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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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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一年的最後一個早晨,方妙妙還在睡夢中,被姐姐方雯雯的一通電話吵醒。

“知道了知道了。”掛掉電話,她不情不願地從床上坐起來,頂著一頭金黃的亂發發呆。

這是一間十平米出頭、幾乎無處下腳的房間。破舊的衣櫃、雙人床、雙人沙發,僅有的三個大件,已經讓屋內顯得局促不已,再加上還放置著吉他、電子鋼琴和一堆調音設備,進一步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擠也就罷了,偏偏還亂,淩亂不堪:衣服東一件西一件地扔得到處都是,還有各色零食、飲料、大量的啤酒瓶,毫無邏輯地四散在各個角落。

方妙妙揉揉眼睛,慢騰騰地從還在熟睡的張亦然身上翻過,接著下床,穿鞋,開門,穿過昏暗的走廊。她擰了擰洗手間的門把手,沒擰動,於是不耐煩地拍了拍門:“還有多久啊?”

“剛進來呢!等著吧!”裏頭傳來年輕男人的聲音。

“生孩子呢?”方妙妙邊嚷嚷邊繼續拍門,“先讓我進去撒個尿。快一點!”

不一會兒,門開了,頂著爆炸頭的男孩罵罵咧咧地走出來,方妙妙沖他挑挑眉:“謝了啊!改天送你一箱開塞露。”

同一時間,方雯雯夫妻倆剛把車開到小區門外,正準備停車入位,卻被前頭的車輛捷足先登,於是僅剩的一個路側車位也沒了。崔志強只好往後倒了幾米,轉動方向盤往小區裏開。

“妙妙怎麽還不下來啊……”方雯雯碎碎念著。崔志強搖搖頭:“等著吧!半小時能下來就不錯了。”正說著就吃了個閉門羹,保安從崗亭裏探頭出來:“沒車位,進不了,走吧!”

崔志強一臉煩躁地把車往後倒:“要不這樣,你上去叫她,我往前開找車位去。”

“行。”方雯雯麻溜地拿起手機下了車。

她走進這個七、八十年代的老小區,舉目四望,一片茫然。接連方妙妙打了兩個電話,都沒人接聽,她抓狂地撥通第三個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卻傳來年輕男人含糊的聲音:“餵?”

方雯雯吃了一驚,放下手機,確認自己撥的確實是標註“妙妙”的手機號。片刻後,她恍然大悟:“你是……妙妙的男朋友嗎?”

對方停頓了一會兒,道:“嗯,我是。您是雯雯姐吧?妙妙在廁所,您等下。”

“我現在在你們小區,”方雯雯道,“麻煩你把具體地址給我一下,幾棟、幾單元、哪一戶?”

方妙妙這邊,剛回到房間裏,坐在床上的張亦然告訴她:“你姐來了,說現在過來找你。”

“啊?”她楞在原地反應了幾秒,隨即問道,“你把地址告訴她了?”

“嗯。”張亦然重新躺下去,裹緊被子,“你快點收拾吧,別磨磨蹭蹭的讓人家等。”

“我靠!你怎麽能把地址給她呢?”方妙妙一邊手忙腳亂收拾東西,一邊埋怨道,“我姐那麽啰嗦,一會兒來了準得逼逼我!”

正說著,客廳響起敲門聲。方妙妙翻了個白眼,賭氣地把剛拿起來的一件小短襖往床上一扔:“張亦然,我真是被你害死了!”

“你就不該讓她來接你。”張亦然幸災樂禍地說。方妙妙氣得撲上去,隔著被子捶他屁股。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響了。

“啊啊!”方妙妙發洩地吼了兩聲。

門口,方雯雯等得心焦,按捺不住又敲了敲門。終於,門開了,小妹方妙妙的臭臉出現在眼前。她沒來得及化妝,從這張臉上依稀還能瞧出小時候的乖巧模樣。

“說好了8點半出門,這會兒都快9點了!”方雯雯第一時間責備道,“照你這麽拖下去,到家都得天黑了!”

方妙妙抓抓腦袋,滿不在乎地說:“馬上就好了,你在這等我兩分鐘啊。”

“我幫你一塊收拾吧!”方雯雯眼睛一直往屋裏看,黑漆漆的也不太看得清,“況且來都來了,還有把親姐姐趕出去的道理?”

方妙妙翻了個白眼,知道今天這一劫是在所難免,便自暴自棄地轉過身,任由姐姐跟在她背後往裏走。

方雯雯一進門,鼻頭就動了動,一股不太清新的氣味,加上這暗不見光的走廊,讓她對這裏的第一印象極差。當她走到房間門口,更是連眼睛都瞪圓了。方妙妙回頭,毫不意外地看到她這副表情,撇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方妙妙自顧自地收拾著東西。方雯雯本來想進去幫她,但滿眼的狼藉,加上床上還躺著個男的,讓她實在不知從哪下手和下腳,只好呆呆地站在門口。

這會兒,先前跟方妙妙搶廁所的爆炸頭從另一個房間出來。他渾身只穿了條內褲,手裏拿著浴巾,看到方雯雯他還嚇了一跳,在她驚詫的眼光中尷尬地溜進廁所。

十分鐘後,方雯雯和拎著一個旅行包的方妙妙一前一後出了小區。這時崔志強把車開到小區大門旁邊,人也下了車,接過方妙妙的行李包,把它塞進後備箱的一堆水果、點心和嬰幼兒用品中間。

方雯雯從後座的安全座椅上把女兒抱出來,接著崔志強費了一番功夫卸掉安全座椅,裝進後備箱。

“別楞著了,上車吧。”方雯雯說著率先上了車,抱著女兒坐到副駕上。方妙妙坐進後座,挨著侄兒軒軒。孩子對這個小姨一向敬而遠之,跟她打了聲招呼就抱起iPad自己玩去了,半點都沒有要跟小姨說幾句的意思。方妙妙也正好樂得清靜。

車開了沒多久,方雯雯終於按耐不住了:“妙妙,你打算在這屋子裏湊合多久啊?”

“剛簽了一年。”方妙妙邊玩手機邊淡淡地說。

“這屋裏住了有3戶還是4戶人?”方雯雯又問道,“我看有兩個臥室,客廳被隔掉了,應該也住著人?”

“3戶。”方妙妙一個字也不多說。

“嗯,比你二姐當年還是要強點兒。”方雯雯搖搖頭,”她那會兒,一個3居住了5戶人。哎,你這房租多少?”

“六百。”

“六百?”方雯雯頓了頓,臉上寫滿懷疑,“怎麽這麽便宜?”

方妙妙笑了笑,道:“這是兇宅,所以便宜。”

方雯雯聽了,眼睛瞪得溜圓,還沒來得及接話,被駕駛座的崔志強搶先問道:“妙妙,你是開玩笑的吧?”

方妙妙從鼻子裏發出幾聲嗤笑,道:“騙你們幹嘛?這房子兩個月以前剛死過人,一個二十多歲男的,下半夜猝死了,隔了兩天屍體才被發現。哦,他好像跟姐夫你還是同行。”

崔志強猛地一口氣沒喘上來,被噎了一下。方雯雯嚷道:“這樣的地方你還住?!”

“這不便宜嘛!”方妙妙笑道。

“不行,這房子不能住!過兩天你就搬出來!”方雯雯用不容否決的語氣說。方妙妙笑了笑:“那我住哪去?住你們家去呀?”

方雯雯皺著眉頭思索片刻,道:“你還是另外租個房子吧。錢不夠的話,我給你。”

似乎早已預料到姐姐的反應,方妙妙露出了然的笑容,接著說道:“騙你的。”

方雯雯抽了口涼氣,不滿地說:“你這孩子……到底哪句真的哪句假的?”崔志強則無奈地搖搖頭。

下午五點多,一行人終於趕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抵達目的地。這裏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古鎮,車停的地方不在鎮中心,冷冷清清的,路上都看不到什麽人。

“媽又不接電話……”方雯雯放下手機,“準是在馮阿姨家打牌呢,咱們先把東西拎回去再說吧。”

幾人大包小包地進了院裏,花了十來分鐘安頓下來,方雯雯讓崔志強帶著倆孩子在屋裏呆著,自己獨自出門去了。她七拐八拐地來到附近一戶人家,剛走到院裏就聽到一聲“胡了!”她搖搖頭,繼續往裏走,果然在廳裏看到了母親。她正專心檢查對家胡的牌,竟沒發現親女兒的到來。

母親今年已經56歲,可外表看著也就40出頭的年紀,跟自己走一塊,常常被誤認為姐妹倆。如此看來,人要保持年輕,還真是得少操心!方雯雯這麽想著,走上前去,喚了聲:“媽。”

母親轉過臉來,笑道:“回來啦?”這時麻將機開始啟動,大夥兒一齊把淩亂的麻將往中間的坑裏推,片刻之後,整整齊齊的四道城墻冉冉升起。

“剛到的。”方雯雯輕聲說。

“你們去外頭吃吧,我就不去了,給我打包一點。”方母手下不停,垂著眼道,“等你們吃好了回來,我這邊也差不多了。”

方雯雯不由得皺起眉頭,剛要說什麽,屋子的主人馮姨先一步替她說道:“瞧瞧,竟還有這樣當媽的,女兒女婿大老遠的跑回來,飯都不給吃。”另一位阿姨一邊摸牌一邊取笑道:“淑芬做的菜,不吃也罷了。”

方母笑了笑,道:“又不是外人。紅中。”

“行,那您先玩著,我們去吃飯了。”方雯雯說著轉身走掉了。

一家四口加上方妙妙,在鎮上對付著吃了一頓。回到家時,方母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媽。”崔志強笑著打了聲招呼,把一個塑料袋放到餐桌上,“給您打包了一份燴菜,一碗拽面。”

“謝謝。”方母坐到餐桌邊上。方雯雯抱著女兒,從廚房拿來一雙筷子、一把勺遞給母親,然後坐到她邊上。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方雯雯問:“媽,您說有重要的事跟我們商量,什麽事啊?”

方母放下筷子,淡淡地說:“我跟老張,準備領個證。”

方雯雯頓時瞪圓了眼,崔志強看向她,夫妻倆面面相覷。

“嗨,你們領了就完了唄,還用的著跟我們商量?”方妙妙道。

“那怎麽行。”方母笑道,“以後就是一家人,總得征得你們同意吧。”

這時方雯雯終於按捺不住,躊躇著說道:“媽,您跟那個……張老師,你倆好我沒意見,但是,有必要領證嗎?”

“本來是沒什麽必要,”方母道,“只不過老張他兒子不答應,非得說領了證才能住一塊,要不然不清不楚的,怕外頭的人說閑話,老張也拗不過他。”

方雯雯皺起眉頭,良久,嘆了口氣,道:“您要是打定註意了,那就按您自個的心意辦吧,我只有一個要求——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實在是沒法管別的人叫爸。”

方母笑笑,說道:“你們就繼續叫張叔叔、張老師好了。反正也只是多了一張證而已,別的都沒變。”

“還是媽有眼光!”方妙妙笑嘻嘻地比了個讚,“張叔叔挺帥的,人也大方,您嫁給他,我舉雙手雙腳同意!對了,您二位準備擺酒嗎?”

“不擺了,就兩家人一塊吃個飯得了。”方母道,“你們跟冉冉商量商量,看看什麽時間方便回來一趟。”

“行吧。”方雯雯黯然起身,“我先帶孩子們去洗漱,媽您也早點休息。”

“明天中午一塊吃個飯啊,老張聽說你們回來,特意在飯店定了一桌。”方母道。

“好。”方雯雯輕輕應了一聲,抱著孩子走開。崔志強見狀,沖岳母點了個頭,也跟了過去。

夜晚的小鎮,安靜得能聽到遠遠的狗吠聲,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來,在瓷磚地板上投下朦朧的光。方雯雯輕輕吐出一口氣,馬上聽到丈夫在她腦後說:“睡不著了?”

她轉過身去,臉面向他,“我在想,我媽怎麽就越活越任性呢?”

“可不是嘛,”崔志強打趣道,“有時候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怎麽娘倆這麽不像呢?”

方雯雯笑了笑,說:“可能是我太早熟了吧。記得我爸出事那會兒,我剛上初二,冉冉才三年級,妙妙才兩歲。我媽整天忙著去古鎮賣貨,常常飯也忘了做。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做好一家人的早飯和午飯,放學回家再做晚飯。周末的時候同學們都出去玩,但我得在家裏做家務、帶兩個妹妹。當時還有同學笑話我,說我還沒開始談戀愛就當媽了……誒?這些我以前是不是都跟你說過了?”

“最後一句沒說過。”崔志強伸出一只手摟住她,笑道,“怪不得你現在當媽當得這麽好,原來是以前練得多。”

“其實也沒多久,就四五年吧。”方雯雯道,“後來我去北京上大學,每個月只能回家兩三次。那會兒我媽已經在鎮上開了個理發店,沒以前那麽忙,冉冉和妙妙也大了一些,慢慢也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去了北京以後,按理說應該輪到冉冉張羅家裏那些事了吧,可為什麽她至今連飯都不會做呢?”崔志強問。

方雯雯笑道:“她上初一的時候,頭一回做飯,就把廚房點著了,從那以後我媽就嚴令禁止她做飯。每次我媽不想做飯,就打發她和妙妙吃零食和方便面,要麽就去鄰居家蹭飯。後來我媽索性給了鄰居一筆錢,把兩個妹妹的夥食包了。”

“那你媽自己怎麽吃呢?怎麽不幹脆也在鄰居家吃得了?”崔志強好奇地問。

方雯雯嘆了口氣,道:“她嫌人家做得難吃……她餓了就下館子,不餓就不吃。”

“啊?”崔志強嘆道,“她自己倒是挺講究……”

方雯雯噗嗤一笑:“我也說過她來著,可她說:不好吃的東西我一口都吃不下,至於冉冉和妙妙,她倆還小,也吃不出好賴來,將就一下得了。”

“絕了!”崔志強笑道,“你媽真是活得挺自我的。”

“在感情上也是。”方雯雯無奈地說,“這些年談了不知道幾個了,光我見過的就有5個,其中一個只比我大了兩歲。我真是挺佩服她的……”

“我就說嘛!”崔志強道,“去年跟咱們一塊吃飯的那位,明明姓郭,我說怎麽這次蹦出來個張叔叔。”

“他是我初中的數學老師。”方雯雯道,“他倆年初的時候好上的,張老師還比她小幾歲,他那兒子跟妙妙一般大。我一想到中學老師馬上要變成我後爸,怎麽都覺得膈應……”

“沒事兒,你就按你媽說的,以後還管他叫張叔叔唄。”

“是稱呼的問題嗎?”方雯雯反駁道,“她都快六十的人了,搞這麽一出,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閑話。她那個牌友馮姨,上次還當我面開玩笑說,我媽跟張老師,沒準在我初中的時候兩人就看對眼了,這不是在暗諷我媽出軌嗎?我當時就想跟她翻臉,誰知道我媽卻不當回事,還嬉皮笑臉地說張老師長得帥,但比我爸還差點兒……我真是被她氣到無語了。”

崔志強聽了,笑道:“古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反過來當然也一樣。你媽有她的生活,你就別操心了。咱倆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把軒軒、苗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帶大,給你媽、我媽兩位老人家好好養老,這才是最重要的。”

“嗯,主要是我想操心也沒用……”方雯雯嘆了口氣,“我媽向來就是想幹嘛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幹,別人說啥都沒用!我就是挺想不通的,你說我們一家4個女人,我媽、冉冉、妙妙,怎麽就一個賽一個的任性,偏偏我循規蹈矩的,天天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人家還不領我的情,搞得好像我一天天閑得沒事,盡幹些多餘的事……”

“哈哈哈,原來你是心裏委屈了!”崔志強笑道,“那你少操心她們一些,多操心我一些。我絕對領你的情!”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女兒哼哼唧唧的聲音,方雯雯“噓”了一聲,轉過身去,用手輕輕拍打在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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