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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夜晚，房間裏沒有開燈，從窗簾與墻壁的縫隙間透進來微光，照出家具的輪廓。床上的人動了動，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哢噠”一聲，床頭燈被點亮。
方冉冉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傍晚送走姐姐和白雅菲之後，她蒙頭就睡，一覺醒來已經過了晚上9點。她只覺得心煩意亂，想找個懂自己的人好好聊聊，便給趙照撥去電話。
睡衣外頭罩著長棉襖，頭發也沒洗沒梳，方冉冉頂著這一副邋遢樣子進了門。趙照用冰箱裏剩餘的食材和網上買的調料做了一大碗壽喜鍋，兩人邊吃邊聊。
“真沒想到，短短兩個禮拜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評起。”趙照放下筷子，嘆道。
方冉冉用紙巾抹抹嘴，道：“我也覺得，這半個月——不對，應該說這一個月，過得實在是太戲劇化了……我先是撞了人，被人索賠五萬，突然又來個反轉，從這家人的災星變成福星，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後來又跟Lawrence掰頭，還被整了一頓。接著手底下的人爆了個大雷，我又跟Lawrence和張總掰頭，差點就要離職，還給自己簽了個軍令狀。最後就是昨晚，我終於下定決心跟常程分了，沒想到今天一大早就鬧得雞飛狗跳的……我感覺這一個月的生活就像開了8倍速，經歷的事比過去一年都多！”
“但我看你狀態好像還不錯啊，一點也沒有剛分手的樣子，除了邋遢一點。”趙照笑道。
“是啊，我原先也以為我會崩潰，”方冉冉說，“畢竟跟常程在一起五年，突然間就分開，我還以為自己會痛苦到要死要活的。當然，昨天晚上我也確實是難受得不行。可是一覺醒來，發現太陽照常升起、關心自己的人也都還在、我的生活也繼續往前走著，就覺得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也別高興太早，”趙照道，“我以過來的人的經驗告訴你，分手這事是有後勁的。哪怕你確實是告別了一個明知不合適的人，甚至是一段只會讓你的人生變得糟糕的感情，你一開始還感到慶幸，但是慢慢的，你會時不時地被一些場景和事物觸發，被你和那個人的回憶擊中，然後，悲傷、憤恨、失望、留戀、後悔、懷疑、空虛等各種負面情緒瘋狂地湧上來襲擊你……更可怕的是，過去你跟他兩個人，可能關於未來有一些計劃、願望或者約定，大到你們將來要一起過一種怎樣的生活，小到你們要一起去某個地方，一起做某一件事情，一起吃某一道食物，這些共同許下但是未曾實現的約定，會化作一道一道的魔咒，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糾纏著你。”
看方冉冉一臉認真的樣子，趙照笑道：“當然，這些所謂後勁，也都是有生命周期的，或長或短、或早或晚而已。我只是想說，你也不要對自己的承受力、恢覆力過於樂觀，如果能提前預判到自己接下來可能面臨的困擾，或許你能更好地應對，更快地走出去。”
方冉冉點點頭，傻笑道：“等我遭遇到這些後勁了，肯定要來糾纏你，我就是你的魔咒！”
趙照搖搖頭，笑道：“那我再給你支一招好了，免得你糾纏我。”說著勾了勾手指。
方冉冉聽話地把腦袋湊上去，趙照道：“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進入下一段感情。等那些來自上一段感情的負面情緒湧上來的時候，你就排兵布陣，指揮從新一段感情中生出的正面情緒，去消滅它們！”
方冉冉瞇著眼做出懷疑的表情，趙照哈哈一笑：“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沒用過這招，但是據我朋友分享，這一招真的很好用！要不，我幫你物色幾個？”
“別了！”方冉冉趕緊搖頭，“我接下來肯定特別忙，別說幾個了，一個我都應付不過來！”
“也是，”趙照道，“你那個軍令狀可不簡單。要是一直完不成，你就一直不領工資啊？”
方冉冉道：“我現在沒有退路啦！我準備拼盡全力戰鬥三個月，時間再拖長的話，我和陳漫繼續耗下去也不是辦法。三個月之內要是拿不下來，那我就主動請辭！”
“哼，到時候你們張總未必肯放你走。”趙照道，“你這頭驢，又勤勞效率又高，除了好好幹活沒有別的心思，他可不舍得卸了你的韁繩。我覺得他就是借這個由頭敲打你，畢竟你那麽硬剛他，還以辭職要挾，他肯定不爽極了。”
“是嗎？”方冉冉道，“我還以為我的可替代性挺高的呢。我年齡也不小了，薪酬拿的不低，更何況我幾乎沒有銷售能力，不能給公司帶來業務。張總之前也明裏暗裏地敲打過我幾次，意思是過了這座山就沒有這個廟了。”
“別信他的，他那是在PUA你！”趙照不耐煩地甩甩手，“很多領導慣用這招拴住下屬，不然你天天琢磨著外面的山和外頭的廟，甚至還想另立山頭，他還怎麽帶團隊？”
“是嗎……”方冉冉猶豫著，“但我確實覺得，年齡越往上走，選擇空間越小了。”
“那要看是什麽人。”趙照不屑道，“對於優秀的人，年齡從來就不是限制。而對於庸人，年齡其實也不是限制，因為限制他的總有別的東西，比如才華、能力、視野……年齡，只是大家逃避真正的問題所使用的一個借口。”
方冉冉認真思索了一會兒，道：“我覺得你說到根上了。我好像確實會找很多借口，為了逃避真正的問題……比如，我對現在的工作，其實已經感到非常的倦怠和迷茫，但我卻告訴自己，我要靠它賺錢買房，而且現在也沒有更好的方向，就以此放任自己繼續原地打轉。我跟常程也是一樣，我其實早就意識到，他不是我想找的那個人，但我卻以我們在一起那麽久，怕他傷心、也怕自己寂寞為借口拖延著，把真正的問題擱置在一邊，既不結婚，也不分手，耽誤雙方這麽久……”
“但你最近不是有變化了麽？”趙照道，“你看你，這麽果斷地分手，還為了陳漫跟老板對著幹。說真的，我聽你說怎麽維護陳漫那段，我都驚了！我所認識的方冉冉，是很有原則甚至有點軸的人。陳漫她確實是錯得太離譜，換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容得下她，真沒想到你為了保住她，不但睜著眼睛說瞎話，還以辭職拿捏老板，這跟我認識的方冉冉很不一樣。”
“事後我自己覆盤了一下。”方冉冉道，“一方面，我應該是把陳漫當朋友了，為了朋友，可能在一些時候也顧不上什麽原則。另一方面，我最近確實也是不停地在反省自己，之前的我，總是在小事上灑脫，大事上懦弱，習慣性地逃避改變、回避沖突，害怕自己陷入未知的境地，這雖然讓我獲得了眼前的安全和舒適，但換來的其實是長遠的糾結和痛苦，我不想再這麽下去了。”
“你成長了，或者說，你終於開始解放自己了。”趙照淺笑道，“挺好的，至少活得沒那麽擰巴。人啊，最怕就是擰巴，想要又不敢要，想做又怕去做，不斷地內耗自己。”
“我現在是想擰巴也沒空擰巴了……”方冉冉重重地嘆口氣，“我只是發愁怎麽盡快找到客戶、簽下訂單。一百萬，可不是小數目……”
趙照想了想，說：“這事說難吧也難，說容易吧，也容易。首先，你把身邊的親朋好友、客戶都發動起來，請大家給你介紹客戶。然後，你自己得走出去，多見見人，見面三分情，很多業務要談成，還得靠當面的交流。”
方冉冉咬了咬下嘴唇，道：“可我真是一點銷售能力都沒有。讓我跟人聊方案、聊具體的事情都沒問題，可是一旦要套近乎、聊生意，光是想想我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了。”
“這事也沒你想的那麽覆雜。”趙照道，“我雖然沒有做過銷售吧，但也見過我們單位那些銷售怎麽幹的，其實就把握幾個要點。第一，找到對的人，就是有決策權或者有能力推動決策的人。第二，人家憑什麽跟你合作，歸根結底就看兩個字：利益。一層是人家單位的利益，也就是集體利益。但更重要的那一層，是人家自己的利益，也就是個人利益。說直白一點，就是跟你合作對他有什麽好處。至於說這事對單位有什麽好處，那往往都是實現個人利益的一種途徑。所以你首先得想明白對方到底要什麽、你能給到他什麽好處，這是最底層的東西。”
看方冉冉似懂非懂的樣子，趙照解釋道：“打個比方，你現在想去談一個客戶，你是找人家公關負責人，還是他手底下幹活的人，還是大老板？這個沒有標準答案，你得先摸清楚，到底選擇供應商這事誰能拍板，或者誰雖然說了不算，但是他有能力也有意願去影響最終決策的人，促成你和他們公司的合作。把人找對了之後，你得去了解他，想清楚對方的訴求是什麽。很多人想要的是做出業績亮點給老板看，為了升職加薪拿獎金；有的人雖然也想做出亮點，但眼下可能更想要的是引進一家自己的供應商，把地盤給占住；還有的人，想要的是額外的收入，你懂的吧？當然，肯定也有人這也想要那也想要的，不管怎麽樣，你只要投其所好、供其所需就行。我可能說得簡單了一點，但原則上大差不差，說到底就是利益交換嘛。”
方冉冉點點頭，似乎是悟到了什麽。趙照對她從善如流的反應頗感滿意，繼續說道：“第三點，就是要建立信任。除了要讓對方信任你們的專業能力，相信你們能把活兒幹得漂亮，還要讓對方信任你，相信你是跟他穿一條褲子的人，這樣他才能放心地用你。你看很多銷售跑前跑後、噓寒問暖的，表面上看好像做那些也沒太大用處，但這就是建立信任的一個過程。當然，比起自己從零去開拓，更高效的方式是通過人脈關系，讓你的目標客戶信任的人來引薦你，但就算那樣，你也得多跟人見見面、聊聊天，要是連這點誠意都沒有，人家也很難相信你能給到他想要的。”
趙照說了一大通，看方冉冉又是思考又是點頭，一副乖乖學生的樣子，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幹咳一聲，道：“獻醜了獻醜了，我一個沒幹過銷售的人跟你說這些……”
方冉冉憨笑道：“沒有啊！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直擊本質！”
趙照更加不好意思了，笑道：“嗨，反正具體實操的東西，你還得跟真正幹過的人聊。我呢，我想想我能怎麽幫你啊……”
她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道：“我還是認識不是甲方公關的，還有一些企業家、創業者我也認識，這兩天盤一盤，看看有哪些可能有機會的，幫你引薦一下。另外，我也跟同事打聽一下，看看他們還有什麽人脈。但你也別光指著我這邊，你的朋友、老同學、手底下的小朋友，熟的不熟的，都發動起來，臉皮厚一點！”
方冉冉笑著看著趙照，突然一把抱住她，像樹袋熊一樣緊緊環著她的身子，膩膩歪歪地說：“照，有你真好，你是我的福星……”
趙照好不容易才把她的手拿開，起身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啤酒，然後兩人挪到沙發上，就著啤酒繼續聊。
“你跟常程，就這麽分了啊？”趙照問。
“不會吧？你不會也要勸我們覆合吧？”方冉冉捂著臉，故意做出驚嚇的樣子。趙照笑笑，道：“當然不是。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倆不是很合適了。”
方冉冉被她勾起好奇心，問：“怎麽說？”
趙照喝了口啤酒，說：“客觀地說，常程確實還不錯，放在相親市場上，一定會是高分選手、黃金單身漢！但是，對你來說他有一個問題，就是他這個人活得太明白，太不擰巴了。他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沒有非要幹一番事業、追尋什麽人生意義的野心，就覺得把小日子過好就行了，你現在所糾結的那些形而上的東西，在他看來可能就是內耗、是自尋煩惱。所以他很難真正理解你，也註定跟你不會有太多精神層面的交流。”
“哈哈，”她突然想到什麽，笑了笑，說道，“常程這個人，他這輩子幹得最擰巴的一件事情，也許就是死撐著要跟你方冉冉在一起了。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最不擰巴的人，偏偏愛上了一個超級擰巴的人！”
“我嗎？我以前也不擰巴啊。”方冉冉詫異地說：“我以前真的很少想這些有的沒的，思維還挺直線條的……”
“哪有啊！”趙照道，“你是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在忙工作，天天跟打了雞血似的，平時沒時間也沒心思想那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可你一旦閑下來，想得可不少！你想想，就咱倆認識這些年，你在我這說過多少有的沒的？從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到拼命工作賺錢買房到底是不是一個騙局，再到自己一直沒有找到心之所向的人生事業怎麽辦……你總是一邊糾結著這些，一邊繼續幹著這一切讓你產生懷疑的事情，就像一只小倉鼠一樣，在一個輪子裏一直跑啊跑，可是心裏始終在糾結：我要跑到什麽時候呀？這些有意義嗎？要不要停下來沖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呢？你說，如果這還不叫擰巴，那什麽叫擰巴？”
方冉冉被她說得目瞪口呆：“是嗎？怎麽搞得我好像失憶了一樣……”
趙照道：“你可能確實是忘了。這大概也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自我療愈機制吧？要是一個人整天老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可能過不了太久就要崩潰，或者發瘋了，所以大腦要讓我們忘掉那些讓我們倍受煎熬的事情和問題，直到下一次繃不住了再發作。”
“好吧，那我暫時接受你說的，我是一個擰巴的人……”方冉冉故作委屈地說。
“別掙紮了，你就是一個擰巴的人！”趙照道，“這樣的人，跟常程那種極度自洽的人，看上去好像是互補的，但就是很容易卡不到一個頻道上。更何況，我覺得你其實很需要一個精神上的父親，就是那種在思想上能引領你，或者至少能陪伴你、跟你深度交流的男人。常程也太不符合了。”
“是嗎？你說的這些，我自己都沒發現……”方冉冉露出迷惘的表情。
“這叫旁觀者清！”趙照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好像被你當成那個父親了，真是讓人頭大……”
“我怎麽覺得你在占我便宜呢？”方冉冉瞇起眼睛，質疑地看著她。趙照反應過來，哈哈大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可不想當你爸爸！”
“你還想當我爸爸？！”方冉冉撲上去，對著趙照就是一頓胳肢窩襲擊，把她弄得連連求饒。
兩人鬧騰了一會兒，都乏了。趙照問道：“你明天有空沒？”
方冉冉回答：“好像也沒什麽事。”
“那咱們錄播客吧！”
“好呀！不過我最近都沒看什麽電影，聊什麽呢？”
“我已經想好了，”趙照得意地說，“馬上要到聖誕節，我想聊聖誕電影，比如《真愛至上》《小鬼當家》《生活多美好》。就著這些電影，還可以談談全世界人們對聖誕節的集體情緒是怎麽形成的，我們對聖誕節的有趣記憶等等。”
“被你這麽一說，我突然想看《小鬼當家》了！”方冉冉傻笑道，“記得小時候我跟我姐、我妹最喜歡看《小鬼當家》，那年冬天我們從店裏租了光盤，一遍遍的看，我妹還賴著不還碟片，押金都不要了。”
“要不，咱倆今晚把這幾部電影都看了吧，這樣明天聊起來順暢。”趙照提議。兩人一拍即合，當下就打開電視，貓在沙發上看起了電影。
看著看著，方冉冉眼皮越來越沈，先一步睡著了。趙照看著她偷笑了一陣，起身去倒了杯紅酒，一個人接著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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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冉冉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傍晚送走姐姐和白雅菲之後，她蒙頭就睡，一覺醒來已經過了晚上9點。她只覺得心煩意亂，想找個懂自己的人好好聊聊，便給趙照撥去電話。
睡衣外頭罩著長棉襖，頭發也沒洗沒梳，方冉冉頂著這一副邋遢樣子進了門。趙照用冰箱裏剩餘的食材和網上買的調料做了一大碗壽喜鍋，兩人邊吃邊聊。
“真沒想到，短短兩個禮拜居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評起。”趙照放下筷子，嘆道。
方冉冉用紙巾抹抹嘴，道：“我也覺得，這半個月——不對，應該說這一個月，過得實在是太戲劇化了……我先是撞了人，被人索賠五萬，突然又來個反轉，從這家人的災星變成福星，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後來又跟Lawrence掰頭，還被整了一頓。接著手底下的人爆了個大雷，我又跟Lawrence和張總掰頭，差點就要離職，還給自己簽了個軍令狀。最後就是昨晚，我終於下定決心跟常程分了，沒想到今天一大早就鬧得雞飛狗跳的……我感覺這一個月的生活就像開了8倍速，經歷的事比過去一年都多！”
“但我看你狀態好像還不錯啊，一點也沒有剛分手的樣子，除了邋遢一點。”趙照笑道。
“是啊，我原先也以為我會崩潰，”方冉冉說，“畢竟跟常程在一起五年，突然間就分開，我還以為自己會痛苦到要死要活的。當然，昨天晚上我也確實是難受得不行。可是一覺醒來，發現太陽照常升起、關心自己的人也都還在、我的生活也繼續往前走著，就覺得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也別高興太早，”趙照道，“我以過來的人的經驗告訴你，分手這事是有後勁的。哪怕你確實是告別了一個明知不合適的人，甚至是一段只會讓你的人生變得糟糕的感情，你一開始還感到慶幸，但是慢慢的，你會時不時地被一些場景和事物觸發，被你和那個人的回憶擊中，然後，悲傷、憤恨、失望、留戀、後悔、懷疑、空虛等各種負面情緒瘋狂地湧上來襲擊你……更可怕的是，過去你跟他兩個人，可能關於未來有一些計劃、願望或者約定，大到你們將來要一起過一種怎樣的生活，小到你們要一起去某個地方，一起做某一件事情，一起吃某一道食物，這些共同許下但是未曾實現的約定，會化作一道一道的魔咒，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糾纏著你。”
看方冉冉一臉認真的樣子，趙照笑道：“當然，這些所謂後勁，也都是有生命周期的，或長或短、或早或晚而已。我只是想說，你也不要對自己的承受力、恢覆力過於樂觀，如果能提前預判到自己接下來可能面臨的困擾，或許你能更好地應對，更快地走出去。”
方冉冉點點頭，傻笑道：“等我遭遇到這些後勁了，肯定要來糾纏你，我就是你的魔咒！”
趙照搖搖頭，笑道：“那我再給你支一招好了，免得你糾纏我。”說著勾了勾手指。
方冉冉聽話地把腦袋湊上去，趙照道：“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進入下一段感情。等那些來自上一段感情的負面情緒湧上來的時候，你就排兵布陣，指揮從新一段感情中生出的正面情緒，去消滅它們！”
方冉冉瞇著眼做出懷疑的表情，趙照哈哈一笑：“好吧，我承認我確實沒用過這招，但是據我朋友分享，這一招真的很好用！要不，我幫你物色幾個？”
“別了！”方冉冉趕緊搖頭，“我接下來肯定特別忙，別說幾個了，一個我都應付不過來！”
“也是，”趙照道，“你那個軍令狀可不簡單。要是一直完不成，你就一直不領工資啊？”
方冉冉道：“我現在沒有退路啦！我準備拼盡全力戰鬥三個月，時間再拖長的話，我和陳漫繼續耗下去也不是辦法。三個月之內要是拿不下來，那我就主動請辭！”
“哼，到時候你們張總未必肯放你走。”趙照道，“你這頭驢，又勤勞效率又高，除了好好幹活沒有別的心思，他可不舍得卸了你的韁繩。我覺得他就是借這個由頭敲打你，畢竟你那麽硬剛他，還以辭職要挾，他肯定不爽極了。”
“是嗎？”方冉冉道，“我還以為我的可替代性挺高的呢。我年齡也不小了，薪酬拿的不低，更何況我幾乎沒有銷售能力，不能給公司帶來業務。張總之前也明裏暗裏地敲打過我幾次，意思是過了這座山就沒有這個廟了。”
“別信他的，他那是在PUA你！”趙照不耐煩地甩甩手，“很多領導慣用這招拴住下屬，不然你天天琢磨著外面的山和外頭的廟，甚至還想另立山頭，他還怎麽帶團隊？”
“是嗎……”方冉冉猶豫著，“但我確實覺得，年齡越往上走，選擇空間越小了。”
“那要看是什麽人。”趙照不屑道，“對於優秀的人，年齡從來就不是限制。而對於庸人，年齡其實也不是限制，因為限制他的總有別的東西，比如才華、能力、視野……年齡，只是大家逃避真正的問題所使用的一個借口。”
方冉冉認真思索了一會兒，道：“我覺得你說到根上了。我好像確實會找很多借口，為了逃避真正的問題……比如，我對現在的工作，其實已經感到非常的倦怠和迷茫，但我卻告訴自己，我要靠它賺錢買房，而且現在也沒有更好的方向，就以此放任自己繼續原地打轉。我跟常程也是一樣，我其實早就意識到，他不是我想找的那個人，但我卻以我們在一起那麽久，怕他傷心、也怕自己寂寞為借口拖延著，把真正的問題擱置在一邊，既不結婚，也不分手，耽誤雙方這麽久……”
“但你最近不是有變化了麽？”趙照道，“你看你，這麽果斷地分手，還為了陳漫跟老板對著幹。說真的，我聽你說怎麽維護陳漫那段，我都驚了！我所認識的方冉冉，是很有原則甚至有點軸的人。陳漫她確實是錯得太離譜，換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容得下她，真沒想到你為了保住她，不但睜著眼睛說瞎話，還以辭職拿捏老板，這跟我認識的方冉冉很不一樣。”
“事後我自己覆盤了一下。”方冉冉道，“一方面，我應該是把陳漫當朋友了，為了朋友，可能在一些時候也顧不上什麽原則。另一方面，我最近確實也是不停地在反省自己，之前的我，總是在小事上灑脫，大事上懦弱，習慣性地逃避改變、回避沖突，害怕自己陷入未知的境地，這雖然讓我獲得了眼前的安全和舒適，但換來的其實是長遠的糾結和痛苦，我不想再這麽下去了。”
“你成長了，或者說，你終於開始解放自己了。”趙照淺笑道，“挺好的，至少活得沒那麽擰巴。人啊，最怕就是擰巴，想要又不敢要，想做又怕去做，不斷地內耗自己。”
“我現在是想擰巴也沒空擰巴了……”方冉冉重重地嘆口氣，“我只是發愁怎麽盡快找到客戶、簽下訂單。一百萬，可不是小數目……”
趙照想了想，說：“這事說難吧也難，說容易吧，也容易。首先，你把身邊的親朋好友、客戶都發動起來，請大家給你介紹客戶。然後，你自己得走出去，多見見人，見面三分情，很多業務要談成，還得靠當面的交流。”
方冉冉咬了咬下嘴唇，道：“可我真是一點銷售能力都沒有。讓我跟人聊方案、聊具體的事情都沒問題，可是一旦要套近乎、聊生意，光是想想我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了。”
“這事也沒你想的那麽覆雜。”趙照道，“我雖然沒有做過銷售吧，但也見過我們單位那些銷售怎麽幹的，其實就把握幾個要點。第一，找到對的人，就是有決策權或者有能力推動決策的人。第二，人家憑什麽跟你合作，歸根結底就看兩個字：利益。一層是人家單位的利益，也就是集體利益。但更重要的那一層，是人家自己的利益，也就是個人利益。說直白一點，就是跟你合作對他有什麽好處。至於說這事對單位有什麽好處，那往往都是實現個人利益的一種途徑。所以你首先得想明白對方到底要什麽、你能給到他什麽好處，這是最底層的東西。”
看方冉冉似懂非懂的樣子，趙照解釋道：“打個比方，你現在想去談一個客戶，你是找人家公關負責人，還是他手底下幹活的人，還是大老板？這個沒有標準答案，你得先摸清楚，到底選擇供應商這事誰能拍板，或者誰雖然說了不算，但是他有能力也有意願去影響最終決策的人，促成你和他們公司的合作。把人找對了之後，你得去了解他，想清楚對方的訴求是什麽。很多人想要的是做出業績亮點給老板看，為了升職加薪拿獎金；有的人雖然也想做出亮點，但眼下可能更想要的是引進一家自己的供應商，把地盤給占住；還有的人，想要的是額外的收入，你懂的吧？當然，肯定也有人這也想要那也想要的，不管怎麽樣，你只要投其所好、供其所需就行。我可能說得簡單了一點，但原則上大差不差，說到底就是利益交換嘛。”
方冉冉點點頭，似乎是悟到了什麽。趙照對她從善如流的反應頗感滿意，繼續說道：“第三點，就是要建立信任。除了要讓對方信任你們的專業能力，相信你們能把活兒幹得漂亮，還要讓對方信任你，相信你是跟他穿一條褲子的人，這樣他才能放心地用你。你看很多銷售跑前跑後、噓寒問暖的，表面上看好像做那些也沒太大用處，但這就是建立信任的一個過程。當然，比起自己從零去開拓，更高效的方式是通過人脈關系，讓你的目標客戶信任的人來引薦你，但就算那樣，你也得多跟人見見面、聊聊天，要是連這點誠意都沒有，人家也很難相信你能給到他想要的。”
趙照說了一大通，看方冉冉又是思考又是點頭，一副乖乖學生的樣子，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幹咳一聲，道：“獻醜了獻醜了，我一個沒幹過銷售的人跟你說這些……”
方冉冉憨笑道：“沒有啊！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直擊本質！”
趙照更加不好意思了，笑道：“嗨，反正具體實操的東西，你還得跟真正幹過的人聊。我呢，我想想我能怎麽幫你啊……”
她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道：“我還是認識不是甲方公關的，還有一些企業家、創業者我也認識，這兩天盤一盤，看看有哪些可能有機會的，幫你引薦一下。另外，我也跟同事打聽一下，看看他們還有什麽人脈。但你也別光指著我這邊，你的朋友、老同學、手底下的小朋友，熟的不熟的，都發動起來，臉皮厚一點！”
方冉冉笑著看著趙照，突然一把抱住她，像樹袋熊一樣緊緊環著她的身子，膩膩歪歪地說：“照，有你真好，你是我的福星……”
趙照好不容易才把她的手拿開，起身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啤酒，然後兩人挪到沙發上，就著啤酒繼續聊。
“你跟常程，就這麽分了啊？”趙照問。
“不會吧？你不會也要勸我們覆合吧？”方冉冉捂著臉，故意做出驚嚇的樣子。趙照笑笑，道：“當然不是。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倆不是很合適了。”
方冉冉被她勾起好奇心，問：“怎麽說？”
趙照喝了口啤酒，說：“客觀地說，常程確實還不錯，放在相親市場上，一定會是高分選手、黃金單身漢！但是，對你來說他有一個問題，就是他這個人活得太明白，太不擰巴了。他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沒有非要幹一番事業、追尋什麽人生意義的野心，就覺得把小日子過好就行了，你現在所糾結的那些形而上的東西，在他看來可能就是內耗、是自尋煩惱。所以他很難真正理解你，也註定跟你不會有太多精神層面的交流。”
“哈哈，”她突然想到什麽，笑了笑，說道，“常程這個人，他這輩子幹得最擰巴的一件事情，也許就是死撐著要跟你方冉冉在一起了。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最不擰巴的人，偏偏愛上了一個超級擰巴的人！”
“我嗎？我以前也不擰巴啊。”方冉冉詫異地說：“我以前真的很少想這些有的沒的，思維還挺直線條的……”
“哪有啊！”趙照道，“你是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在忙工作，天天跟打了雞血似的，平時沒時間也沒心思想那些工作以外的事情。可你一旦閑下來，想得可不少！你想想，就咱倆認識這些年，你在我這說過多少有的沒的？從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到拼命工作賺錢買房到底是不是一個騙局，再到自己一直沒有找到心之所向的人生事業怎麽辦……你總是一邊糾結著這些，一邊繼續幹著這一切讓你產生懷疑的事情，就像一只小倉鼠一樣，在一個輪子裏一直跑啊跑，可是心裏始終在糾結：我要跑到什麽時候呀？這些有意義嗎？要不要停下來沖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呢？你說，如果這還不叫擰巴，那什麽叫擰巴？”
方冉冉被她說得目瞪口呆：“是嗎？怎麽搞得我好像失憶了一樣……”
趙照道：“你可能確實是忘了。這大概也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自我療愈機制吧？要是一個人整天老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可能過不了太久就要崩潰，或者發瘋了，所以大腦要讓我們忘掉那些讓我們倍受煎熬的事情和問題，直到下一次繃不住了再發作。”
“好吧，那我暫時接受你說的，我是一個擰巴的人……”方冉冉故作委屈地說。
“別掙紮了，你就是一個擰巴的人！”趙照道，“這樣的人，跟常程那種極度自洽的人，看上去好像是互補的，但就是很容易卡不到一個頻道上。更何況，我覺得你其實很需要一個精神上的父親，就是那種在思想上能引領你，或者至少能陪伴你、跟你深度交流的男人。常程也太不符合了。”
“是嗎？你說的這些，我自己都沒發現……”方冉冉露出迷惘的表情。
“這叫旁觀者清！”趙照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好像被你當成那個父親了，真是讓人頭大……”
“我怎麽覺得你在占我便宜呢？”方冉冉瞇起眼睛，質疑地看著她。趙照反應過來，哈哈大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可不想當你爸爸！”
“你還想當我爸爸？！”方冉冉撲上去，對著趙照就是一頓胳肢窩襲擊，把她弄得連連求饒。
兩人鬧騰了一會兒，都乏了。趙照問道：“你明天有空沒？”
方冉冉回答：“好像也沒什麽事。”
“那咱們錄播客吧！”
“好呀！不過我最近都沒看什麽電影，聊什麽呢？”
“我已經想好了，”趙照得意地說，“馬上要到聖誕節，我想聊聖誕電影，比如《真愛至上》《小鬼當家》《生活多美好》。就著這些電影，還可以談談全世界人們對聖誕節的集體情緒是怎麽形成的，我們對聖誕節的有趣記憶等等。”
“被你這麽一說，我突然想看《小鬼當家》了！”方冉冉傻笑道，“記得小時候我跟我姐、我妹最喜歡看《小鬼當家》，那年冬天我們從店裏租了光盤，一遍遍的看，我妹還賴著不還碟片，押金都不要了。”
“要不，咱倆今晚把這幾部電影都看了吧，這樣明天聊起來順暢。”趙照提議。兩人一拍即合，當下就打開電視，貓在沙發上看起了電影。
看著看著，方冉冉眼皮越來越沈，先一步睡著了。趙照看著她偷笑了一陣，起身去倒了杯紅酒，一個人接著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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