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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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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光

“許嘉?”

她額前的薄汗, 在月光下煥著光。他低下頭,托著她的手肘,小心翼翼地問, “你看起來很不對勁,是發生什麽事了?”

許嘉回過神來, 看是他, 怔松了片刻。腦海裏的轟鳴聲漸漸平息,她局促地移開視線, “……我的小刀,不見了。”

這個語氣卻不像只是失去小刀一樣簡單, 周斯禮沒有追問, “還沒找到嗎?在哪裏不見的,我幫你一起找找吧。”

許嘉沒應聲,大概率是拿不回自己的小刀了,她不信顧晴會替她好好保管, 此刻小刀應該會在某個垃圾桶, 等著明天淩晨六點被運上垃圾車前往集中焚燒廠。

倒是突然出現在此處的他——

她看向他, “你為什麽在這?”

“我……”

周斯禮這種人想個撒謊借口都需要很多時間,許嘉在他懷裏, 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持續升溫。她皺眉, 剛想後退, 手臂就被他握住。周斯禮垂眼, 盯著她的手腕看, 不吭聲了。

許嘉被關在房間, 沒有手機, 不看鐘表,對時間的流逝沒有實感, 她只感覺到,分明才打過視頻沒多久,周斯禮卻突然在她家出現。

她看了眼時間,原來已經十點半。

見他緊緊看著自己,似乎是失了神,她順勢低頭打量自己這一身,色系粉嫩夢幻,款式氣質溫柔,青春期的男生不就愛看女孩穿這些。饒是周斯禮也不能免俗。

想到他是為了這個而來,許嘉面色沈了下去,“周斯禮,你比我想象中更惡心。”

周斯禮莫名挨罵,不可置信:“我怎麽惡心了?”

“怎麽來的?”

“打車。”

她歪著頭,“除夕夜,不和家人團聚熱鬧,從老家不遠萬裏跑來這裏?你在想什麽?”

“你手機關機了,我擔心你在家會出事才來的。”周斯禮沒將實情道出,“我老家離這也就兩個小時的車程,很快就到了。”

許嘉探究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我有什麽需要你擔心的?”

“你……”他眼眸暗了暗,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傷口被看見了,肯定又將他趕出去。

周斯禮很快改了口,“你就很令人擔心,哪哪都需要人擔心。不愛惜身體,天天把死掛在嘴邊,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總是一副了無牽掛,隨時可以去死的樣子,你怎麽就不需要人擔心了?”

他下意識說出了這一長串話,再看見她發涼的視線後聲音又漸漸小了下去。

許嘉面上的淡笑完全隱沒,語氣清寒發冷,“我當你除夕是為了什麽才過來,原來是跑來這罵我?”

“我沒有罵你,我只是覺得你可以對自己好點。”見她不說話,周斯禮低頭看她眼色,飛快道,“對不起,我不應該罵你,原諒我好嗎?”

許嘉不想在這個房間待下去,繞開他走向客廳。她邊走下樓梯,“怎麽進來的。”

“你忘關門了。”

他不清楚視頻裏她待的地方在哪,猜測許嘉會回家,就直接來了這裏。周斯禮大步流星,站在她身前,“……我還是想知道,我哪裏惡心了。”

“別礙眼。”

周斯禮溫吞應了句好吧,給她讓路。

他一來,雖是趕走了幻象,但還帶來聒噪吵鬧的聲音。周斯禮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剛給手機充上電,家裏人的視頻通話就打了過來。

他和家裏人匯報情況的聲音,父母和妹妹關心的詢問聲,都令她厭煩。許嘉給自己倒了杯水,往他那裏看去。

他很不擅長撒謊,找借口的時候,目光躲閃不止,神情極不自然,還會有摸摸鼻子,撓一撓頭發等小動作,看上去很不安。

不過他的父母看上去對他無比信任,隔著電子屏幕,沒過問太多。

“我一個人在陵槐待幾天也沒什麽,這樣你們也不用為了遷就我的上學時間提前回來,可以在老家陪爺爺奶奶一段時間。”

視頻裏,露出劉肖茹擔憂的神情,還有周玥勉強擠進屏幕的眼睛。他坐在沙發上,“放心吧,我已經到陵槐了,不用擔心我。”

說話間,她忽然走到自己身前,裙擺貼上他的膝蓋。

她要做什麽?

周斯禮怕露餡,將視頻切成語音,手機貼在耳邊。

“那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天氣涼,不要讓自己受凍。”另一頭傳來劉肖茹的聲音。

“好。”

話音一落,就有冰涼卻柔軟的觸感貼了上來,她捧起他另一只手,攤開他的手。

“哥哥,你還說要教我們打游戲呢。”

“下次,下次。”

直到她的兩個拇指開始緩緩摩挲他的掌心。他一驚,*連忙拿穩手機,別過臉,應著劉肖茹的話,耳垂暧昧得發燙。

應該是單純的取暖。

他視線亂飄,想看她又怕她被激發出好玩因子,變著法繼續弄他的手。他壓著聲音,“沒什麽……許均昌好像在廚房裏切到手指了。”

“這麽大個人,還會切到手指,那你等會記得去看看他有沒有事。”劉肖茹沒懷疑,繼續道,“斯禮,那我們就先在老家待一周,媽媽在這也有幾個朋友很久沒見了。”

他伸著手,任由著她,身子卻止不住往沙發縫裏鉆。她握著他的手腕,掌心相貼,隨後她的手指微微錯位,順著他的指縫插-入。

酥麻感從兩人緊緊相貼的掌心,如火花迅速沖向大腦,麻痹所有能思考的神經,原本只停留在耳垂的熱一路燒到了脖子,後半部份父母的聲音也聽不見了,他呆呆地看著她。

後者手微微一轉,將他的手背貼在她的臉側,無聲地張唇。

“好暖和。”

他滾了滾喉嚨,狼狽地移開視線,卻將她手扣緊了些,“那就替我向他們問聲好吧,許均昌好像在廚房裏摔跤了,我去看看他怎麽回事。”

這段通話終於結束了。

許嘉低下眼簾,俯視著他。他處在她籠下的陰影裏,自然敞著腿,註視她的眸光浮著影影綽綽的暗芒。面紅耳赤。

居然沒露餡。許嘉有點失望。

想起剛剛他用的理由是“許均昌家裏有事,自己不得不去陪著他過夜。”

她一邊與他十指緊扣,一邊問,“周斯禮,我什麽時候允許你在這裏待著了?”

“那我走,我走就是了。”本意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出事,見她安然無恙,他也沒有久留的必要。但周斯禮還是忍不住心生酸澀,又要說他惡心,又要和他牽手,現在又要趕自己走。

他低聲說了句“新年快樂,我先回家了”,像是言出必行,說完就起身要走,手卻沒有松開的跡象,走了兩步兩人手還牽著。

許嘉看著他停下腳步,背著身一言不發。她都懶得拆穿,面色平靜:“你急什麽?”

周斯禮緩緩扭過頭,“你這是,什麽意思。”

“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中間隔著一兩米的距離,各自的手都伸長在半空中。許嘉眉頭抽了抽,要將手收回來,手沒收回,他卻跟著回來了,站在她身前,體貼地怕她手酸,垂下手,也沒松開,就問,“去哪裏?”

“去了你就知道了。”

-

許杏從後門回來時,廳堂的人流已經散去。許家別墅陷入死一般寂靜。她拎起包,看著四樓的方向,神情黯然。過了會,她轉身離開,顧晴站在樓梯上叫住了她。

“她回去了?”

“不久前回去的。”她停住腳步,“是還有什麽事沒交代?”

顧晴摸出那把小刀,遞過去,“這是今晚我從她那裏拿來的,你找個時間給她送過去吧。”

“你剛剛怎麽沒有給她,說不定她……”

“她應該還在怨我。”

顧晴想了想,補充道,“等她精神狀態好點再給她,她帶著這種危險的東西,真怕她做出什麽事來。”

出於對她安全客觀的考慮,她將這把小刀收了起來。沒想到會引來她這麽大的反應。

“爸他……”許杏還想趁著他這兩天空閑,問候下他的身體,沒想到今晚會是這樣收場。

想到許崢嶸目前對許嘉的態度,許杏又頭疼了,這時,聽見母親說,“放心吧,他要是不認許嘉,在她第一天踏入金嘉酒店的時候就讓人將她丟出去了。”

許杏一臉意外,混雜著疑惑地看向她。

顧晴移開眼,話語中溢出淡淡憂傷,“他就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隨後,顧晴還讓許杏明天再回家一趟,到時候三人在坐下來好好談談。

回到房間,他還坐在沙發上,液晶電子屏放映著一家人從前的記錄視頻——

視頻裏,許崢嶸過著三十歲生日,年幼的許雋爬到椅子上,給他帶蛋糕附贈的生日帽,趴在他背上。許杏一手牽著他,一手揪著他衣服墊起腳尖,兩人同時間湊近,同時間大喊:

“爸爸生日快樂!”

當時的顧晴正幫忙分著盤子,笑著看向他們。

顧晴走到他身旁坐下,兩人皆是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視頻播放到末尾,然後再自動切換到下一個視頻。

這個光盤存放著26個視頻,播放到最後一個視頻,再從頭來過,一直循環往覆。

想起許杏在飯廳沒說完的半句話,她輕聲,“長大了,兩人都有事瞞著我們。”

“你其實並不討厭那個孩子,只是看到她就會不可避免想起阿雋。你在躲著她。”

不喜歡,也絕對說不上討厭。許嘉難以親近,但他們的確對她有所虧欠,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許,低一次頭吧。”

沒有得到他的回應,顧晴搖了搖頭,笑容苦澀。

許崢嶸不願低頭。

因為只要他認清事實,他就無法接納自己,無法容忍自己過去習慣了用嚴苛的教育方式對待兩人,更無法原諒自己當初讓許雋滾出家門,說出斷絕關系等狠話的行為。

他只能自欺欺人地灌輸著自己沒錯,在深夜睡不著的時候,翻出這些視頻,一遍遍觀看。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第二天起床時,切換回原來不茍言笑,嚴肅厲色的模樣,像往常一樣活下去。

這八年來。

他都是這樣度過。

-

周斯禮推開車門,冰冷鹹濕的海風鋪面而來。

皎潔的月牙掛於天邊,明亮潮濕的深藍隨著波浪起伏。她踩上沙灘,周斯禮連忙跟上。“為什麽突然來這裏?”

她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我父母之前,經常會帶我來這裏。”

周斯禮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背影目不轉睛,“很漂亮的海。”

“你有設想過死亡嗎?”她忽然地問。

“小時候想過,”周斯禮回憶了下,“自己躺在柔軟的床上,桌上有新鮮換過的鮮花,窗外的天湛藍清澈,還能聽見鳥雀的叫聲,就這麽慢慢在睡夢中死去。”

這應該符合大多數人對自己迎接死亡的幻想。

許嘉低眸細想,在想許雋最後有沒有經歷著這一幕。

“你呢?”他問。

“我覺得在這裏不錯。”

在孕育無數,神秘而廣闊的海洋裏,將空殼還給死亡,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她的眼神望向遠方,空洞而蒼白,讓周斯禮很不安,他低頭抿唇,“今天除夕,我們不要談這種沈重的話題。”

許嘉目光移向他,“那談什麽?”

“談——”

他邊從口袋裏摸出紅包,邊握住她的手腕。她罕見沒拒絕。周斯禮將紅包放在她手心上,“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要平平安安。”

許嘉摩挲著紅包封面,頓感陌生,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這個東西了。

“你已經說了三遍新年快樂。”

“那,新春嘉平,長樂未央?一歲一禮,新年吉利?”周斯禮想想還有哪些高級不落俗的新年寄語。

她忽然想起什麽,輕嘲,“這該不會是你父母給你的,你轉手給了我。”

“我剛剛和司機要的新紅包封,這是我給你的。”

許嘉撚著紅包,擡眸,“這麽薄,壓的住歲?”

周斯禮有點窘迫,情況突然,身上沒有多餘的現金。他毫不猶豫從口袋裏摸出幾個皺巴巴的紅包——這才是他父母給他的。他用指尖反覆撫平褶皺,直到紅包平了一些,遞過去。

“都給你。”

許嘉看了一眼他。

沒說話,也沒伸手。

空氣中,只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不需要。”

周斯禮哦了一聲,想想也是,她怎麽會稀罕這些,甚至連紅包封都皺得不成樣,見她將自己的紅包收下,唇角卻是止不住緩緩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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