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6章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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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076

老實說, 顧聽其實沒幻想過和顧疑再重逢的畫面。

她不是個喜歡煽情的人。

不論是離別還是相逢,她都不喜歡哭。

她的父親從小就對她很嚴格。

可能這也跟他的職業有關,他是名導演, 不論是對待手下演員還是對待家人, 他的要求都很高。

在劇組裏他會制定嚴格的規矩, 要求演員遵守,比如控制飲食、體重等等,在家裏他不許她哭, 要她選擇的事無論怎樣都要堅持下去。

在別家孩子吃喝玩樂的年齡, 她就已經被送去了舞蹈課,從四歲開始, 一直練了二十四年。

其實現在想想,小時候哭的次數也挺多的。

比如練劈叉時因為受不了疼所以趴在地下嚎啕大哭, 又或者鋼琴回課時不小心忘記音符, 被老師打手掌後, 躲起來一個人悄悄的哭。

哭得次數太多,有些她早已記不清。

她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哭這個表情在她身上再難看到。

或許是長大了。

她不再害怕曾經懼怕不已的那些事,也慢慢學會接受離別與重逢。

腦中思緒打轉,顧聽擡眸望向眼前開始掉眼淚的少年。

在她的記憶當中,從南也不喜歡哭。

他認為哭在某種方面來說的確會緩解壓力, 釋放自己的情緒,但對他來說,那是一個懦弱的行為。

哭並不能解決問題。

所以他不喜歡哭。

他喜歡笑。

可是現在——

因為一滴淚的緣故, 顧聽對自己原本信誓旦旦的猜測, 不那麽確信了。

顧疑不是喜歡哭的性子。

她面露猶豫,看著顧從南不確信的開口:“……顧疑?”

顧疑嘴角抿了下:“是我。”

“姐。”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悶悶出聲。

可惡, 這和他預設好的見面根本不一樣。

他明明是該笑的啊,怎麽他在哭!

顧聽一看這表情就確認這是誰了,她嘆口氣:“聊聊吧。”

“好。”

醫院後花園涼亭處。

兩人一人坐在一邊兩兩對望,誰也不先開口。

初秋的風已經裹挾涼意,吹在人臉上涼涼的,叫人無端清醒幾分。

顧聽披散在腦後的卷發七零八亂,她任由微風吹起,神情冷靜無瀾,“說說看,怎麽回事?”

顧疑原本正要雙腿盤坐,突然想起顧聽在跟前。

他小心覷了一眼顧聽臉色,規規矩矩坐好:“姐。”

顧聽:“還知道我是你姐?”

顧疑無辜臉:“這話怎麽說,你永遠都是我的姐姐啊,親姐。”

“那為什麽不來找我?”話說出口,顧聽覺得自己這話可能太過生硬,影響姐弟感情,難得解釋一句,“我不來找你是因為我現在的記憶經過處理,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這個他指的是顧從南。

兩人名字相同,只不過一個是大名一個是小名,一個是這個時空的顧從南,另一個則是平行時空的顧從南,對她來說很好區分。

當然,都是她的弟弟。這點本質上沒有分別。

顧疑並沒有對顧聽特意處理了的話,有什麽別的想法。

姐弟二人雖然許久未見,但他們關系可沒生疏到要多想的地步。

他說:“因為南南。”

“而且總要給我一個適應期吧。”

顧聽頓了一下,“南南?”

“嗯。”

顧疑的小名叫從南,他家裏人有時候也會叫他南南,只有顧聽一直連名帶姓叫他顧疑。

而這個世界的顧從南小名其實叫做聰聰,只不過大家都習慣叫他南南,因為他們覺得南南比聰聰好聽。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林思瓊女士以前心血來潮,想給姐弟二人起一樣的小名。

‘顧聽’的小名則是囡囡。

於是顧從南的小名就順勢叫成了南南。

“他最近怎麽樣?”

顧聽眸子微微下垂,眼裏藏著一抹歉意。

她對顧從南的關心實在是太少。

嘴上說著要找他,可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耽誤。

今天要不是小且,她或許還要再遲一段時間才能看見他。

再者,這次出來的也不是南南。

顧聽說不清楚此時的心情究竟是怎樣一種,她視線落到顧疑臉上,像是透過他的臉,在看另一個人的靈魂。

顧疑虛虛握了下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顧從南這種覆雜的情況。

出於不想南南知道某些事情的考慮,他特意觀察了眼顧從南的狀況後,才小聲道:“南南的狀態很不好,心理問題太嚴重了。”

顧聽:“他現在什麽情況?”

“南南在休息。”

顧疑補充:“他聽不見。”

見狀,顧聽沒有再問下去,點到為止。

更何況現在的環境也不適合兩個人交換信息,一是顧從南還不知道他們的具體狀況。他一直以為顧疑是他的第二人格,是他分裂出來的人格。

第二是小且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兩人在這裏聊天聊的太久也不好。

最後顧聽大致關心了下顧從南現在住在哪兒,最近狀況怎麽樣等相關問題,之後才回到房間。

-

在顧聽和顧疑出去的這段時間。

姜且小睡了一會兒。

不過他這一覺睡的並不好。

夢境斷斷續續,無法串聯起來。

有的是笑聲,有的是哭喊,夢裏最深刻的片段是六歲那年的火光。

一把火,燒光了他的家。

連帶著沈隨銘的咒罵聲,媽媽和方姨的怨恨哭喊一同葬送在那片火海當中。

“砰——”地一下。

夢醒了。

姜且突然坐起來。

心跳重重落了幾拍。

半掩的窗簾透進來幾許光,桌幾上的檀木香徐徐燃燒,手機在這時突然亮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7:20。

他擡頭看了眼吊瓶,輸液管不知何時被護士收走,就連姜且手背上的針也早就被拔了。

而他睡的太沈,全程無反應。

“醒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姜且突然坐起來,靠在床頭半闔著眼。

他的碎發濕漉漉的貼在額角,眉心蹙起,但很快抹平。

“顧女士。”他看向身側坐在陪床上的顧聽,乖乖叫人。隨後他的視線轉向顧疑,正好看見少年環抱雙臂,嘴角輕輕一扯。

“小舅舅。”

顧疑給了他一個表情。

姜且莫名其妙。

下一秒,他就看見顧聽彎腰俯身,湊近他的眼睛,嚇得他連忙往後一躲。

“好點了嗎?”她說。

這下面臨顧聽這股,仿佛能洞察人心般眼神的人換成了姜且。

明明什麽都沒問,但姜且感覺她好像什麽都知道了。

因為知道,所以不問。

但怎麽可能呢?

少年坐在病床上微微抿唇。

被大外甥出賣了的小舅舅在後邊彎眸笑。

姜且:“好點了。”

顧聽起身:“那就好。”

“剛剛問過醫生了,他說你不需要住院觀察。既然身體沒事了,等下我們就回家。”

回家二字被她說的極其自然。

姜且垂下眸,心想:她都知道了。

他一直就知道顧女士是個不喜歡管別人閑事的人,具體表現在她從來不打聽沈宅十年前發生的事,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絲毫不問,甚至連半點好奇心也無。

這樣的表現會被旁人判定為沒心沒肺,但姜且卻持不一樣的態度。

他認為。

她是在照顧他們的情緒。

照顧他們那搖搖欲墜的自尊。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姜且捏緊手心。

黑眸深處掙紮著那場火光。

半晌,幽幽吐出一口氣。

“顧女士。”

“你應該知道了吧。”

姜且不自覺摩擦著手中被單,手背血管明顯,“我有精神疾病。”

“長期,我一直在吃藥。”

同樣的話,對兩個人說的語氣和情緒也稍加不同。

之前是陳述。

現在他在緊張。

姜且牙尖磨著下齒,半垂著頭,不敢去看顧聽的眼神。

其實他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在意顧聽的看法,明明像以前那樣,什麽都不在乎都不要管也很好。

可他現在……

莫名其妙的想要再賭一次。

她會怎麽看他?

病房中的空氣像是凝結在了一起。

很靜。

靜到只能聽到幾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顧聽站直身體,視線下垂落到少年頭頂。

黑色的發旋清晰可見,其餘碎發全部垂在兩側,看著莫名有些乖巧。

直到現在,顧聽才確認——姜且對她終於完完全全放下防備了。

對於能改變命運的她來說,這當然是件好事。

可對於和兩只崽實實在在相處幾個月的她來說,不是好事。

他們實在是太缺愛了。

所以只要有人能給對方,簡簡單單的陪伴,無微不至的關心與愛護,他們就能放下戒備,敞開心扉。

顧聽始終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

還不到那種程度。

他們本不應該這麽快相信她的啊。

顧聽抿了下唇,黑眸中濺起波瀾,她猶豫了下,慢慢地擡起手。

然後,輕輕地放在他的頭頂。

像揉小卻那樣,動作輕柔又小心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且,回家吧。”

她什麽都不會問。

因為她都知道。

她比誰都清楚兩個小孩本質是怎樣的人。

他們很好。

不夠好的是她,她遠遠沒做到讓兩個小孩付出信任的程度。

她也不是個好姐姐。

所以南南才會怕她,不敢出來見面。

但沒關系,她會繼續努力。

努力做到能夠坦然承受他們信任的程度。

“所以小且,我們回家。”

少年原本垂著的頭慢慢擡了起來。

他不再躲避她的視線,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星光。

但轉瞬即逝。

過了很久,他才別過頭,小聲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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