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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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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四十七歲的戶部侍郎邵含仲,眉宇間流出一絲苦悶,他望了謝禎一眼,隨後不忍側頭,行禮道:“回稟陛下,算上胡坤和周怡平抄家所得銀兩,共四十萬兩。”

謝禎聞言抿唇,一個國家的國庫,僅四十萬兩白銀。

先前下撥的賑災款項,是三十萬兩,可這三十萬兩,對災情未得半分緩解的陜甘寧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這四十萬兩下撥下去,又能堅持多久?

災情不解,百姓無業可守,朝廷賑災款項又跟不上,他們為了活著,便只能抱團叛亂,成為流寇。

見謝禎沈默,久久不語,兵部尚書趙翰秋,看向謝禎,神色間似有些踟躕,他猶豫片刻,似下定決心般,開口陳情道:

“陛下,如今國庫空虛,陜甘寧旱情不解,百姓無業可守,流寇即便歸順,亦會如韓守業般覆叛。陛下,為了大昭的長治久安,依臣之見,更改‘招撫為主,平叛為輔’之策,趁現在軍餉尚足,流寇不成氣候,應當以雷霆手段,肅清流寇。”

謝禎看向趙翰秋,似是在思考他的話,一旁的邵含仲看向趙翰秋,開口道:“趙大人,此言差矣。縱為流寇,仍為我大昭百姓。若有地可種,有糧可吃,百姓怎會淪為流寇?”

邵含仲轉頭看向謝禎,陳情道:“陛下,天災不可控,可百姓無糧可吃,此乃朝廷的過失,我等不該遷怒於民。當務之急,理當想法子充盈國庫,追加賑災款項。”

謝禎聞言陷入沈默。

他如何不知百姓為何會成為流寇?誠如邵含仲所言,若有地可種,有業可守,百姓何至於放著安穩的日子不過,要去做朝不保夕的流寇?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以雷霆手段處置自己的百姓。

可國庫只剩下四十萬兩白銀。

這些年氣候變化,北邊土特部亦是天災不斷,時常侵擾邊境,國內又有流寇作亂,必須得有一筆錢,用在軍費上。

除此之外,宮內的花銷,先帝一朝九千歲把持朝政時,遺留下的龐大宗親,還有許多無能而添居其位的官員……

眼下還要追加賑災款項,國庫裏那點銀子,根本不夠用。

謝禎沈思許久,暫且做下決定。

謝禎先看向兵部尚書,對他道:“趙尚書,流寇皆乃朕之子民,不到萬不得已,朕不願他們成為刀下亡魂,對待流寇的政策,暫且不作更改。”

趙翰秋聞言,抿唇蹙眉。

謝禎再覆看向戶部一眾官員,對他們道:“先往陜甘寧三地下撥十萬兩白銀應急。朕會在這兩日間,抓緊想出些節省開支的法子,盡快省出一筆銀子。明日早朝,朕會與百官商議此事。如今國庫空虛,又面臨多重阻礙,當行節儉之策。”

謝禎又對戶部官員道:“將戶部這三年的歲報,還有記錄月報和季報的銀庫的月報、季報,都給朕送來。”

戶部眾官員行禮應下。

一席話畢,謝禎示意戶部眾官員退下,只留下兵部尚書趙翰秋。

戶部一眾官員退出養心殿後,謝禎對趙翰秋道:“趙大人,朕知你平亂心切。但流寇皆乃我大昭子民,他們因旱災而叛亂,實乃朕之過失,朕著實不忍叫他們成為刀下亡魂。”

趙翰秋聞言一驚,忙提襟跪下,顫聲行禮道:“陛下……”

趙翰秋萬沒想到,這位禦極不久的皇帝,居然會對他這樣一位臣子,說出“朕之過失”的話來。

這些時日來,陛下勵精圖治,恢覆中興之心百官有目共睹,此番又聽他出言罪己,著實震撼感動。

趙翰秋忙道:“陛下,先帝常年纏綿病榻,難理朝政。如今一切遺禍,皆乃先帝一朝閹黨所留,陛下何故罪己?”

謝禎輕嘆一聲,示意趙翰秋起身,接著對他道:“陜甘寧三地百姓淪為流寇者眾,若朝廷賑災糧跟得上,他們又何至於此?朝廷的過失,同朕的過失又有何區別?”

趙翰秋聞言垂眸,陛下所言不差,百姓並不知換個皇帝對國家有什麽影響。在他們眼裏,朝廷與皇帝是一體的。更不知如今國庫空虛,面對如今這諸般困境,皇帝要調派賑災款項有多少掣肘。

他身為兵部尚書,常能得知前線消息,流寇痛罵皇帝之事,多如牛毛。在他們眼裏,朝廷給些錢,給些口糧的事,如何就這般艱難?如今他們所受一切困苦,皆乃皇帝不體民心,不憐百姓之故。

謝禎接著對趙翰秋道:“趙尚書,朕知你疑慮。你擔心若不以雷霆手段懲治流寇,給他們壯大的機會,日後必成大患。你給朕一些時間,且先叫朕試試,若能找到法子渡過此番國庫空虛的掣肘,便是兩全其美。若實在不成,再依你所言,以雷霆手段除之。”

趙翰秋看著眼前的謝禎,竟從這位少年皇帝的眼裏,看到萬分的真摯。

為官十數載,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遇到這樣一位如史書中記載的賢君般的皇帝,勵精圖治,殫精竭慮,謙遜開懷,有主見亦能納諫……

這一刻趙翰秋忽地無比地相信,眼前這位皇帝,或許真的會叫大昭,這個傳承三百年的國家,再覆中興之象。

趙翰秋行禮應下,謝禎又問了一些關於陜甘寧流寇的事,這才叫他回去。

趙翰秋走後不久,戶部官員便送來了戶部的歲報、季報以及月報。

謝禎坐在書桌前,開始仔細翻開這三年來的戶部的財報。

天色逐漸昏暗,養心殿裏,恩祿不知何時已給他點上燭火。桌角的托盤裏,還放著早已涼掉的飯菜。而謝禎的眼睛,始終未離開過眼前的歲報。

養心殿中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隨侍在旁的恩祿,看著謝禎幹得已有些起皮的唇,奉上茶水,小聲提醒道:“陛下,喝口茶吧。”

從回來到現在,陛下便沒有閑過。身上還穿著去蔣府習武時穿的曳撒,晚膳沒用傳,連燈油都添了兩回,在勵精圖治,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

謝禎聽到耳旁有人說話,眼不離桌,只嘆道:“朕竟不知,戶部還欠九邊軍餉,難怪今日趙翰秋說,陜甘寧的叛軍當中,還有不少邊軍的逃兵,原是這般緣故。還有很多錯、爛賬……”

恩祿聽著,看了看自己手中托盤裏的茶水。顯然,他們陛下聽到旁邊有人說話,便順口搭話,根本沒有聽他在說什麽,耳裏聽了,心裏沒聽。

謝禎又道:“恩祿,替朕研墨。”

恩祿聞言,忙放下手裏的托盤,上前幫謝禎研墨。

謝禎看著這些財報,眉心便絲毫未曾舒展過。他知道在九千歲遺禍的影響下,六部都爛,但未承想,戶部竟是爛到這等地步,已是瀕臨破產。

除此之外,如今國庫空虛至此,他必須先行節省。宮中不必要的開支,全部裁撤。

比如從前,皇帝的衣襪須得日日換新,從今日起,穿破再換,漿洗使用便是。還有皇帝制衣,用的是雲錦,從現在開始,除祭祀大典所用袞服冠冕外,其餘常服,皆用尋常布料便好。

從今往後,宮中停辦所有宴飲,包括太妃們的生辰宴……

謝禎從宮中開始,裁撤了一系列奢靡且不必要的開銷。宮中還好說,可朝中百官,那些無能而添居其位者,他短時間,怕是無法全部裁撤,畢竟選拔新人才也需要時間。

還有龐大且無用的宗親。大昭開國至今三百餘年,皇室宗親的數量,已發展至難以想象的規模,他們大多好吃懶做,拿空餉而無用於朝廷與百姓。且宗親不好以強硬手段得罪,他須得緩緩圖之。

謝禎看了覆又翻了幾遍歲報,發現如今大昭境內的官驛極多,且很多無用,官驛倒是可以盡快改革裁撤,能省下一大筆開支。

盤算一圈下來,節儉宮中用度,以及裁撤官驛,這兩件事可以抓緊實施。但擇賢官,以及對付宗親一事,則需要徐徐圖之。

除此之外,從現在起,他必須詳細了知戶部財政狀況。歲報倒是年年有,可月報和季報,只有少數幾個銀庫才有。

謝禎琢磨片刻,提筆寫下聖令:自明日起,戶部餉冊,當十日一報。戶部所轄邊鎮餉司,當一月一報。

聖令自養心殿送出時,已至醜時,恩祿服侍謝禎休息。謝禎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卯時未至,便已起身去上早朝。

早朝之上,謝禎命眾官員共議節省之策,又將已經定下的宮中節省之策,以及裁撤官驛的事提上議程。

宮中節省之策百官並無異議,但是裁撤官驛一事,百官提出不同意見,只得擱置再議。

而蔣星重,這日早起練武後,又去房中讀兵書。快到晌午時,她便又去廚房親自給父兄做午飯。

現在她得著重留意著朝中的變故,所以自練武那日起,每日便派瑞霖去打聽當天早朝上的事。

這日晌午,和父兄一道吃過午飯後不久,蔣星重剛回自己院中,瑞霖便回到了府中。

蔣星重見他回來,放下手中兵書,看向他,道:“說吧,今日打聽到些什麽?”

瑞霖行禮回話道:“姑娘,今日沒什麽特別的事。不過還就是國庫空虛,陛下要裁減宮中用度,還有說是要裁撤全國多數官驛,其他……就沒什麽了。”

“什麽?裁撤官驛?”蔣星重聞言變了神色,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瑞霖見蔣星重這般反應,格外不解,不由問道:“姑娘,裁撤官驛,這事怎麽了?”

蔣星重卻似全然沒有聽到瑞霖的話,只蹙眉抿唇,看著桌面發呆。

裁撤官驛,此事原來是發現在這個時候。前世景寧五年之時,幾乎打到順天府門外的反王孫成棟,便是甘肅臨兆府官驛的馬夫!

若說斷送大昭的外部強敵是土特部,那麽內部強敵,便是各路反王,其中最強的便是這個孫成棟!

她人在順天府,甘肅鞭長莫及,她沒法對這個孫成棟做些什麽。即便派人前去,陜甘寧如今有流寇之禍,派去的人能不能活著找到孫成棟都不一定。

所以,提前殺了孫成棟這個法子,不太能行得通。

蔣星重的心跳得極快。眼下大昭國庫空虛,景寧帝必須想法子弄到錢,所以他便想出裁撤官驛的法子,可這個法子,雖能節省開支,卻會導致很多百姓失去生存之業。

蔣星重的神色愈發肅然,她沈思片刻,似是下定決心,不能再拖下去。

造反的事尚未到時機,還不能提。可不代表她就得坐以待斃,今日傍晚,待言公子到府,她便先送他一個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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