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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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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

聖誕節的早晨,崔志強坐在馬桶上,急促的擂門聲響起,親兒子在門外叫喊:

“爸爸你快出來!我快憋不住了!”

“行了行了,你等會兒!”崔志強一邊喊一邊攥起拳頭,狠狠加了把勁。然而捶門的聲音不僅沒有停下,反而越發急促:“爸爸!我要拉□□裏了!快一點!”

“好了好了,出來了!”崔志強氣得瞪眼,匆匆提上褲子、拉開門。兒子一個箭步沖進來,差點把他撞了個趔趄。

他郁悶地搖著頭,趕緊出了廁所,順帶把門關上。方雯雯走過來:“你是不是便秘啊?拉得是有點久……”

崔志強苦笑:“我才進去沒五分鐘吧?”換來方雯雯的嗤笑:“五分鐘還不久啊?你就是便秘了,一會兒給你買點火龍果吃。”

過了一會兒,兒子走出來,故意撫著肚子,作出渾身舒坦的樣子,氣得他爸又是一頓幹瞪眼。

“媽媽,我們該出發了吧?”孩子眨巴著眼睛問。方雯雯扭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這才9點,樂園要10點才開門呢!”

“路上還要時間呀!過去也許還要排隊呀!”孩子一把抱住媽媽的腿,奶聲奶氣地撒著嬌,“媽媽,我們現在就出發好不好?好不好?”方雯雯拗不過兒子,寵溺地說:“好好,現在就出發。”

一家四口來到新開的大型兒童樂園。盡管提前就在網上看過照片和視頻,但親臨現場還是被震住了。這個空間挑高差不多有十米,頭頂是宇宙星空,四周是各種酷炫又不乏童趣的大型科幻機械風裝置,視線往前延伸,可以看到眼花繚亂的游樂項目,從攀巖墻、海洋球、游戲機到兒童職業體驗館、變裝中心等等應有盡有,甚至裏頭還有一座小型動物園!

夫妻倆牽著兒子、抱著女兒,一邊走一邊嘖嘖稱奇。崔志強道:“明明都是人,可你瞧瞧現在小孩玩的東西,跟咱們小時候一比,這待遇簡直不像同一個物種!”方雯雯被他逗得肩膀直抖:“你是從土裏長出來的,還是從羊圈裏生出來的?說這些也不嫌丟人。”

不一會兒,兩人放兒子自由撒歡去了,自己則像進了大觀園一般,東瞧瞧西看看,但過了一陣也漸漸疲了。崔志強看場館裏的凳子上甚至地上都坐著不少家長,便道:“咱倆也坐著歇會兒吧?”方雯雯卻搖頭道:“你歇著吧,我去找軒軒。”說著就把懷裏的娃塞到他手裏。

崔志強抱著女兒坐了一會兒,手機響起,是常程打來的電話。

“哥,幹嘛呢?”常程問。

“陪娃來游樂場過聖誕。你呢?”

“我沒啥事。要不我來找你?”常程聲音暗啞,相比往常似乎還透著一絲滄桑。

“來找我?”崔志強吃了一驚,剛準備推說不方便,話到嘴邊咽了下去。他眼珠轉了轉,道:“是不是有事啊?”

常程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淡淡的“嗯”。崔志強便說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得陪娃,中午飯都在樂園裏吃。要有事的話,恐怕你得過來找我,咱可以在門口聊聊。”

“行,那我過來吧,哥你把地址發我。”常程爽快地說。

掛斷電話,常程趕緊打電話叫方雯雯回來,兩人湊一塊商量了好一陣子。

又過了一陣,常程打過來,說人已經在樂園門口了。崔志強把娃遞給妻子,拔腿就往門口走,大老遠就看到常程站在門外,雙手插兜朝裏邊張望。

崔志強跟門口的工作人員打了個商量,隨後招手喚常程進來,兩人並肩坐到入口處附近的凳子上。

“最近過得不太好吧?”崔志強盯著常程的臉左看右看,“你看看你,胡子拉渣的,人好像也瘦了?哎呀,黑眼圈都出來了。”

常程扯著嘴角笑了笑,道:“前幾天忙著幫家裏搬家,天天幹體力活,最近又跟發小出去熬了幾個大夜,累的。”

“你都沒上班了還熬大夜?不會是在外面玩夜場吧?”崔志強揶揄他。常程擺擺手,說:“就是喝喝酒、唱唱歌、打打德州什麽的,健康娛樂。”

聽到他說“健康娛樂”,崔志強忍不住笑出聲來:“都熬大夜了還健康啊?”常程沒接話,崔志強也憋不出半句話來,兩人就幹坐著,持續了快半分鐘。常程低頭看著地板,突然說:

“哥,我還是放不下她。”

崔志強心裏“咯噔”一下,想了想,問道:“那你怎麽個想法?”

常程擡起手抓抓頭發,說:“最近我媽天天張羅著給我相親,也相了好幾個,可我實在是……”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最終鼓起勇氣說,“我還是想跟冉冉在一起。”

聽著他暗啞幹澀的話語,崔志強忍不住心疼了一把。他嘆口氣,道:“好馬不吃回頭草,你就這麽想不開?”

聽到他這麽說,常程嘴唇翕動兩下,隨後用牙咬住,一幅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把他嚇了一跳。好在常程終究是忍住了,停頓很久,然後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放不下。哥,你和嫂子得幫我。”

崔志強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行,我懂了。我想想怎麽幫你。”

兩人沈默著又坐了一會兒,崔志強道:“其實這段時間,我跟你嫂子也嘗試過做她的思想工作,只不過……”崔志強為難地撓了撓額頭,“勸完一次之後,後來她都躲著我們,想是怕我們又提你的事情。所以,這個事確實不好辦……”

“嗯,我知道。”常程悶悶地說,“我找了白雅菲,她跟你說的也差不多。”

“所以咱們得轉變一下方式方法。”崔志強道,“我和你嫂子倒是商量了一個招,不知道好不好使……”

“只要有一絲希望,我都得試試。”常程道。崔志強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依我看啊,冉冉這回明顯是油鹽不進,我們越勸反倒越激發她的逆反心理。但實際上呢,你說兩個人都處四五年了,彼此也沒做什麽不對的事情,怎麽可能一點感情都不剩了呢?所以我判斷,她心裏肯定對你還是有感情的,而且不止一點半點。就算還有沒有愛情這一點不好說,但友情甚至是親情,總是有的吧?我們應該順勢而為,而不是逆著她的心思來。”

“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我沒太明白。”常程道。

崔志強伸手摟住他肩膀,湊近一點說:“說直白一點啊,就是要想辦法,把她心裏對你殘留的感情,重新轉化成愛情。再說得直白一點,你倆先從戀人轉變成朋友,然後再慢慢地,潤物細無聲地,從朋友變成戀人。懂嗎?”

常程慢慢頷首,一副若有所思、似懂非懂的樣子。崔志強拍拍他的肩,給他分析道:“你怎麽就不開竅呢?你看啊,你倆分手以後,現在完全變成陌生人,沒有任何接觸的機會,是吧?這種狀態,神仙也推不動啊!所以接下來最要緊的就是,你得跟她重新建立來往,你來我往之間,愛情小火苗不就重新燃起來了嗎?所以啊,你就先以朋友的身份跟她相處,我們會在旁邊適當地助推。懂了吧?”

“懂了!”常程顯然也覺得這辦法可行,人眼看著就精神起來,“分手以後做朋友,我還真沒試過。不過我朋友裏就有這麽一對,兩人分手以後還處得挺好,我還笑他們藕斷絲連呢。不過,冉冉能信我是當真只想跟她做朋友嗎?”

“問到點子上了!”崔志強越說越興奮,“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到底怎麽能讓她放下戒備呢?我建議,做戲做全套……”說著他重新摟住常程肩膀,兩個人湊一塊嘀嘀咕咕起來。

周一上午,方冉冉捂得嚴嚴實實地走進辦公室,剛坐到工位上就連打兩個噴嚏,趕忙抽出紙巾捂住鼻子。

“冉冉姐,你這是感冒了嗎?”陳漫問。

方冉冉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昨天下午回到家開始,渾身酸疼、流鼻涕,不知道是著涼,還是得了流感。”陳漫一聽緊張起來:“啊?那你沒發燒吧?我看網上說最近發燒的人可多了。”

方冉冉搖搖頭:“早上量了體溫,沒發燒。”

兩人正聊著,尹嘉走過來問:“方總監,小馬噸噸的創意策劃,你方便幫我看看嗎?”

“可以,”方冉冉道,“就現在吧,聊完咱們開周會。”

會議室裏,尹嘉打開一份在線文檔,投屏到電視上,上面是幾個社交媒體熱點營銷的創意。方冉冉快速看了一遍,道:“醫生建議發燒後補充電解質水,這個話題不錯,很有上熱榜的潛質。不過,呈現形式得換換,就讓專家出鏡科普,中間混剪一些資料畫面,把小馬噸噸的產品露出來。微博上視頻可以長點,一分鐘以上都沒關系。另外再剪一個30秒以內的版本,發抖音。”說完,她的鼻涕又要出來,趕忙抽了張紙巾。

尹嘉記錄完她說的,追問道:“那除了這個以外呢?其他的創意你覺得有能改進的嗎?”

方冉冉想了想,說:“冬季大家運動減少,戶外活動更少,所以並不是電解質飲料的傳統銷售旺季。你那個創意,聚焦到發燒脫水後需要科學補充電解質水的場景,是一個非常棒的洞察。我覺得這次的方案應該放大這一個洞察,把它提到最前面,作為核心策略著重去講。建議這段時間的傳播集中火力,結合近期流感高發、全民發燒的話題,圍繞發燒後科學補水的場景,去做更多科普向的傳播,由專業人士來倡導補充電解質水,帶出小馬噸噸。圍繞這一個核心策略,你可以變換角度,多提幾個不同的話題。”

尹嘉一邊記一邊點頭,方冉冉繼續說道:“另外,我建議還可以再往下落一層,就是發燒後補充電解質水,應該怎麽選?挑選電解質水要註意什麽?從這個層面也可以策劃不同的話題。咱們要突出的是,小馬噸噸電解質水的成分更科學,產品含有的微量元素,正好是人體腹瀉脫水時更需要補充的元素。”

和尹嘉聊完,方冉冉又馬不停蹄地召集大家開周會,等周會結束已經快到午飯時間,她也累得夠嗆,感覺整個人像被卡車碾壓過一樣,哪哪都不舒服。中午吃飯的時候,發現東西進嘴沒味道。

下午,Gina打來電話,說約她明天上午去公司開會,聊一個重要的新項目,方冉冉強打精神應承下來。隨後又對陳漫說:“Gina讓咱們明天下午去他們公司開會,要brief一個新項目,我估計是他們明年的產品及戰略發布會,簽下這個項目,咱倆就可以通關了。”

陳漫一聽,高興得不得了:“沒想到一個月不到就能通關。冉冉姐,你有沒有覺得,咱們組搞定客戶的能力,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差?”

看著陳漫志得意滿的表情,方冉冉重重點了點頭:“沒錯。看來潛力都是被逼出來的……啊——嚏!!”

“哎呀媽呀!你越來越嚴重了,要不請個假回家吧?”陳漫說著抽了兩張紙遞給她,“我看明天的會你也別去了。”

“那不行。”方冉冉手掌向前一推,“我可不能倒在黎明前,明天說什麽也得上戰場!”

剛神氣了兩秒鐘,馬上新一波鼻涕湧來,她狼狽地用紙捂住。

整個下午,方冉冉仿佛夢游似的,同時感覺身體冷到骨頭縫裏,只好把外套裹得緊緊的。快六點的時候,大家終於看不過去,集體要求她回家休息,吳佳芮還說:“你現在是毒王,可別傳染全公司了!”方冉冉只好收拾東西下班。

回到家,她暈暈乎乎地洗了個手,脫掉外衣,一頭栽倒在床上。再次醒來的時候,她感到越發難受,找出體溫計一量,38.5度。

她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溫水,一口氣喝光,接著又倒了一杯,拿到臥室。突然回憶起上一次自己喝醉了,口渴到不行,身邊還有常程照顧著,而這回只有自己,不免有些落寞。

落寞歸落寞,此刻她的心情並沒有差到哪裏去。上一次,她是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撕扯、領了“軍令狀”,整個人焦慮又頹喪。而這一次,她的目標馬上就要完成,並且在硬著頭皮沖鋒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有力量,所以她盡管一個人發著高燒,卻並沒有覺得天要塌下來了。

她拿起手機,點了個砂鍋粥外賣。隨後打開微信,看到小組群裏,大家在詢問她身體怎麽樣,陳漫還多嘴說了句:“有姐夫哥在,沒問題的。”

方冉冉苦笑了一下,在群裏回覆說:“我沒事,大家放心。”

沒過多久電話就響起來,她還以為是外賣到了,拿起手機一看,卻是白雅菲。

“冉冉,你下班了嗎?”白雅菲問。她強打起精神:“下班了,我現在在家裏。”白雅菲一下就聽出她不對勁:“你怎麽有氣無力的呀,嗓子也啞,是不是感冒發燒了?”

“沒事。”方冉冉不想叫她擔心,便說道,“應該是周末滑雪感冒了,沒發燒,睡一覺應該就好了。”

“嗯,最近流感高發,你可千萬要註意。”白雅菲說完,遲遲沒接上下一句,正好方冉冉也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麽,尷尬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冉冉,我覺得最近因為你跟常程的事情,你好像有點故意疏遠我。”白雅菲冷不丁地說。

好友一針見血的指摘,讓方冉冉一下子緊張起來。白雅菲接著說道:“我不是在抱怨或者在責備你,我只是想說,咱倆這麽多年的朋友,如果因為你的一個前任,導致咱倆疏遠了,就太不值當了。所以,我想跟你敞開了聊聊。”

好友的坦白,讓方冉冉既感動又自責。她張嘴半天,卻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兩人又沈默了一陣,還是白雅菲先打破僵局:“我跟你保證,不會再勸和你跟常程了。你也別再躲著我,好嗎?”

聽著好友情真意切的告白,方冉冉鼻頭有些發酸,說了聲“好”。

電話那頭白雅菲猶豫了一會,說道:“我聽你姐說,常程最近在相親,感覺那家夥已經從上一段感情裏走出來了。我覺得,咱們這邊也都是時候走出來了。”

她的話讓方冉冉大感震驚,隨後心裏莫名湧起一股惆悵,接著又感覺可笑。她的情緒像萬花筒一樣翻來覆去。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勸你了,咱們大家徹底翻篇,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白雅菲說道。

方冉冉心不在焉地聽她說著,無精打采地應了聲:“好。”白雅菲接著說:“如果元旦你這邊沒別的安排,咱們一塊出去玩怎麽樣?”

“好啊。”方冉冉心不在焉地說,“去哪呢?”白雅菲道:“我先想想,你也想想?”方冉冉應了聲“嗯”。

“那先聊到這,不打擾你休息了。你記得多喝水啊!”

掛斷電話,方冉冉還沈浸在“常程最近在相親”這句話帶來的沖擊裏,心中五味雜陳。她既訝異於常程可以如此迅速地從一段長達五年的感情中走出來,同時又責怪他的薄情、譏諷他“癡情人設”驟然崩塌,此外,她更為自己心中湧起的惆悵、失落、挫敗、委屈、不甘等諸多錯綜覆雜的情緒,感到分外的羞恥和惱怒——明明是自己提出分手的,怎麽竟然會像受害者、弱勢者一般,產生這種種不該有的情緒呢?難不成,真正放不下的,反倒是自己?

方冉冉為頭腦中的思緒感到混亂,身體的高溫和沈重酸痛感加劇了她的混亂,她躺在床上,艱難地聚起一絲理智,逼迫自己冷靜思考,然而沒撐過兩分鐘,眼皮就沈沈地合上。

沒過多久,電話鈴聲將她吵醒,這回真是外賣。她讓對方把外賣放在門口,便扔掉手機,重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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