蛋，以後咱家沒飯吃，餓死算了。”郭明玉笑道。
這時陽仔問道：“老紀，紀總，你跟嫂子打算啥時候領證？”老紀答：“下個月8號。我找高人算過，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日子啦。”
“這麽好啊？”李哲接過話茬，扭頭說，“那要不咱倆也去領一個？”玲玲拍著他的胸脯說：“想得美！”
“來來來，大家舉杯！”陽仔端起一杯威士忌，“祝賀咱們紀總和嫂子喜結連理、早生貴子！”眾人便紛紛舉杯。
放下杯子，李哲突然把話頭扯到常程身上：“院草，什麽時候喝你的喜酒啊？”
常程不想搭理他，懶洋洋地說：“先喝完你的再說。”
李哲笑笑：“你不是有個談了好多年的女朋友嗎？還以為會先喝上你的喜酒呢，怎麽被老紀搶先一步了？”
常程用尖銳的目光註視著他，一眼看穿他是明知故問。陽仔眼看氣氛不對頭，趕緊出來打圓場：“他這叫大愛！他要是結婚了，多少女孩得emo啊！”
“啥意思？”老紀問道，“e什麽？”
“我的媽呀！”陽仔做出驚訝的表情，“紀總，你們公司還沒通網呢吧？”
正聊著，一個拎著公文包的男人走過來，常程擡眼一看，是他大學寢室的另一名舍友：何佳明。
“抱歉抱歉，來晚了！”何佳明一邊道歉一邊坐下，“加了一天班，好說歹說領導才放我走。”
“那你先自罰三杯！”李哲半開玩笑地說道。何佳明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擺手道：“喝不了喝不了，老婆還等我回家帶娃呢！”
“還帶娃？”老紀問，“算算你兒子也該上初中了吧？”
何佳明嘆口氣：“去年剛生的二胎。”老紀聽完露出覆雜的神情：“你挺有勇氣啊……”
何佳明搖搖頭，沒說話。老紀看他郁悶的樣子，遞給他一杯酒：“喝一杯吧？”何佳明猶豫一番，把酒接過去抿了一口。
“這是嫂子吧？”何佳明看了看郭明玉，問道。
“哦對，差點忘了介紹。”老紀笑道，“這是我老婆，郭明玉。這是何佳明，我們宿舍唯一一個當官的，厲害著呢！”
“厲害什麽呀，就是基層打雜的。”何佳明話鋒一轉，“老紀，你哪天來的北京？準備呆幾天？”
老紀答道：“昨天來的，明天就回上海了。”
“這麽倉促啊？我本來還想說，你要是多呆兩天，咱們找個時間回母校看看去。你上一次回去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何佳明和老紀你一眼我一語地聊了起來。常程起身，低聲道：“我去趟廁所。”
他上完廁所，覺得十分憋悶，便出了酒吧，站在門外透氣。這時，一位個子高挑、身材曼妙的美女走過來，定睛一看，是蕭雲穎。
她從緊身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包香煙和一個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吞雲吐霧幾個回合後，她問道：“你要來一根嗎？”
常程猶豫了一下，道：“來一根吧。”
蕭雲穎用細長的手指捏起一根煙遞給他，隨後點燃打火機。常程湊上去，就著火焰吸了兩口。
“咳……”他被煙嗆到，咳了兩聲，緩了幾秒後，又深深吸了一口。這次沒有被嗆到，但煙霧繚繞間，他卻皺起眉頭，接著把香煙扔到地上，踩了兩腳。
“你到底是能吸還是不能？”蕭雲穎饒有興致地望著他。
“以前能。現在，不太能了。”常程道。
“噗——”蕭雲穎笑道，“你這話可真是有歧義。”
常程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覺得這女孩“還挺會”。
“一個男人突然戒煙，只有兩種可能。”蕭雲穎指尖夾著香煙，換了一種更能凸顯身材曲線的姿勢，神態中流露出一種瀟灑的性感，“要麽得了大病，要麽有人不讓他抽。我看你也不像有病的樣子。”
常程笑笑，腦海浮現出那個並沒有不讓他抽，卻成功地讓他戒煙的人。
事情始於他第一次和方冉冉接吻的時候，在送她回家的路上，確切地說，是在路旁一條小河邊的長椅上。那晚夜色迷離，春風習習，氣氛正好，他吻上去，她沒有拒絕。她的唇柔柔軟軟的，還很甜。然而，他才陶醉了一小會兒，就被她輕輕推開。
“對不起……”她別過臉，帶著歉意說道，“你嘴裏煙味好重，我實在忍不了。”
他的心頓時被紮了一下。這輩子接過的吻比吃過的糖還多，從來沒有被女孩兒拒絕過，更別說被嫌棄嘴裏味兒重。當下便覺得掃興，差點想要打道回府，可轉頭看到她這副認真地不安著的可愛模樣，卻忍不住心裏一動。
“那不親嘴，親別的地方可以麽？”他問。
方冉冉羞赧地垂著臉，忽然又擡起頭，主動湊上來，在他臉頰親了一口。他感到心臟一緊，緊接著像是化成了一汪水，在身體裏柔柔地蕩開。
打那以後，他有意識地減少抽煙的次數。然而好幾年煙民生涯積累下的口氣，哪能說沒就沒。為此，每一次接吻之前，他會先用漱口水涮過，如此才能獲得她的赦免。有時候人在外頭，情緒一上來，手邊又沒有漱口水，他難免顧不得那麽多，但次次都會被她溫柔又堅定地推開。後來他索性隨身攜帶超小瓶便攜裝的漱口水。但漱口水的效用並不持久，往往他還意猶未盡的時候，已經被她再一次推開。心裏那團火下不去，令他既生氣，又憋屈，還忍不住暗自埋怨她怎麽就那麽矯情。
漸漸地，他開始討厭抽煙。他就像巴甫洛夫的狗，被她無心地訓練出某種條件反射，具體表現在：一聞到香煙味，他就恨恨地想到被她拒絕的煩和不能肆意親她的苦，於是煙味變成一種令他惡心和抗拒的味道。不知不覺中，他把煙戒掉，到現在已經三年多沒有抽過。剛才蕭雲穎問他要不要抽一根的時候，他賭氣地想，反正已經跟她分手，再也沒有什麽可忌諱的，便要了一根。然而，根本堅持不了幾口，他就覺得犯惡心，再一想到萬一跟她合好了呢，就更加沒心思抽了。
常程搖搖頭，感覺自己好像中了一種名為“方冉冉”的毒，整個人都被這種毒素改造過了。不光生活習慣，就連對女人的偏好，都被改造得徹徹底底。
像蕭雲穎這樣的，怎麽看都是高分美女，要換做以前，對方既然主動開撩，他早就順水推舟。然而現在，即便他是單身，即便他看她確實順眼，也毫不懷疑從她那裏能夠獲得生理上的滿足，卻根本不想踏出那一步。如果為了短暫的歡愉，要他放棄掉那個從千萬人之中讓她死心塌地愛上的人，放棄內心長久充盈的滿足和安寧，他認為完全不劃算，簡直可以說是愚蠢。
方冉冉就像一碟小菜，原本是他用來在大魚大肉中間作調劑的，沒想到越吃越有味道，還讓他一發不可收拾地上了癮，到最後，就連他的味蕾和味覺神經都被改造。然而，當他成為一個為她而新造的人，她卻又一次把他推開了。一想到這裏，常程不免覺得煩躁。
“冷，我先進去了。”常程說完，自顧自地離去。
回到座位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但根本喝不醉。心裏的煩悶不僅沒有被酒精沖散，反而越積越多。中途何佳明先行離去，然後陽仔和李哲兩口子陸續倒下，老紀兩口子也喝得五迷三道，唯獨蕭雲穎，不知是酒量太好還是沒喝多少，淡定得跟沒喝過一樣。
“老紀，今天差不多了吧？”常程說。
“這才幾點！”老紀動作遲鈍地掏出手機，“才12點一刻！你們北京人都不過夜生活的嗎？”他突然露出迷惑的表情，“不對啊，我記得你以前，不喝到3點絕對不可能撤退的……歐！家裏有人召喚啊？來來，手機給我，我跟她講講道理！這老同學大老遠從外地過來，哥幾個就喝頓酒，也沒幹別的壞事，不至於這麽不懂事吧？”
常程嫌惡地看了這醉漢一眼，並不打算跟他啰嗦，便道：“明天一大早還要出門辦點事。你們繼續，我先走了啊！”
老紀嫌棄地沖他甩甩手：“走吧走吧！”片刻後，他指指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陽仔，“把他也帶走！這麽一大坨，我可不負責收拾。”
常程皺著眉頭，推搡陽仔的肩，半點反應都沒有。他便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扶著他的後腦勺，把它的頭從桌面上擡起來。陽仔順勢坐起身子，眼皮掙紮著慢慢打開，隨後卻一頭倒在他身上。
常程眉頭緊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扶正，用力搖晃著他：“醒醒！”然而對方還是沒有反應。常程便使出殺手鐧，大聲說道：
“你媽來了！”
“啊！”陽仔陡然驚醒，一臉驚惶地四下張望。這讓對面的蕭雲穎笑出聲來，老紀更是樂得直捶桌子。
“我媽呢？”陽仔兩眼圓睜，沖常程問道。他笑了笑，道：“在家等你呢！走吧！”
常程吃力地扶著陽仔走到馬路邊。被冷風一吹，陽仔突然捂住嘴巴，沖到最近的一棵樹底下，“哇”地吐了出來。常程搖搖頭，跑到旁邊便利店買了兩瓶礦泉水，一包濕巾和一瓶漱口水。
他抽了兩張濕巾遞給他，隨後是礦泉水，接著是漱口水。
“好點了嗎？還吐不吐？”常程問。陽仔搖搖頭，說：“沒存貨了。”常程這才掏出手機，叫了個網約車。陽仔吐槽他：“怎麽這會兒才打車啊？凍死我了！”
“別給人家添麻煩，知道嗎？”常程一板一眼地數落他，“你看看你吐的這一大灘，給環衛工添了多大麻煩啊，可別再禍害滴滴了！”
“就你這德行，還怕給人添麻煩？”陽仔反擊道，“這一個月，你給我添多少麻煩了你！”
常程白他一眼：“放心，我年後就搬走，以後你就是求著我我也不來。”
“搬哪去啊？租房還是買房？”陽仔不由得問道。常程答：“你管得著嗎？”
兩人回到家，陽仔倒頭就睡。常程洗了個澡，躺在沙發上，怎麽也睡不著。他把方冉冉給他的帆布袋打開，從裏面拿出那個精致的小盒子。他送給她的項鏈此刻原封不動地躺在盒子裏，兩個套在一起的指環原本有著顯而易見的象征意義，但因為被她退回來，從而變成一種諷刺。常程撚起項鏈，把它放到掌心裏，看得入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陽仔在臥室裏說：“渴死了，我要喝水……水……”這人就這麽一遍遍嚷嚷著，自己懶得動彈，卻把常程煩得不行。他收好項鏈，起身倒了一杯水，來到他床邊：“水來了，喝你的。”
陽仔像條蚯蚓一樣，往床頭的方向蠕動身體，把腦袋撐在床頭，上半身支起一個很小的坡度，然後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地喝光以後，倒頭就睡。
常程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隨後進廚房拿了瓶冰啤酒。揭開易拉罐的瞬間，“滋滋”的氣泡聲響起，撫慰了他失落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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