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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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屁工作
在焦頭爛額中又過了兩天。周五上午，方冉冉走進辦公室，發現好幾個同事看她的眼神不對勁。這時馬宇超走過來，告訴她張總在辦公室等她。
方冉冉一進門，發現陳漫竟然也在。張總坐在四方茶桌的主位上，左右兩側Lawrence和陳漫面對面坐著，方冉冉走過去，在張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Lawrence白了她一眼，從身後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到桌上，用右手按著。
張總看了看方冉冉，又看了看陳漫，說道：“現在還不老實交代嗎？”
方冉冉皺眉，視線轉向陳漫。她低頭咬著嘴唇，不發一言。
張總又看向Lawrence，後者擡起手，把文件夾打開，從裏面拿出兩張A4紙，拍到方冉冉面前。
方冉冉拿起來一看，上面是針對正道文化微博爆料帖的調查結果，發帖人的手機號、身份證號碼、身份證覆印件赫然在目——
是陳漫。
方冉冉瞳孔一震，臉上失了血色，慘白中透出些許鐵青。張總看著她，嘆了口氣，道：“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徒弟？”
Lawrence咬牙切齒道：“大家同事一場，給我在背後玩陰的？像你們這樣的，整天不盼著公司好，反倒在背地裏搞破壞，就是職場的敗類、公司的蛀蟲！”
他用手指著陳漫，怒氣沖沖的臉轉向張總：“張總，這樣惡劣的人，開除她簡直便宜她了！我看就應該報警，讓她坐牢！讓她在行業裏臭掉！”
張總擡起一手，示意Lawrence先別說話。接著他轉向陳漫，說道：“因為你，公司失去了一個客戶，損失一年上百萬的營收。”他瞇著眼睛問，“我就不明白了，到底什麽仇什麽怨，你要這麽整客戶、整公司？是不是有什麽組織在背後指使你？那些個媒體和大V的參與，我想你一個人也搞不定吧？”
陳漫擡頭，面無血色，但語氣甚是剛硬：“我只發了最開始爆料的內容，後面的一切跟我沒關系。更何況，我只陳述了基本事實，並沒有進行任何捏造。”
Lawrence氣得臉都漲紅，怒喝道：“你還狡辯！這明明就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攻擊，從你發出爆料帖開始，後面一連串的攻擊、抹黑，你敢說跟你沒關系？不承認是吧，等到了公安局，看你還怎麽嘴硬！”
這時，方冉冉說道：“企業出現負面輿情後，競爭對手跟進，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也是很常見的事。就算最開始的內容是她發的，也不能什麽臟水都潑她身上。”
“呵，還沒說到你呢，你倒是沈不住氣自己跳出來了。”Lawrence怒極反笑，“誰都知道陳漫跟你就是穿一褲子的，你敢說這背後不是你在指使？誰信！”
“沒有！”陳漫激烈地聲辯道，“爆料這事就是我自己臨時決定要幹的，方總監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的臉激動地漲紅，伸出手指向Lawrence，忿忿地說，“我當時之所以要爆料，還不是因為你欺人太甚！誠科集團那個趙總明明就是你的關系，也是你在背地裏跟他勾結，借二十周年這個項目故意整我們團隊。你做得也太明顯了，分明就是當我們傻子！你不讓我好過，我憑什麽要讓你好過？”
“砰！”Lawrence激動到拍了桌子，“你還敢倒打一耙？！我現在就報警！”
“都給我閉嘴！”張總一聲怒喝，“頭都被你們吵痛了！”
他摸著額頭，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氣喝光了，才道：“這件事情不要再擴大了。陳漫，開除。方冉冉管理不善，罰一個月工資。”
“不行！”方冉冉和Lawrence同時叫道。兩人對視一眼，Lawrence搶著說道：“像這種毫無底線的員工，如果不加以懲處，會給其他人帶來不良示範，以後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在背後放冷箭？”
張總橫他一眼：“那你想怎麽辦？鬧得全世界都知道鯨奇出了這一號人才？那其它客戶會怎麽想？以後我們還怎麽服務客戶？拜托你動動腦子好不好啊？！”
這席話讓Lawrence乖乖閉了嘴，他攥緊拳頭，兇狠地盯著陳漫。
“就這麽辦。”張總嚴厲地說，”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大家都不要再說了。也管好手底下的人，誰都別給我出去亂說，聽到了沒有？”
張總擡起手，正準備叫眾人都出去，這時方冉冉卻冷冷說道：“陳漫不能走。”
這句話讓其餘三人都睜大了眼，張總被她氣得整個人僵住，不敢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方冉冉咬了咬牙，說道：“陳漫不顧公司利益，在網絡上發帖爆料正道文化的問題，這種行為固然有錯，但她只是一時沖動，並非蓄意作惡，更何況之後一系列針對正道文化的攻擊，都跟她沒有關系。在這件事情裏，我作為團隊leader，應該跟她承擔同等的責任。如果對我的處罰是一個月工資的話，那麽對陳漫也理當罰一個月工資，而不是開除。”
“我靠！真是開眼了！”Lawrence倒抽一口涼氣，連聲音都在顫抖，“沒想到有人為了護短，竟然連臉都不要！你聽聽你說的這些話，你自己信嗎？更何況，你怎麽知道後來的攻擊跟她沒有關系？你是她肚裏的蛔蟲還是什麽？”
方冉冉瞟了他一眼，道：“我用人格擔保，後面的一切攻擊跟陳漫沒有關系。誰主張，誰舉證，你要是一口咬定她參與了後續的攻擊，那就盡管拿出證據吧。”
Lawrence被她噎得一時語塞，杵在那兒沒接話。張總用冰冷又銳利的眼神看著方冉冉，道：“你什麽意思？如果公司一定要開除她呢？”
張總的提問，讓陳漫和Lawrence都不由得看向方冉冉。她的喉嚨動了動，停頓片刻，說道：“那就連我一起開除。”
張總被她氣得嘴唇直哆嗦，半晌之後才道：“你威脅我？”
方冉冉道：“我沒有威脅誰，我只是想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看張總不說話，她接著說道：“陳漫留下來，我留下來。如果張總您接受我的方案，我保證會找到新客戶，彌補正道文化解約對公司造成的損失。”
張總沈默地看著他，眼中的神色變了又變。最終，他開口道：“你們兩個都留下來，都先扣除一個月工資。如果一個月之內，你沒有找到新客戶，並且簽下一百萬以上的訂單，那麽繼續扣除你們下個月工資，一直到你兌現承諾為止。你們同意嗎？”
“我同意。”方冉冉斬釘截鐵道。陳漫咬著下唇看著她，答道：“我也同意。”
晚上九點，陳漫拉著方冉冉，進了一家精釀小酒館。一人點了一杯精釀啤酒，又要了幾碟小吃。
“冉冉姐，其實你可以不用做那些的，就讓公司把我開除就行了。”陳漫喝了一口啤酒，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你想得太簡單了。”方冉冉道，“以Lawrence的性格，你一走，一周之內整個行業都知道你在前東家是因為什麽被開除，你覺得你還能找到工作嗎？這就是他說的，要讓你在行業裏臭掉。”
陳漫道：“那我就一直在這裏不走了嗎？回頭離開公司，他不是一樣要在外面散播流言？”
方冉冉搖搖頭：“你再堅持待上半年，等這件事情淡去，應該就好了。就算到時候他依然想壞你的事，你至少還有理由可以駁斥。你可以跟新東家說是前同事中傷你，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些事情，公司怎麽可能不開除你？我想，這個說法還是有一定說服力的。”
陳漫沈默半晌，說道：“冉冉姐，謝謝你為我考慮這麽多。是我不好，做事不考慮後果，連累了你……”
方冉冉嘆口氣，道：“你這次確實做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而我也錯了，錯在毫無原則。其實我本來不應該袒護你的，但是我當時真的覺得，如果你要走，不如我也一起走算了，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
方冉冉喝了口酒，接著說道：“自從麗莎姐退出公司管理以後，公司就越來越烏煙瘴氣。張總整天不操心具體業務，盡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Lawrence就更離譜，不知道他怎麽就把我認定成競爭對手，三天兩頭在背後搞事情。我是真的覺得挺沒意思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出去單幹呢？”陳漫兩眼放光，“你要是出去，我就跟著你幹！”
方冉冉搖搖頭：“自己開公司，拉客戶是關鍵。我平時就不做關系，沒有積累什麽客戶資源，要從頭開始去拉客戶，我既沒有那個本事，也放不下那個身段。”
“那你也可以找個擅長做關系的合夥人呀！”陳漫打趣道，“要不我毛遂自薦一個？”
方冉冉“撲哧”一笑：“不是我打擊你啊，這方面你真沒比我好到哪去，要不然怎麽都說你是我徒弟呢？呆子師傅還能教出人精徒弟啊？”
陳漫撅撅嘴，道：“那我可以學嘛。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不行呢？”
方冉冉啜飲了一口酒，說：“其實最近我也在反思。我好像不知不覺中思維固化，覺得自己就是擅長一些事情，不擅長另外的一些事情，一旦要讓我跳出熟悉的軌道，去觸碰那些未知的領域，我就下意識地想縮回去。之前何小凡也說，人不能一直呆在安全區裏，只幹自己擅長的事情，我聽著就覺得，這不就是在說我嗎？我好像就是，失去了改變和嘗試的勇氣……”
“我前段時間看了一本書，叫做《終身成長》，推薦你也讀一讀。”陳漫道，“作者是一位心理學家，他研究了很多真實案例之後，總結出兩種不同的思維模式。一個叫固定型思維，就是認為一個人的智商、能力、性格，形成以後就固定下來，再努力也很難改變，而且還會特別害怕失敗，用一次兩次的失敗來否定自己。所以，在這種思維模式下，人會把自己限定在一個框框裏，不敢去挑戰和冒險。相對的，另一種思維叫做成長型思維，就是認為自己任何時候都是可以改變的，永遠有無限可能，就算眼下失敗了也不能以此定義自己，而是隨時可以重新出發，去擁抱新的可能性。其實每個人頭腦裏都同時擁有這兩種不同的思維模式，關鍵在於我們要覺察它們，努力去駕馭它們。要時刻意識到，事物是在不斷發展變化的，你自己也是在不斷成長變化的，限制你的不過是你自己的觀念而已。這樣就能防止被固定型思維牽著走，失去改變和突破現狀的勇氣。”
方冉冉認真聽完她的話，說：“怪不得我經常覺得自己很矛盾。有時候想事情膽子可大了，還時不時勸說別人不要安於現狀、固步自封，但真到自己要做出重要抉擇、可能導致人生發生改變的時刻，就往後縮回去了。按照你說的這本書裏的理論，我可能是：平時會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範圍內，運用成長型思維來思考和行動，可一旦感受到自己即將突破某個邊界，陷入未知之境，就不自覺地被固定型思維牽著走了。這本書，我一定要好好讀一讀。”
陳漫笑道：“冉冉姐，你還真是挺開放、挺願意反思自己的。我發現，你很少會堅持自己一定就是對的，對於不同於自己的看法和意見，你會選擇性地吸收、接受，並且真的去改變自己的觀念，光是做到這一點就已經很難得了。很多人活了半輩子，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有問題的都是別人。”
方冉冉思考了一會兒，道：“這可能也是做乙方做太久的一種職業病吧？你知道的，幹我們這一行，你總是需要不斷拋出想法，但又始終處在被評價的位置。什麽是對的、什麽是好的，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斷，但通常你的判斷都不算數，客戶說了才算。就算客戶的想法被現實證明是錯的，但你的想法就一定正確嗎？你不知道，因為那些跟客戶不一樣的想法並沒有機會實踐，所以你無從檢驗它。久而久之，你就養成了一種習慣：別人說的很有可能才是對的，你變得很難堅持自己的想法。所謂的開放，可能是被工作馴化出的一種……對自己的懷疑。”
“有道理……”陳漫一邊想一邊說，“所以我有時候覺得，幹公關挺沒勁的。尤其是遇到傻逼客戶的時候，人家才不管你說什麽，反正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意來幹，幹得不好還甩鍋給我們，完全不會反省自己的決策是不是有毛病……還有啊，有時候一個項目做完，我不但沒有任何成就感，還會覺得既挫敗又茫然：啊，我又給這個世界增添了一批電子垃圾！我到底在幹什麽？我做的這些內容，除了可以賺到客戶的錢，又能對這個世界產生什麽積極的意義呢？就是說，刨除掉我們不斷被評價、被否定的那個部分，單說乙方公關這個工作本身，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自我懷疑……”
“哈哈！”方冉冉笑道，“說到這個，不是有一本暢銷書叫做《狗屁工作》嗎？說是英國一位人類學家調研發現，人類社會中毫無意義、甚至是有害的工作，占了所有工作的一半以上。你說的那種，自己的工作除了賺錢以外沒有任何意義、反倒是對社會有害的想法，很多人都有過，律師、廣告人、程序員……大家都認為自己做的是’狗屁工作’，並且因此陷入自我懷疑。”
“哈哈，這本書肯定合我的胃口，光聽你說這幾句，我就想馬上翻開它了！”陳漫舉起酒杯，“那就讓我們為共同的狗屁工作，幹一杯吧！”
清脆的碰杯聲響起，兩人把杯子裏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方冉冉感覺還沒盡興，又叫了兩杯，兩人喝到快半夜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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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rence白了她一眼，從身後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到桌上，用右手按著。
張總看了看方冉冉，又看了看陳漫，說道：“現在還不老實交代嗎？”
方冉冉皺眉，視線轉向陳漫。她低頭咬著嘴唇，不發一言。
張總又看向Lawrence，後者擡起手，把文件夾打開，從裏面拿出兩張A4紙，拍到方冉冉面前。
方冉冉拿起來一看，上面是針對正道文化微博爆料帖的調查結果，發帖人的手機號、身份證號碼、身份證覆印件赫然在目——
是陳漫。
方冉冉瞳孔一震，臉上失了血色，慘白中透出些許鐵青。張總看著她，嘆了口氣，道：“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徒弟？”
Lawrence咬牙切齒道：“大家同事一場，給我在背後玩陰的？像你們這樣的，整天不盼著公司好，反倒在背地裏搞破壞，就是職場的敗類、公司的蛀蟲！”
他用手指著陳漫，怒氣沖沖的臉轉向張總：“張總，這樣惡劣的人，開除她簡直便宜她了！我看就應該報警，讓她坐牢！讓她在行業裏臭掉！”
張總擡起一手，示意Lawrence先別說話。接著他轉向陳漫，說道：“因為你，公司失去了一個客戶，損失一年上百萬的營收。”他瞇著眼睛問，“我就不明白了，到底什麽仇什麽怨，你要這麽整客戶、整公司？是不是有什麽組織在背後指使你？那些個媒體和大V的參與，我想你一個人也搞不定吧？”
陳漫擡頭，面無血色，但語氣甚是剛硬：“我只發了最開始爆料的內容，後面的一切跟我沒關系。更何況，我只陳述了基本事實，並沒有進行任何捏造。”
Lawrence氣得臉都漲紅，怒喝道：“你還狡辯！這明明就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攻擊，從你發出爆料帖開始，後面一連串的攻擊、抹黑，你敢說跟你沒關系？不承認是吧，等到了公安局，看你還怎麽嘴硬！”
這時，方冉冉說道：“企業出現負面輿情後，競爭對手跟進，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也是很常見的事。就算最開始的內容是她發的，也不能什麽臟水都潑她身上。”
“呵，還沒說到你呢，你倒是沈不住氣自己跳出來了。”Lawrence怒極反笑，“誰都知道陳漫跟你就是穿一褲子的，你敢說這背後不是你在指使？誰信！”
“沒有！”陳漫激烈地聲辯道，“爆料這事就是我自己臨時決定要幹的，方總監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她的臉激動地漲紅，伸出手指向Lawrence，忿忿地說，“我當時之所以要爆料，還不是因為你欺人太甚！誠科集團那個趙總明明就是你的關系，也是你在背地裏跟他勾結，借二十周年這個項目故意整我們團隊。你做得也太明顯了，分明就是當我們傻子！你不讓我好過，我憑什麽要讓你好過？”
“砰！”Lawrence激動到拍了桌子，“你還敢倒打一耙？！我現在就報警！”
“都給我閉嘴！”張總一聲怒喝，“頭都被你們吵痛了！”
他摸著額頭，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氣喝光了，才道：“這件事情不要再擴大了。陳漫，開除。方冉冉管理不善，罰一個月工資。”
“不行！”方冉冉和Lawrence同時叫道。兩人對視一眼，Lawrence搶著說道：“像這種毫無底線的員工，如果不加以懲處，會給其他人帶來不良示範，以後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在背後放冷箭？”
張總橫他一眼：“那你想怎麽辦？鬧得全世界都知道鯨奇出了這一號人才？那其它客戶會怎麽想？以後我們還怎麽服務客戶？拜托你動動腦子好不好啊？！”
這席話讓Lawrence乖乖閉了嘴，他攥緊拳頭，兇狠地盯著陳漫。
“就這麽辦。”張總嚴厲地說，”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大家都不要再說了。也管好手底下的人，誰都別給我出去亂說，聽到了沒有？”
張總擡起手，正準備叫眾人都出去，這時方冉冉卻冷冷說道：“陳漫不能走。”
這句話讓其餘三人都睜大了眼，張總被她氣得整個人僵住，不敢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方冉冉咬了咬牙，說道：“陳漫不顧公司利益，在網絡上發帖爆料正道文化的問題，這種行為固然有錯，但她只是一時沖動，並非蓄意作惡，更何況之後一系列針對正道文化的攻擊，都跟她沒有關系。在這件事情裏，我作為團隊leader，應該跟她承擔同等的責任。如果對我的處罰是一個月工資的話，那麽對陳漫也理當罰一個月工資，而不是開除。”
“我靠！真是開眼了！”Lawrence倒抽一口涼氣，連聲音都在顫抖，“沒想到有人為了護短，竟然連臉都不要！你聽聽你說的這些話，你自己信嗎？更何況，你怎麽知道後來的攻擊跟她沒有關系？你是她肚裏的蛔蟲還是什麽？”
方冉冉瞟了他一眼，道：“我用人格擔保，後面的一切攻擊跟陳漫沒有關系。誰主張，誰舉證，你要是一口咬定她參與了後續的攻擊，那就盡管拿出證據吧。”
Lawrence被她噎得一時語塞，杵在那兒沒接話。張總用冰冷又銳利的眼神看著方冉冉，道：“你什麽意思？如果公司一定要開除她呢？”
張總的提問，讓陳漫和Lawrence都不由得看向方冉冉。她的喉嚨動了動，停頓片刻，說道：“那就連我一起開除。”
張總被她氣得嘴唇直哆嗦，半晌之後才道：“你威脅我？”
方冉冉道：“我沒有威脅誰，我只是想承擔起自己的責任。”看張總不說話，她接著說道：“陳漫留下來，我留下來。如果張總您接受我的方案，我保證會找到新客戶，彌補正道文化解約對公司造成的損失。”
張總沈默地看著他，眼中的神色變了又變。最終，他開口道：“你們兩個都留下來，都先扣除一個月工資。如果一個月之內，你沒有找到新客戶，並且簽下一百萬以上的訂單，那麽繼續扣除你們下個月工資，一直到你兌現承諾為止。你們同意嗎？”
“我同意。”方冉冉斬釘截鐵道。陳漫咬著下唇看著她，答道：“我也同意。”
晚上九點，陳漫拉著方冉冉，進了一家精釀小酒館。一人點了一杯精釀啤酒，又要了幾碟小吃。
“冉冉姐，其實你可以不用做那些的，就讓公司把我開除就行了。”陳漫喝了一口啤酒，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你想得太簡單了。”方冉冉道，“以Lawrence的性格，你一走，一周之內整個行業都知道你在前東家是因為什麽被開除，你覺得你還能找到工作嗎？這就是他說的，要讓你在行業裏臭掉。”
陳漫道：“那我就一直在這裏不走了嗎？回頭離開公司，他不是一樣要在外面散播流言？”
方冉冉搖搖頭：“你再堅持待上半年，等這件事情淡去，應該就好了。就算到時候他依然想壞你的事，你至少還有理由可以駁斥。你可以跟新東家說是前同事中傷你，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些事情，公司怎麽可能不開除你？我想，這個說法還是有一定說服力的。”
陳漫沈默半晌，說道：“冉冉姐，謝謝你為我考慮這麽多。是我不好，做事不考慮後果，連累了你……”
方冉冉嘆口氣，道：“你這次確實做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而我也錯了，錯在毫無原則。其實我本來不應該袒護你的，但是我當時真的覺得，如果你要走，不如我也一起走算了，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
方冉冉喝了口酒，接著說道：“自從麗莎姐退出公司管理以後，公司就越來越烏煙瘴氣。張總整天不操心具體業務，盡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Lawrence就更離譜，不知道他怎麽就把我認定成競爭對手，三天兩頭在背後搞事情。我是真的覺得挺沒意思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出去單幹呢？”陳漫兩眼放光，“你要是出去，我就跟著你幹！”
方冉冉搖搖頭：“自己開公司，拉客戶是關鍵。我平時就不做關系，沒有積累什麽客戶資源，要從頭開始去拉客戶，我既沒有那個本事，也放不下那個身段。”
“那你也可以找個擅長做關系的合夥人呀！”陳漫打趣道，“要不我毛遂自薦一個？”
方冉冉“撲哧”一笑：“不是我打擊你啊，這方面你真沒比我好到哪去，要不然怎麽都說你是我徒弟呢？呆子師傅還能教出人精徒弟啊？”
陳漫撅撅嘴，道：“那我可以學嘛。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不行呢？”
方冉冉啜飲了一口酒，說：“其實最近我也在反思。我好像不知不覺中思維固化，覺得自己就是擅長一些事情，不擅長另外的一些事情，一旦要讓我跳出熟悉的軌道，去觸碰那些未知的領域，我就下意識地想縮回去。之前何小凡也說，人不能一直呆在安全區裏，只幹自己擅長的事情，我聽著就覺得，這不就是在說我嗎？我好像就是，失去了改變和嘗試的勇氣……”
“我前段時間看了一本書，叫做《終身成長》，推薦你也讀一讀。”陳漫道，“作者是一位心理學家，他研究了很多真實案例之後，總結出兩種不同的思維模式。一個叫固定型思維，就是認為一個人的智商、能力、性格，形成以後就固定下來，再努力也很難改變，而且還會特別害怕失敗，用一次兩次的失敗來否定自己。所以，在這種思維模式下，人會把自己限定在一個框框裏，不敢去挑戰和冒險。相對的，另一種思維叫做成長型思維，就是認為自己任何時候都是可以改變的，永遠有無限可能，就算眼下失敗了也不能以此定義自己，而是隨時可以重新出發，去擁抱新的可能性。其實每個人頭腦裏都同時擁有這兩種不同的思維模式，關鍵在於我們要覺察它們，努力去駕馭它們。要時刻意識到，事物是在不斷發展變化的，你自己也是在不斷成長變化的，限制你的不過是你自己的觀念而已。這樣就能防止被固定型思維牽著走，失去改變和突破現狀的勇氣。”
方冉冉認真聽完她的話，說：“怪不得我經常覺得自己很矛盾。有時候想事情膽子可大了，還時不時勸說別人不要安於現狀、固步自封，但真到自己要做出重要抉擇、可能導致人生發生改變的時刻，就往後縮回去了。按照你說的這本書裏的理論，我可能是：平時會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範圍內，運用成長型思維來思考和行動，可一旦感受到自己即將突破某個邊界，陷入未知之境，就不自覺地被固定型思維牽著走了。這本書，我一定要好好讀一讀。”
陳漫笑道：“冉冉姐，你還真是挺開放、挺願意反思自己的。我發現，你很少會堅持自己一定就是對的，對於不同於自己的看法和意見，你會選擇性地吸收、接受，並且真的去改變自己的觀念，光是做到這一點就已經很難得了。很多人活了半輩子，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有問題的都是別人。”
方冉冉思考了一會兒，道：“這可能也是做乙方做太久的一種職業病吧？你知道的，幹我們這一行，你總是需要不斷拋出想法，但又始終處在被評價的位置。什麽是對的、什麽是好的，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斷，但通常你的判斷都不算數，客戶說了才算。就算客戶的想法被現實證明是錯的，但你的想法就一定正確嗎？你不知道，因為那些跟客戶不一樣的想法並沒有機會實踐，所以你無從檢驗它。久而久之，你就養成了一種習慣：別人說的很有可能才是對的，你變得很難堅持自己的想法。所謂的開放，可能是被工作馴化出的一種……對自己的懷疑。”
“有道理……”陳漫一邊想一邊說，“所以我有時候覺得，幹公關挺沒勁的。尤其是遇到傻逼客戶的時候，人家才不管你說什麽，反正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意來幹，幹得不好還甩鍋給我們，完全不會反省自己的決策是不是有毛病……還有啊，有時候一個項目做完，我不但沒有任何成就感，還會覺得既挫敗又茫然：啊，我又給這個世界增添了一批電子垃圾！我到底在幹什麽？我做的這些內容，除了可以賺到客戶的錢，又能對這個世界產生什麽積極的意義呢？就是說，刨除掉我們不斷被評價、被否定的那個部分，單說乙方公關這個工作本身，真的很容易讓人產生自我懷疑……”
“哈哈！”方冉冉笑道，“說到這個，不是有一本暢銷書叫做《狗屁工作》嗎？說是英國一位人類學家調研發現，人類社會中毫無意義、甚至是有害的工作，占了所有工作的一半以上。你說的那種，自己的工作除了賺錢以外沒有任何意義、反倒是對社會有害的想法，很多人都有過，律師、廣告人、程序員……大家都認為自己做的是’狗屁工作’，並且因此陷入自我懷疑。”
“哈哈，這本書肯定合我的胃口，光聽你說這幾句，我就想馬上翻開它了！”陳漫舉起酒杯，“那就讓我們為共同的狗屁工作，幹一杯吧！”
清脆的碰杯聲響起，兩人把杯子裏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方冉冉感覺還沒盡興，又叫了兩杯，兩人喝到快半夜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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