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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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從地面仰視天空的視角,是祂多年不曾感受過的。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麽時候呢?祂幾乎要記不清了。記憶像是生銹的發條,吱呀吱呀地轉動卻始終卡死在原來的位置。

以藍色為基調的天際,白雲隨風飄動,成群的鳥兒飛過,祂盯著鳥兒移動的軌跡,漫無目的的消磨時間。

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因為實在是沒有目的,不知不覺間祂來到了海岸,長長的蛇尾,在尖端的位置又像是魚的尾巴,祂想要沈入深海,靜靜地等待時光的流逝。

清澈透明的藍色海洋,在海灘便能看到底部的情境,一覽無餘。

“最近這塊區域會產生臺風,為了安全,還是盡早離開這裏為好。”

柔順的銀發宛如用銀河的顏色作為顏料,造物主細心的編織出每一根發絲,男人像是被上天格外偏愛的存在,賦予了遠遠超越常人的外貌。

聲音似乎平靜,可更像是風暴來臨之前看似波瀾不驚的海面。

祂在觀察著眼前的生命體。

仿佛蛇鱗摩擦過皮膚,古怪難忍的感覺在內心蔓延,空洞的一部分好像終於被不知名的事物填滿,始終輕飄飄卻又沈重的身體,終於確認了這具靈基是確實存在的實體,而非自己的錯覺。

喉嚨仿佛被砂礫卡住,發出聲音是如此困難,潮水般的情緒洶湧而來,以至於祂不知如何開口回答。

“……”

“我的名字是薩菲羅斯。”這句話,男人似乎已經想說了很久,狹窄的黑色瞳孔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落入其中便無法再脫身。

“我不會受傷。”空靈的聲音,無視了語言的壁壘,聯通了心靈的樞紐。

像是在地上滾落的珠玉,清脆通透,特殊的聲帶結構,如果有人試圖模仿,難度幾乎要窮盡普通人的一生。

可薩菲羅斯確實是不一樣的,喉結微微滾動,某一瞬間,銀發的男人想發出和祂一樣的聲音。

薩菲羅斯很快不動聲色,“可如果只有一個人留在這裏,不覺得有點無聊嗎?”

比起無聊,其實對方更想說的是寂寞吧。祂聽著薩菲羅斯異於人類的心跳,連同祂自己的那顆冰冷的心臟,似乎也漸漸染上了溫度。

如果遠離了熱源,流失了熱量,心臟也會如置於冰窖,寒冷侵襲心頭,連同身體失去行動的力量。

“你的名字是什麽?可以告訴我嗎?”薩菲羅斯彬彬有禮地問道,語氣格外謙遜。

像是一條無害的蛇,收斂起了劇毒的獠牙,溫順地爬過身軀,等待著接近獵物的弱點,然後再猛地露出毒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

“……我不記得了。”祂垂下眼眸,紋理細膩的鱗片摩擦過土地,胸口湧動的酸澀感幾乎湮沒了一切。

“如果一定要說名字。”祂聽到自己的聲音,舒緩的像是月光下的八音盒,隨著發條的轉動,讓人慢慢閉上眼睛進入夢鄉。

“……瑞維。”

祂想說自己的名字是Apsu,可鬼使神差的,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主動向祂伸出手的男人,掛著得體無害的微笑,佇立在原地,恍若一座無法移開的山崖。

人類的城鎮,最不缺的便是人,一眼望去,占據了整個視野,從高處向下俯視,像是密密麻麻的蟻群。

“……很多人。”祂說道。

人類,到處都是人類。

“你不喜歡嗎?”

薩菲羅斯在問祂,至於是祂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還是不喜歡人類,或者是這座城市,大概幾者兼有。

祂遲疑了一陣,才回答道:“不,只是有些羨慕。”

或許實在太久沒有與人類交流過,組織語言都變得生澀,“他們很多人都有家人。”

父母與孩子,組成了家庭。如同從中心擴張的蛛網,不斷地向外編織延伸,擴大成一個更大的家庭,也就是家族。

蛛網之中的是獵手還是獵物,或許也只能由是否能從中脫身而辨別了。

“你的家人呢?”

“他們都離開了……我的孩子們。 ”

如果沒有孩子的存在,父親又有什麽意義呢?

阿普蘇是起源為父親的存在,如果沒有孩子,如果不被需要,那麽祂的存在又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活著會感到痛苦,這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他們的存在很重要嗎?”薩菲羅斯的聲音微微停頓,不露聲色地繼續說道:“不是孩子,也可以擁有其他的家人。”

“家人……是啊,人類會形容為家人。”

長長的尾巴拖在地面,鱗片在日光下反射著光澤,種種的特殊之處,沒有引起人類的註意。

“你有家人嗎?薩菲羅斯。”

薩菲羅斯眸光微動,“我有家人。”

碧綠的豎瞳,目光像是爬過了視線所及之處,薩菲羅斯聲音低沈:“只是他暫時忘記了我。”

“……那一定很痛苦,被人遺忘,會很寂寞,對於忘記的人,也一定是被挖走了重要的部位。”

不被人想起,只留下自己,就如同置身於冰天雪地,刺骨的寒冷深入骨髓,僵硬的身體感受到痛苦卻又難以做作出反應。

失去了重要的記憶,無異於挖走了心臟,找不到心臟,空落落的一塊就始終無法填補空缺。

明明按照生命體的成長周期,薩菲羅斯無異於是成年體,發育已經成熟,可祂卻還是能產生憐愛之心。

“我一定會找回他。”過於篤定的語氣,薩菲羅斯似乎已經肯定了一切,只要開口就一定會實現,哪怕暫時不會實現,薩菲羅斯也會付出絕對的行動力,將這一切化為現實。

“你還希望找到你的孩子們嗎?”薩菲羅斯的語氣又緩和下來,用溫柔到幾乎詭異的神情看著祂。

“……可是孩子們不要我了。”祂的語氣失落下來,“他們都離開我了。”

過於久遠的記憶,讓祂的神情有些恍惚,語氣越發飄離,“孩子們總是會選擇其他的事物。”

一次又一次,總是這樣。

腦海的景象已經模糊,以至於祂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描述的哪件事,“……薩菲羅斯,我只是希望有一次,能夠被選擇……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斷斷續續的語氣,斑駁的、被撕扯的畫面,如同破碎的布帛,散落了一地再難以恢覆原本的樣子。

以至於當常年握著刀劍、穿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擦去水漬,祂才恍然回過神。

“不要哭。”薩菲羅斯在安撫著祂,放緩了聲音,將所有的耐心都用在眼前的存在,動作輕柔,慢慢地擦去淚痕,“我還在這裏。”

像是說下了無法改變的承諾,薩菲羅斯說道:“我不會離開你。”

用溫柔編織出無法逃離的網,一點一點地困住了獵物。

“我會比你的那些孩子們更加愛你,留在我的身邊。”

蠱惑的話語像是附著了磁力的磁石,牽引著無法擺脫。

彼此都是冷血的動物,靠在一起,真的能夠互相取暖嗎?

緊貼著的肌膚,不自覺加重的力道,讓祂居然產生了類似於人類窒息的錯覺。因為過於接近,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胸口的起伏,隨著呼吸振動的胸膛,躍動的心跳。

銀發的男人好像想要將祂鎖住,徹底融入骨血之中。

不知為何,祂竟然感到一絲悲傷,苦澀在舌尖蔓延,胃部塞滿了黃連。

……薩菲羅斯,明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有著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這個名字,已經被祂誦讀過無數次,可祂好像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立足的是人類的城鎮,眺望遠方,優異的視力看到人類的都市。由鋼鐵鑄成的建築,沒有幻想種的身影,沒有神明的存在,

祂覺得自己像是一條從未離開過叢林的蛇,第一次踏足到了人類居住的地帶,陌生的一切讓祂失去前進的方向。

“前面的城市是米德加,你想去看看嗎?”薩菲羅斯問道,晦澀不明地看著祂。

“……那些人類,沒有認出我們。”祂看著擦肩而過的人類,輕輕地開口。

祂聽到了薩菲羅斯的輕笑,銀發的男人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低沈地說道:“我不會讓他們打擾到我們。”

“也談不上打擾。”祂的眉眼微微下垂,眼神像是寧和的湖面,“只是些弱小的孩子們……因為弱小,所以應該被保護。”

“你想要保護他們嗎?”薩菲羅斯的語調有了細微的變化。

“……不,這已經不重要了……我知道,他們不是我的孩子。”

自始至終,祂都清楚這一點。

“可如果沒有了孩子的存在,父親又有什麽意義呢?”

那麽薩菲羅斯又為什麽要找到祂呢?

如果不是因為父母與子女的關系,世界上又怎麽會多出平白無故的愛呢?

即使有著人類的皮囊和基因,可就本質而言,薩菲羅斯已經與人類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差別,換言之,薩菲羅斯和人類並不是相同的物種。

為什麽願意偽裝成人類,做出一副無害的樣子,找到祂然後來到人群之中呢?

被拋棄留下的傷疤,就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傷,即使痊愈,猙獰醜陋的疤痕始終無法徹底消失。

……祂是值得被愛的存在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麽總是剩下的是祂自己。

“你不只是父親的角色,我們可以一起走的更遠。你的未來和生命,不會永遠單調。”

像是按動的琴弦,發出了動人的聲音,碧綠的豎瞳視線始終鎖定在一處,“世上有很多值得探索的事物,我們可以一起去欣賞宇宙的風景,觀賞不同的星辰。”

薩菲羅斯的語氣,好像星辰就是可以把玩的珠寶,當看膩了便扔在一邊,挑選其它的寶石觀賞。

珠寶玉石的存在,只是為了討得眼前之人的歡心。即使對方並不需要,可銀發的男人從不吝於將一切放到他的眼前。

沒有什麽比眼前之人更為重要,因為遺失過,所以在重新得到的時候,便會更為珍視,更加難以忍受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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