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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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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品

難得十二月的早上還能有這樣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方雯雯穿著棉服走在街上,手裏推著嬰兒車,車裏坐著不到一歲的女兒苗苗。她戴著遮住耳朵的毛線帽子,穿得圓呼呼的,身上還層層疊疊地裹了毯子,全身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張著大眼睛打量這世界。

不一會兒,方雯雯走進一家咖啡館,要了一壺養生花茶。幾分鐘後,好友楊慧清也到了。兩人寒暄了幾句,楊慧清問:“阿雯,你最近是準備出去工作了嗎?”

方雯雯猶猶豫豫道:“還沒決定。我想先看看情況,可能明年晚一些時候,等孩子斷奶了,再正式出去吧。”

楊慧清向她投去一個覆雜的眼神,意味深長地說:“嗯……最近工作不太好找啊,找工作的人多,坑位少。你想找什麽樣的呢?還跟以前一樣嗎?”

方雯雯強笑道:“像你說的,行情都這樣了,我哪能挑三揀四呢,是份正經工作,收入過得去,最好離家別太遠,加班……別老天天加班,就行了。”

楊慧清“噗嗤”笑出聲來:“光你提的這幾個要求,就已經pass掉90%的工作了。”

“這麽誇張嗎?”方雯雯睜大眼睛,“呃……我對收入的要求也沒那麽高,五位數達不到的話,四位數也行。”

“阿雯,咱倆這麽多年朋友,我就不跟你扯那些虛的了,沒必要。”楊慧清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其實你要的薪水是五位數還是四位數,差別並不大。你現在找工作,最大的障礙就兩點:年齡太大,還有脫離職場太久。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我還在做HR,你的簡歷在我一關就過不了。”

好友一針見血的話語讓方雯雯的臉蒙上一層慘白,她沈默了許久,道:“怪不得我把簡歷傳到平臺上以後,沒有收到任何回音,原來在第一關就被淘汰掉了。”

楊慧清道:“像你這種情況,最好是走內推,就是讓企業內部員工推薦你,或許還有點戲。當然,要有人脈的話,能直接搞定管理層更好。”

“那我回去好好理一理,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兩個人脈來。”方雯雯說完停頓片刻,道,“那我就有個疑問了,像我這種奔四的,還有那些超過四十的,社會上總得有個上千萬人吧?如果用人單位都不肯要我們這樣的中年人,那大家都幹嘛去了?總不能都提早退休吧?”

“所以我不就自己出來做點小生意了麽?”楊慧清苦澀地笑笑,“還有,滿大街送外賣的,送快遞的,開網約車的;商場、寫字樓裏那麽多的服務員、保潔……你就沒註意過,他們當中有多少中年人麽?”

方雯雯楞了楞,道:“我說的是至少有大學學歷、坐辦公室的白領。”

“什麽白領不白領,年紀到了都是一樣的。”楊慧清道,“我上回打車,司機大哥以前還是公司總經理,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呢!有的城市,滿大街跑的外賣員都有三四成是本科學歷了。”

好友的直言不諱,擊碎了方雯雯心中殘存的一絲僥幸。楊慧清看著她頹唐的樣子,有些不忍,安慰道:“其實也沒那麽嚴峻。大企業雖然指望不上,但如果是去小微企業或者是個體商戶的話,還是有機會的。你之前不是一直幹大型兒童樂園的營銷推廣嗎,應該知道這個市場其實有大量的中小商戶,比如一些兒童攝影館啊,游樂場啊,藝術培訓班啊……那些地方招聘門檻沒那麽高,你只要薪資待遇要求低一些,然後,別告訴人家你有二寶,還是有機會的。”

方雯雯聽了,臉上恢覆些許血色,道:“慧清,謝謝你啊。今天跟你聊完,我有種突然清醒過來的感覺。過去這些年,我確實是跟社會脫節太久了……”

楊慧清笑道:“沒事,反正我也是閑人一個。”方雯雯問:“你不是在做小生意嗎?不用看店啊?”楊慧清說:“我現在還沒店呢,就是先在微信上賣賣貨。我代理了一個做母嬰用品的品牌,等過段時間上道了,可能會在社區裏開家小店。”

方雯雯一聽來了興致,問:“就是微商嗎?我記得我還在上班那會兒就有不少微商了,聽說有做得好的,年入幾萬十幾萬,又是買房又是提車的。”

“可不是嗎!”楊慧清也來了勁,“我代理的這個品牌就是,天南海北好多人加盟,月入上萬的、十幾萬的、幾十萬的都有呢!主要是我們這個產品確實好,回頭客多,基本上買完一次都會覆購。”

方雯雯聽得眼睛都亮了:“那這個怎麽加盟啊?門檻高不高?”楊慧清掏出手機,道:“一點也不高,一次買4000的產品就可以加盟了,你看看,這是我之前進貨轉的帳,我們的商城也給你看看。”方雯雯幹脆挪到好友旁邊坐下,兩人盯著手機,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了這門好生意。

就在姐姐方雯雯描摹著事業藍圖的時候,妹妹方冉冉也沒閑著。早上十點,她一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板。

她把昨晚面試的沈玉蓉的簡歷放到張總桌上,道:“昨晚面試了一位求職者,跟您匯報一下情況。”

張總瞟一眼桌上的簡歷,問道:“怎麽樣?”

“這姑娘形象氣質挺好的,待人接物也沒問題,主要的不足在於沒有公關從業經驗,短時間肯定是沒辦法接替何小凡手上的工作。”方冉冉道。

張總越聽表情越凝重,剛準備發話,方冉冉卻搶先道:“不過,我也不太拿得準。畢竟我們公司也確實需要這樣形象好、社交能力強的員工,不管是對接客戶還是媒體,應該都能發揮一些價值。”

張總點了點頭,沒說話。方冉冉繼續道:“如果把她招進來,我預計半年之內,她可能沒辦法作為客戶經理獨擋一面。但考慮到公司的業務發展需求,我覺得可以招她進來試試。同步再招進來一個馬上就能上手幹活的客戶經理,接替何小凡的工作。昨天下午我跟您匯報的那位同樣三十出頭的姑娘,叫尹嘉,她就挺合適的。”

張總盯著方冉冉看了好一陣,哂笑一聲,道:“行,就按你說的來。”思索片刻後,繼續道,“這兩位新員工,一個的職位寫客戶經理。另外一個,就寫媒介經理吧。用人用長處,讓她多參與一些媒體關系拓展、發稿,還有客戶招待什麽的。”

方冉冉走出老板辦公室,腳步都變得輕盈。她對著朝這邊張望的陳漫比了個“搞定”的手勢,高高興興地坐到工位上。

陳漫湊過來,低聲道:“冉冉姐,你這個’一換一’戰術這麽管用啊?”方冉冉得意地笑笑,舉起保溫杯,作出個碰杯的動作,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

這時,吳佳芮突然發出一聲驚叫:“臥槽!大新聞!”

半個辦公室的人都往她那邊看去,她說:“你們快看微博熱搜,朱曼妮和許想被曝出分手了!”

“我靠!真的假的!”陳漫一邊說一邊打開微博。方冉冉湊過去,跟她一塊吃瓜。

陳漫點進熱搜詞條,排名第一位就是某知名娛樂工作室發布的一條內容,圖文並茂地爆料長跑7年的圈內情侶近期已經分居,女方搬出愛巢,還說下周要公布更勁爆的內幕,關於兩人分手的真相。截止到目前,這條微博的互動數據已經達到上萬次。

周圍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這個“驚天大瓜”。吳佳芮沖在吃瓜前線,道:“她倆好了都不止7年,據說當年許想還是圈內小透明的時候,就跟朱曼妮在一起了,靠著女方的人脈才接到後來那個大爆劇。我看他是因為現在紅了,還在張導電影裏當上男主角,看朱曼妮沒什麽利用價值,就幹脆踹掉。”

“對啊!去年不是曝出兩人領證嗎?當時我就說不可能。”孫璐道,“男的明顯就想靠女的上位,拖了這麽多年都不肯結婚,肯定就是想中途跳車唄。”

“就是!”吳佳芮應和道,“朱曼尼很早就明裏暗裏提過好幾次想結婚,那個許想竟然沒有任何表示,拖了人家這麽多年,純純的14K渣男!”

何小凡突然參與進來:“我代表男同胞給你們一個補充視角啊,通常一個男人要是跟你談了3年以上沒提過結婚的事,不用多想,他就是不想娶你。這個美女早該果斷止損才對。”

“朱曼妮這種級別的大美女,想要什麽男的沒有啊,可惜看人眼光不行,被渣男足足耗了八年,一個女人的青春能有幾個八年啊……”吳佳芮惋惜道。

“說不定這個渣男早就劈腿了!”孫璐義憤填膺地說,”我之前就覺得他跟他那個經紀人不對勁,之前兩人不還被扒出來戴同款手表嘛,那女的發的朋友圈還特別引人遐想……”

“那我估計,狗仔手裏應該有渣男出軌的錘,等著吧!”吳佳芮道。

方冉冉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臉色越來越沈重。她默默地起身,去了洗手間。

她一時半會兒也不想回辦公室,便坐在馬桶上刷起手機。看到常程發來的一條微信:“這周六我爸過六十大壽,中午會在家門口擺幾桌,你想跟我一起回家嗎?”

方冉冉神色一凜,眉頭不覺皺了起來,幾年前第一次去常程家的情景浮現在腦海:

那時他倆才不過談了一年,常程就拉著她回家見家長。兩人跑到超市買了點水果和營養品,進家門時一人拎了兩件東西。

“叔叔好,阿姨好,我叫方冉冉。”她拘謹地對兩位長輩鞠了一躬,一擡頭卻對上常母查驗般的眼神,像是在檢查什麽易燃易爆危險品似的。兩人對上眼後,對方一瞬間收回了剛剛的眼神,雖然嘴角似乎是帶上了幾分笑意,但冷淡的眼神騙不了人。再一看常父,只跟她點了個頭,就兀自走向沙發。

“把東西放下,快進來吧。”常母沖她招了招手。她放下東西,常程摟著她的腰往沙發的方向走,大剌剌地說道:“我爸就這性格,對誰都這樣,別管他。”

兩人在沙發上幹坐了片刻,常母端來兩杯茶放到茶幾上:“你們先坐會兒,飯快要做好了。”

“我來幫您吧!”方冉冉說著站起身來,卻被常程一把拉了回去。“你又不會做飯,就別幫倒忙了。”常程嬉皮笑臉地說。常母眉頭皺了一下,默默地轉過身去廚房了。

方冉冉如坐針氈,常程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便拉她進了他的房間。

這是一間10平米出頭的房間,推開門正對窗戶,右手邊是張一米五寬的床,床尾連著衣櫃。左手邊有個高高的鬥櫃,再往前擺著一張書桌,前方墻面上貼了有七八張音樂人的海報:樸樹、老狼、崔健,還有幾位她叫不出名字,書桌旁邊還立著一把吉他。

常程先拉著她觀賞一番自己的收藏,包括鬥櫃裏收著的一堆的磁帶、CD、漫畫,還有書桌上擺的好些個動漫手辦、汽車模型。接著拉她坐到床上,眼看著手腳就開始不規矩起來,把她嚇得壓低聲音直叫:“別鬧!”

兩人正打鬧著,敲門聲響了兩下,常母在門外說:“吃飯了。”

方冉冉慌慌張張站起身,走到衣櫃前,對著鏡子抹了抹頭發,又趕忙檢查衣服有沒有亂。常程從背後把她抱住,一口親在她脖子上,嚇得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躥出半米遠,他卻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

兩人來到餐桌邊上,常程看一眼桌上的菜,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說別做芹菜的嗎,怎麽回事兒啊!”常程黑著臉說。方冉冉也看向桌上的菜,四菜一湯,其中有一道芹菜炒豬肉。

“你爸最愛吃芹菜,就做了這一個,別的都沒擱芹菜呢!”常母解釋。

“平常也沒見您天天做芹菜啊,偏要這一頓做嗎?”常程對著母親,一針見血地責備道。這一下常母臉上有點掛不住,軟聲道:“行了行了,我擱廚房去總行了吧?”她說著端起碗,不料常父在一旁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放下。”

常母瞅了瞅老公,又瞅了瞅兒子,終究還是把碗放回原處。

方冉冉覺得自己此刻說什麽都不好,便扯了扯常程的衣角,用請求的眼神看著他,意思是:你就翻篇吧!然而常程雖然沒再說什麽,卻一臉氣呼呼的樣子,坐下去的時候,故意把椅子一拖,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一下常父被惹毛了,瞪著眼睛說道:“你媽辛辛苦苦給你做飯,你還敢擺臉子?要麽你就自個兒做,要麽就閉嘴!”

方冉冉感到頭皮發麻,強忍住了奪門而出的沖動,默默地坐下來。這一頓飯的功夫,誰也沒說話。吃完飯,常程便匆匆拉著她走了。

方冉冉至今還記得當時氣惱、悲傷又無助的感覺。自那以後,她和常程就心照不宣地不提回他家的事,只有兩回,分別在常程奶奶過生日和葬禮的時候,她去露了個臉。

“唉……”方冉冉用一聲嘆息緩解收到常程這條微信的壓力,她猶豫了很久,回覆道:

“這周末可能要加班,不一定能去得了。”

過了一會兒,常程的微信又來了。他說:“那等你回家咱們再商量一下?”

方冉冉皺著眉,不情不願地回了個“嗯”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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